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罪》揭揭

9、雨夜凋零（九） 束冰下意识

　　束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音调不受控制地上扬，在寂静的空气中有些刺耳。
　　司楷瑞吓得一哆嗦立马转头抱住自家舅舅的腿。一只耳朵紧紧贴着裤子，剩下的一只耳朵只能用手捂住，脸毫无掩饰地皱成一团，从一个光滑的小汤圆变成汤包褶子。
　　柯景然的手掌轻轻搭在司楷瑞的后脑上，摩挲两下安抚惊弓之鸟般的外甥。正欲收回手，孩子忙不迭地回蹭着掌心，依赖得像一只雏鸟，柯景然无可奈何地轻叹口气，只得作罢。
　　束冰没有察觉到窗边甥舅间的小互动，注意力全在得知消息的惊诧中，身体随着话音前倾，瞳孔放大，直直撞入对面警官深邃平静的眼波中才猛然惊醒。
　　“不好意思，失态了。”
　　束冰迅速微微后仰控制好肢体，收敛上挑的五官表情，为了掩盖略颤抖的指尖干脆交叉合拢搭在膝盖上，立起之前那副都市精英阶层范儿。
　　一套调整动作自然大方、行云流水，完全扭转几秒钟前的失态，这样的自控力和执行力让阅人无数的苏芮都不得不佩服。
　　“左编辑被害我很心痛，我会安排人事主管来接待两位警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们会尽全力提供帮助，希望能尽快破案。”
　　束冰的语气中不带一丝起伏，公事公办地犹如离世的是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接下来，我还要安排左编辑手上工作的交接安排，希望谅解。”束冰没有给纪理和苏芮开口的机会，干脆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柯景然敛了眸色，单手抱起外甥跟在纪理身后，离去时状若无意地扫过身姿高傲挺拔的束冰。
　　对方习以为常的职业微笑僵在嘴角，很快又扯出更大弧度的笑容，强装自然地开口：“我会尽快为柯老师安排新的责任编辑，过渡阶段的工作暂时由左编辑的助理小游负责，希望能尽早看到柯老师的新作。”
　　柯景然没有回话，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太阳越爬越高，日光也越来越灼热，纪理手持左晓筠的人事档案翻看着。
　　苏芮问询完后，揣着记录本回来。
　　只见她一把拉开椅子坐下，面前就多了一瓶矿泉水。她随手拿起，嘴上说着“谢谢纪……”
　　“队”字还未出口，苏芮就敏锐地停了下来，手上拧瓶盖的动作随之停止。矿泉水的瓶盖已经提前被拧松了，很可疑，纪队绝对不会那么细心体贴。
　　苏芮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向纪理的方向，他依旧保持着后仰身体低头看资料的姿势，眉峰高耸，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似在思量着什么。
　　这瓶水果然不可能是纪队递给他的，那……难道是？
　　苏芮猛得向右转头，对上白发青年坦然自若的脸，“是我拧开的。”
　　不管是在警校，还是在分局里，苏芮总是变现得很独立，很坚强。不希望因为性别被照顾，被小看，更不希望拖同伴的后腿。
　　突然被人温柔以待，还是一位没见过几面的男性，实在是有些无措，尴尬道：“哈，哈哈，原来是柯先生，那个，谢谢……”
　　她“吨吨吨”灌起水来，只为缓解尴尬。
　　然而状况之外的纪理并没有察觉到下属的不自在，抬起头出其不意地开门见山：“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冷不防地吓得苏芮呛了一口水，紧张得直咳嗽，慌里慌张地放下水瓶，侧边及时伸出来一只递纸巾的手。苏芮难为情地脸涨得通红，接过纸巾连连道谢。
　　纪理眉头皱得更高了，不解自己的一句话怎么会让苏芮反应那么大。
　　好不容易缓了下来，苏芮也没忘记回答问题：“大部分人的回答和他们主编差不多，编辑之间会因为工作有争执，也出现过抢作家或抢资源的事情，但基本上有来有回，有输有赢。”
