《白鸾书 · 渝城迷影》陶子墨语

5、第一章（4） 顾翰林因为

　　顾翰林因为儿子出了这一档子事，早已心焦如焚，他担心顾御辰在狱中会有个三长两短。要知道进了咸阳城的大牢，不脱一层皮是不可能的。现在是嬴政亲自过问顾御辰的通敌案子，没有任何人愿意掺和进来。他在府中踱来踱去，思前想后，实在无奈，最后双掌一握暗下决心，忙对仆人说道：“快备车马，我要速去一趟江州。”
　　却说秦国前任宰相吕不韦因为嫪毐谋反被牵连，不仅罢了官，还被贬去了巴蜀江州。吕不韦曾是赵国的富贾，与嬴政的母亲赵姬本是恋人，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在赵国为质子的秦国公子子楚，便将赵姬送与子楚做妾，并生下了嬴政。在吕不韦的斡旋之下，子楚后来顺利回到秦国并继承了王位，是为秦庄襄王。当上秦王后的子楚日夜思念赵姬，又在吕不韦的帮助之下，使得嬴政母子得以来到秦国。子楚为了感激吕不韦，便授他以高官厚禄。后来在吕不韦的经营之下，赵姬成为了王后，嬴政则被立为了太子，而吕不韦则成为宰相。哪知不到两年，子楚便去世了，嬴政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秦王。由于子楚去世，吕不韦和赵姬旧情复发，打得火热。嬴政尚小时，还可瞒之一二。后来，嬴政渐渐长大，吕不韦觉得必须断了与赵姬的关系，否则必惹祸端。但是赵姬在深宫之中，寂寞难耐，见到吕不韦甚久不来，便自己出宫来找他。吕不韦一见，终究不是个办法。便自宫外寻了一名英俊壮硕的男子，名叫嫪毐，假做太监送入宫中作为赵姬的男宠。从此之后，赵姬果然不再来找吕不韦。吕不韦稍事安心。哪知过了没几年，这嫪毐与赵姬却有了孩子，眼见瞒不住，两人便一同策划杀了嬴政，干脆让自己俩人的孩子当秦王。不想嬴政提前知道了嫪毐的计划，在李斯的帮助下将计就计，把嫪毐等人一网打尽。结果彻查嫪毐案后，他吕不韦也脱不了干系。好在秦王念在吕不韦对他有恩的份上，并没有杀他，况且吕不韦并没有真正参与嫪毐谋反，所以只罢掉他的相位，把他贬到江州颐养天年。尽管赵姬参与了嫪毐案，但由于是自己亲生母亲的缘故，嬴政终究只是把她囚禁于雍地。不过，嫪毐的下场就不同了，他被处于车裂之行，并被夷三族。
　　当年吕不韦之所以能够在秦国站稳脚跟，并顺利当上宰相，还得益于顾翰林在朝堂上的斡旋。吕不韦在赵国经商，商路却遍及七国各处，上下打点人脉之广，称得上四方来朋。相较之下，姚贾之辈则远远不如。吕不韦与顾翰林是多年故交，因为他不仅是一位商人，还熟读典籍，意欲编撰集诸子百家于一炉的大著。顾翰林是大儒，深得吕不韦赏识，便邀他一同编纂，两人一拍即合。后来，这本著作被称作《吕氏春秋》。吕不韦做了宰相后，顾翰林也就成为他在朝堂上最重要的伙伴。这次顾翰林连夜赶往江州正是希望借吕不韦之力救他的儿子，因为他知道吕不韦的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让秦王对顾御辰从轻发落。
　　巴蜀之地，山川秀丽，沃野千里，这江州便以山川灵秀而闻名。由于长江与嘉陵江汇合于此地，常常云蒸霞蔚，衬托得仿若仙境一般。吕不韦来得此处，观望山水，回首往昔种种，反而少了几分争胜之心。不过自从吕不韦来到江州之后，六国的朝野人士常常过来拜访于他，甚至邀他去他国任相。这当然都得益于吕不韦在秦国辅助两代秦王励精图治，而且也在于他对于秦国的情况了如指掌。吕不韦对于这些邀请，也都是一一回绝。
　　这日，来报又有人登门拜访。吕不韦本不在意，但听闻是顾翰林，便连忙有请。
　　顾翰林进来后，几乎向吕不韦跪下，哭道：“吕公，请救我的孩儿！”
　　吕不韦见状一惊，忙将顾翰林扶起，安慰道：“翰林兄，快请起，有什么事我们到府里堂内细讲。”
　　说着，两人急急来到堂上，并支开了下人。顾翰林便将顾御辰被诬陷通敌叛国的过程一一与吕不韦讲了。但当顾翰林说到韩非已经服鸩酒身亡时，吕不韦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待到顾翰林讲完之后，吕不韦只问道：“韩非当真已经死了？”
　　顾翰林回到：“千真万确，否则我儿就不会被牵扯进来了。”
　　吕不韦叹道：“韩非若死，大王必不容我了。”
　　顾翰林诧异道：“此话怎讲？”
　　吕不韦道：“大王之所以还留着我的命，是因为韩非在。韩非若死，他便失去了最大的对手。此时，我的存在反而对他不利了。”
　　他接着道：“韩非一死，大王必伐六国。秦国得了巴蜀之地，粮食物产已是富足已极，再有函谷天险与百万雄兵，灭六国几乎已成定局。但是七国往来，关系复杂，历代秦王都被权臣左右，难以建立一个以王为中心的强权，令军臣齐心共赴。所以秦国纵使可以称雄一时，待六国合纵之时便也止步不前，数代秦王也耗死于内宫和朝堂的尔虞我诈之中。诸子百家学说林立，但与这君王执中央之法，却毫无办法。后来儒家弟子出了个荀卿，悟出个‘外儒内法’，即以儒教化，以法威慑，但终究只是个理想。”
　　顾翰林道：“我知他实乃个‘伪君子’。”
　　吕不韦听罢暗自苦笑，然后略有深意的望了顾翰林一眼，又道：“哪知这韩非在荀卿门下，不仅尽学其能，还将道家和法家学说合一，创出了‘帝术’，以一御众，王执中央。如若韩非代他哥哥韩安为王，未必不能一统六合，想来倒是可惜了。”
　　顾翰林道：“帝术？”
　　吕不韦点头道：“大王囚禁韩非，必是想从他那里得到‘帝术’。只是不知韩非如何会甘愿被囚，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顾翰林道：“李斯与韩非乃是同门，朝中皆知晓此事乃李斯所为。”
　　吕不韦摇头道：“恐怕没有这么简单。韩非岂会因这点同门情谊而自缚受死。”
　　说罢，他又接道：“不管如何，韩非若已死，大王必定已得帝术之书，接下来就是整顿朝堂，一统内外了。而我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死的人。”
　　顾翰林摇头道：“吕公，大王纵然要杀其他人，也绝不会杀你的，你可是……”
　　吕不韦止道：“你绝不可向大王提及此事，否则大王必不容你……”
　　吕不韦一顿，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忙问道：“令郎既然已证据确凿，大王怎会没有治你牵连之罪？”
　　顾翰林道：“大王言，念我顾家几代能臣……”
　　然后，也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不再说下去。
　　吕不韦盯着顾翰林良久，然后无力的坐了下去，道：“大王知你必定来找我，因为朝堂之上已无人帮你。而你必定会把韩非死讯告知我，哎……所以大王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他轻轻接道：“大王不会治你罪，他需要你来制肘李斯和姚贾等人，只要你忠心辅佐，令郎的性命当是无忧的，只是会受些牢狱之苦。”
　　顾翰林颤声道：“此言当真？”
　　吕不韦点头，只说道：“《吕氏春秋》还望翰林兄能够相助完善以传后世。”
　　顾翰林回道：“吕公请放心，这也是我的心愿。”
　　吕不韦见此，也便不再说话，然后便回书房书写文字。过了一会儿，他便出来催促顾翰林速回咸阳，并让其带上刚写的一封信函，嘱咐当面呈给秦王，然后当可无事。
　　顾翰林走后，吕不韦像是突然变得非常的苍老枯萎，他喃喃自语道：
　　“政儿，为父当成全你——”

