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罪》揭揭

7、雨夜凋零（七） “瞎说

　　“瞎说什么呢？”
　　纪理单手把手机塞进裤兜里，另一只大掌扶住司楷瑞的后脑勺半推着往里走，头也没回地吩咐章粤：“那么闲就去法医办公室拎早餐，在群里提一嘴，不想去食堂的就到大办公室自取。”
　　“哈？”章粤愣在原地，傻乎乎地摸着自己的脑袋，不明所以，见队长并没有主动解惑的心思，只得服从，急急忙忙地跑下楼。
　　一大一小两人进到办公室，就迅速收获到了四面八方佯装无意实则明目张胆的探寻目光。
　　纪理不以为然，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和小家伙面对面，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发丝，动作轻柔地替他梳理着挣扎后散乱的长发。
　　指腹触到后脑发根处的潮意，忍不住“啧”了一声，“那么热的天，你舅怎么不给你扎头发？”
　　司楷瑞张着他那扑闪扑闪的圆眼睛，一字一顿地替舅舅开脱：“他不会。”
　　“那你之前都怎么办的？忍着热？”
　　纪理抽了几张纸压在孩子的发根吸汗，举止自然流畅，惊得围观者下巴掉了一地，纷纷掏出手机在小群里飞快地传递第一手讯息。
　　“照顾得那么熟练，如果这小孩和纪队没关系，我倒立吃冰淇淋！”
　　“吃冰淇淋？你这flag立得可真清新脱俗啊。怎么不说吃翔？”
　　“哎哎哎，别歪楼。这小孩到底是不是纪队家的？”
　　“刚刚章粤逗小孩玩的时候被纪队亲口承认不是。”
　　“诶，纪队的原话明明是‘瞎说什么呢’，不要断章取义，纪队没有亲口说不是自家的娃。”
　　“哎，又一位优质单身男士花落人家，孩他娘真幸运。”
　　……
　　尽管东城区公安分局男多女少，比例感人，但不妨碍人民群众八卦的天性蓬勃发展。
　　群里众说纷纭，一场真假参半的流言蜚语在大伙的添砖加瓦中“炮制”而成。
　　现实中的司楷瑞则对着他心爱的纪叔叔徒手做了个戴帽子的动作，认认真真地解释：“就是这样啊，把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扣到脑袋上。”
　　纪理既好笑又无奈，在桌子上扒出一根黄色牛皮筋，引导着司楷瑞向后转，尝试着帮孩子扎起长发。
　　不就是扎头发吗？这有多难？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
　　看着自己费劲才拢成一把的头发，扎是勉强扎起来了，但发顶到额头前隆起一条条参差不齐的山脊，左一条右一条的，太扎强迫症的眼了，还不如披着。
　　纪理眉峰皱了起来，不甘心地扯掉牛皮筋，重新梳理细软的头发，打算重头再来。
　　虽然看不到背后之人的各种倒腾，但小家伙还是很配合，像个乖巧的木偶娃娃一样，顺着大人的手劲，小脑袋一摇一晃，倒是免了扯头发之疼。
　　最终，女警苏芮看不过去，主动提出帮忙，拿着自己的梳子接替了队长的位置。
　　只见苏芮的手腕一转一扭，三两下就扎出一个平整的马尾来，惊得一旁照着比划预备精进手活的纪理不得不甘拜下风。
　　司楷瑞转过身来，冲着女警甜甜一笑，奶声奶气道：“谢谢阿姨~”
　　苏芮看到男孩的笑脸，顿时晃了神，瞳孔睁大，精神却陷入恍惚，好似整个空间里只余下稚嫩的童声，一遍遍地重复、回响、放大。
　　如果自己的孩子能如愿诞生，四五年后是不是也有那么高？
　　是不是也会如此乖巧懂事？
　　是不是也拥有如此软糯悦耳的嗓音？
　　是不是会在见到自己时快步扑进怀里喊“妈妈”？
　　她忍不住地探出手，手指方向明确，正欲抚上孩子的脸颊，耳边传来纪队不轻不重的嗓音。
　　“苏芮。”
　　闻言，她迅速回过神，望着掌心的薄茧，深深吐出一口气，暗自庆幸纪队及时的提醒，自己没有真的触碰到孩子娇嫩的肌肤。
　　要是伤到他怎么办？要是吓到他怎么办？他会不会以为我是怪阿姨？甚至是坏人？
　　他，不是我的孩子。
　　我没有，保护好那个幼小的生命……
　　越想，苏芮越发后怕，颤抖地收回手，自己还是没有克服心魔。
　　出乎意料地，小男孩追着把脸贴到苏芮的掌心里，笑得骄傲自得。
　　“没有哪位阿姨能抗拒瑞宝我的可爱，姐姐也是，奶奶也是，嘿嘿！”
　　感受到了对方的退缩，司楷瑞歪着头，特意露出自己的半边脸，在掌心蹭了两下，眨巴着眼睛佯装可怜，“阿姨不喜欢我吗？”