　　纪理放下手中的档案资料问：“还有吗？”
　　“左晓筠没什么背景，一路拼下来，也吃过亏，但成长很快，这一点是有目共睹的，暗地里佩服她的人不少。但是……”
　　“但是什么？”
　　苏芮欲言又止，迟疑地看向一侧大大方方旁听的柯景然和一脸茫然的司楷瑞。
　　纪理顺着苏芮的目光看去后了然，提醒道：“柯先生，你还要听下去吗？”
　　柯景然撑着下巴，头歪向纪理，似笑非笑地回：“纪队长，我有什么不能听的吗？”
　　纪理顿感嘴角抽搐，无语地收回视线，面前这人绝对是故意假装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继续吧。”
　　“可是……”
　　苏芮还在犹豫，从她得到的证词来看，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柯景然是有作案嫌疑的。
　　但纪理很快打消了她的怀疑：“昨晚章粤已经通过小区附近的监控核实了了柯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前后他没出过小区。”
　　尽管苏芮觉得这般举措有些不太合规，但既然队长没有再进一步劝离柯景然，她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对着记录本继续汇报。
　　“死者左晓筠的助理游艺称，柯先生对身为责任编辑的左晓筠比较照顾，左晓筠在同事面前晒过柯先生送的礼物，甚至最近连车都给左晓筠开走了，她怀疑……”
　　苏芮卡顿了下，脑海里回忆起助理信誓旦旦的原话——“他们肯定在暗地里交往，要不然为什么柯老师只对晓筠姐那么亲近？我都能察觉，其他人不可能不发现端倪，要不然也不会那么针对晓筠姐。柯老师虽然没来过几次出版社，但妥妥的就是个蓝颜祸水。”
　　苏芮对着当事人的脸，实在说不出“蓝颜祸水”一词，虽然柯景然的脸的确有那个资本。
　　谁承想柯景然毫不避讳地接过了她的话茬：“怀疑我俩在交往，对吗？”
　　“对”，苏芮下意识地点头，点完头才反应过来，急忙解释：“只有一个人这么说，其他人没有……不对，是个人猜想，还没证实……也不对……”
　　最后还是纪理解了围，“他们没在交往。”
　　“咦？纪队你怎么知道？”苏芮呆住了，联想到早上小群里的流言蜚语，很快又恍然大悟，“难道在交往的是你们俩？”
　　“你在想什么！”
　　纪理像是被打开了记忆开关，和柯景然的相亲画面突然浮现，语气中不由地夹带些许气急败坏，一字一顿地强调，“我，们，不，是！”
　　“那纪队你怎么这么肯定？”
　　而柯景然则像被戳中了笑点，捧腹大笑，一头白发更加招摇飘逸，连带着司楷瑞也不明就里地跟着傻笑起来。
　　“我们的确不是，我单身有一段时日了”。
　　柯景然止住了笑，主动坦言：“所谓的对左晓筠的照顾之说其实是还人情，她身为我的编辑帮了我很多忙。”
　　“至于车”，柯景然继续解释，“是上次我在赶稿，她帮我去接瑞宝，时间太晚打车不方便，我就让她干脆开回家了。”
　　“啊，是这样啊。”苏芮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还以为真像游助理说的一样，可能是有人因为嫉妒左晓筠而谋害了她。”
　　纪理肯定道：“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
　　说完，眼睛不着痕迹地瞟向柯景然，心想：就这家伙一副俊秀小生的脸和肆意泛滥的温柔，难免有几个不明就里的傻姑娘陷进去。
　　思及此，纪理随手拨通了分局网络技术员的电话。
　　“黑泽，帮我查左晓筠的社交媒体账号，看看有没有过度关注她的可疑人员，还有……柯景然，名字我发给你。”
　　纪理边说边盯着柯景然的脸，想看他作何反应。
　　结果大失所望，对方还是一副淡笑的无所谓样。
　　待纪理挂断电话，柯景然才姗姗开口，“你们还要查一个人。”
　　“谁？”苏芮好奇。
　　“束冰”，柯景然一字一顿道，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坚定，“昆华出版社的总编，左晓筠的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