　　却说顾翰林日夜兼程赶回咸阳后，便将吕不韦交于他的信函呈给了嬴政，嬴政拿着信函看后，对顾翰林说：“爱卿倒是想得周到，与仲父交情不浅。”
　　顾翰林闻言，冷汗淋淋：“臣不敢。”
　　嬴政不以为意的说道：“既然有仲父的保荐，寡人自有分寸。你先下去吧。”
　　正待顾翰林下去的时候，李斯正到得殿来，李斯看了他一眼，对秦王道：“回大王，顾御辰因为受不了刑，昏死过去，还是未认罪。”
　　顾翰林一听，顿时慌了，然后转过身来不住地向嬴政磕头，希望能够见一见他儿子。
　　嬴政同意，叫侍卫长蒙毅带顾翰林去大牢见他儿子。
　　待顾翰林走后，嬴政便对李斯道：“仲父已经知道韩非死了。”
　　李斯道：“大王，据臣得到的消息，六国常有人去江州拜会吕不韦，邀他前往他国为相。吕不韦素来知道我大秦的情况，如若被他国所用，终究是个祸患，不得不除。”
　　嬴政冷道：“我大秦有巴蜀沃土之厚，有函谷天险与百万雄兵，岂是一个吕不韦所可撼动的了。”
　　他顿了顿，然后对李斯道：“寡人准备将韩非的妹妹雪姬公主送到巴蜀江州去。”
　　李斯闻言，失声道：“大王不是答应韩非，在他死后，会送雪姬公主回新郑吗？”
　　嬴政瞥了李斯一眼，道：“爱卿，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李斯还欲要再言，嬴政已经止住了他：“寡人知你思念父母，今天特地将他们接到了咸阳来住，你们也好团聚。”
　　李斯心下一沉，躬身拜倒在地：“谢大王！”
　　嬴政点头道：“寡人将为雪姬公主在江州修建一座行宫，就由你来操办好了。”
　　李斯面无表情道：“喏！”
　　嬴政抬手示意他退下，便自顾拿着韩非书写的竹简看了起来。李斯见状，便躬身叩头退了出去。嬴政望着李斯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然后他再看向手中的竹简，脸上的冰冷逐渐化开：
　　“韩非，你的东西寡人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