　　纪理见状，眉头皱得更深了，既无奈又无语，还有两分不知从何而起的好笑。
　　果然，外甥肖舅，这小家伙显然被柯景然养成一个模样了，招花惹草，深知如何讨人欢心，简直是行走的“女性大杀器”。
　　苏芮怔了怔，大约是没想到司楷瑞如此开放、主动又娴熟的行为，迟疑地张开了口：“我的手上有茧，会刮到你。”
　　司楷瑞小脸一变，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两只小手包住苏芮的手，嗓音稚嫩，语气真诚：“舅舅说过，这是警察叔叔、阿姨保护我们的勋章。”
　　说完，抬头注视着纪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好像在传达“也包括你哦”。
　　稚气未脱的脸蛋，却刻意模仿大人的表情，有些不伦不类，但不得不说很招人喜欢。
　　纪理半蹲下身，和幼童对视，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长辈对小辈的告诫：“以后不要见谁都给摸脸。”
　　“那如果是你呢？下次我要躲你吗？”
　　纪理哑口无言，半晌才想出一句应对：“我又不是外人。”
　　“啥？”
　　看到群通知来顺早餐的黑泽一进来就听到纪理不明所以的发言，震惊得手一抖，差点失手摔掉咖啡，幸好身旁的章粤眼疾手快接住了。
　　“老黑，你这是提前迈入老年阶段了吗？这手抖得，啧。”
　　“我这不是吓了一跳吗？”黑泽接回咖啡牢牢握住，“谢了，兄弟。”
　　纪理直起身，犀利的目光中略带不满，四周偷听的“小耳朵们”纷纷下线，齐刷刷端坐好，啃包子，喝咖啡，看资料，打电话，佯装什么的都有。
　　纪理观察力敏锐，早在带着司楷瑞踏入办公室就感知到了各处的目光，也深知同事们并无恶意，纯粹好奇，就任凭众人的窥探。
　　但，黑泽这个浑身烟味的家伙……
　　他一把挡在司楷瑞的身前，冲着黑泽道：“这有孩子，拿到早餐，麻烦向后转，圆润地离开。”
　　众人偷笑，纪队这话里话外说的不就是“赶紧滚”吗？
　　黑泽轻哼一声，掉头走人，阴阳怪气：“哟，无事夏迎春，有娃钟无艳。得嘞，我走。”
　　章粤还不嫌事大地补刀：“老黑，少抽点吧，都奔三的人了。”
　　“你！”
　　纪理不理会同事的小打小闹，随手拿起一个包子，低头问着小家伙。
　　“瑞宝，吃早餐了吗？”
　　司楷瑞双手抱着肚子，“我吃饱了。”
　　纪理咬开包子，玉米粒的香甜混合着猪肉的油水一起迸出，咸中带甜，不难吃，但如果是香辣的酸菜肉包就好了。
　　突然想到什么，纪理转身回办公室，再次出现时手里多了两盒牛奶。
　　红枣奶放桌上，纯牛奶递给司楷瑞。
　　“喝不？”
　　“舅舅只让我一天喝两盒，今天早上的已经喝完了。”
　　纪理没想到司楷瑞会如此果断拒绝，难道自己记错了小家伙的喜好？还是说他那么听家长的话？不喝就不喝吧。
　　他低头换了红枣奶，这是苏芮病假结束返岗时丁局的贺礼，自己沾光分到一盒，也不知有没有过期。
　　掰开吸管，撕开包装，快准狠地插破饮管孔，正欲张口，就撞上了一对渴求的大眼睛。
　　纪理不禁好笑，前一秒正儿八经地拒绝，下一秒眼巴巴地注视。敢情这小娃娃不是不喝牛奶，只是没遇上甜的啊。
　　“想喝？”纪理放下红枣奶，不知哪来的兴致，忍不住地逗弄：“不听你舅舅的话了？”
　　司楷瑞闻言小脸顿时垮掉，眉眼和嘴角耷拉着，笑颜瞬间变成愁容，万分纠结，在“想喝”和“不能多喝”之间犹豫。
　　不一会儿，终于抬起脸，眼里满满的“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我舅舅”。
　　下一秒，小男孩的眼前就多了一盒插好管的红枣奶，他眼里放光，激动地双手捧住，凑近纪理的腿蹭了蹭。
　　看着司楷瑞喝到甜牛奶眼睛满足地眯成缝，纪理心中感慨：这么嗜甜，也不知道有没有蛀牙？看来你舅舅定下一天两盒的规矩是有原因的。
　　司楷瑞喝完牛奶，还扒拉着纪理蹲下，凑到他的耳边，一本正经地嘱咐：“纪叔叔，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你千万不要和我舅舅打小报告。”
　　纪理笑而不语，只是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