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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凋零(三) “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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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好。”
苏芮走进会客室,迎面就被一头白发吸引住了。不是那种病态或衰老的白,而是生机勃勃的白。
若是在其他年轻人身上看到白发,大概率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是整日游手好闲轧马路的不良青年。
但这位青年,浑身上下和“不良”毫不沾边,眼睛里还隐隐有股子正气闪烁着。
明明是眉清目秀的俊秀书生长相,但嘴角的一撇笑和张扬洒脱的发色,却硬生生添了几分俏皮和不羁。总而言之,这是副老天爷眷顾、很招涉世未深小姑娘喜欢的皮肉。
硬要揪出点毛病,那就只有眼底一抹青,但这也是现在很多人的常态了,要么熬夜工作,要么彻夜狂欢,要么失眠困顿。
苏芮看了眼紧贴着白发青年而坐、双手捧着纸杯慢吞吞喝水的幼童,迟疑地开口:“先生,接下来的对话可能不方便让孩子在场。”
另一边办公室里,纪理的思绪回到了刚调来时的场景。
丁建业,木棉市东城区公安分局局长,也是纪理养父邵成山年轻时出生入死的搭档。论辈分,纪理得喊一声“丁叔”。
他年岁渐长,看着手底下这群和自家孩子一般大的娃娃们,常常以长辈自居,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小到衣食住行,大到职业发展、感情生活,无一不谈,充分把人文关怀落到实处。
因此,警局四十岁以下的警员,不论男女,一碰到丁局长,脑子还没反应,身体都能下意识拐弯躲闪,生怕晚一秒就要被迫接受领导沉甸甸的爱。
但也有例外,比如新调来的“空降兵”纪理。眼见身旁众人心有灵犀如鸟兽散,多年的社会经验告诉他该有样学样赶紧离开。
结果就是几秒的功夫,他就“落单”了,亲身感受了一番丁叔无微不至的关怀,甚至信誓旦旦要解决他的个人问题。
也就是因此,才有了两周后这一出推拒不得的“相亲局”。
纪理暂时不考虑成家,为了不拖累女方打算如实告知。他在茶餐厅门口犹豫再三,绞尽脑汁想了七八种不失礼貌的婉拒方式。
但在见到约定座位上那名笑盈盈的男子后,所有的准备和打算全都付诸东流。
怎么是个男的?是丁叔没说,还是牵线人搞错了,两个男的怎么相亲?
完全没有预案的纪理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对面的白发青年显然很习惯这样的场面,泰然自若地起身打招呼:“你好,我是柯景然。”
“你好,我叫纪理。”
纪理迟疑地握上对方的手,细长,指节分明,手心温暖,中指侧面有薄茧。
因职业习惯,他下意识地分析起来,这人应该没怎么从事过体力劳动,中指侧面应当是笔茧;手指干净,指甲也被修剪得光滑,个人卫生习惯很好,家境不错或工作所需;礼貌大方,姿态娴熟,应当是经常参加这样的相亲活动。若不考虑那头白发,这就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很体面”的人。
之所以带双引号,是因为纪理穿过表象看到了他的本质。白色短袖看上去干净清爽,但衬托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又是一个“熬夜修仙”的年轻人。嘴角带笑,但更像是调笑,没有真情实意。站起来时可以看到棉麻T恤略皱,下摆大咧咧地敞在裤子外,腰侧面还有块很明显的灰渍,来相亲还如此不修边幅,实在看不出对相亲对象的尊重。
两人坐下后,柯景然颇为正经地问:“纪先生介意相亲有第三人在场吗?”
第三人?纪理一愣,难道是带着家长来相看?随即点头:“没关系。”
对面的人听闻此言,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说完起身绕到卡座背后。
纪理还在想着是什么样的家长会旁若无人地看着两个大男人“相亲”。
结果就看到柯景然从背后的卡座沙发上抱起一个粉雕玉镯的小娃娃。
小孩子的头发蓬松柔软,直至肩膀以下,像个洋娃娃似的乖乖安静地坐在里侧。
柯景然把孩子没喝完的牛奶端过来,孩子咬着吸管接着喝,吞咽时脸颊鼓鼓的,眼睛大而圆,边喝着奶边不加掩饰地打量着他,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玩具一样。
纪理没和那么小的孩子相处过,但人类爱护幼崽的天性使然,见孩子的牛奶见底,又帮忙多拿了一杯。
孩子的手伸了出来明显想握住杯子,但也只是伸了出来而已,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直到柯景然出手把牛奶杯移到面前,孩子接收到了“可以”的讯息,眉眼和嘴角一弯,冲着纪理甜甜一笑才把吸管插进第二杯牛奶里。
纪理正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不会说话,明明是天性好动的年纪却如此安静无言。
柯景然看出了他眼中的探寻之意,开口解释,“这是我们家瑞宝,祥瑞的瑞,宝贝的宝。最近孩子喉咙发炎,医生嘱咐尽量别发声,不好意思了。”
说完,俯身引导着孩子:“瑞宝,来给对面叔叔招招手。”
瑞宝依言抬起小手疯狂摆动,这幅“讨好”的样子落在纪理眼中十分令人心酸:小小年纪父母就离婚了,还要给相亲的老父亲刷好感值,实在是命苦。孩子父亲见相亲对象是个男的都如此坦然,不会正是因为出柜才导致婚姻破裂的吧?
想到这里,纪理看向对面的人,眼里满是不赞同和责怪:这不就是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骗婚生子吗?
柯景然没有察觉到对方“过度脑补”后态度的改变,主动开启了话头:“纪先生,你是不是因为和家里坦白了性取向,才被安排来和我相亲的?”
“嗯?”纪理不解,明明对方嘴里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为什么连在一起就那么莫名其妙。
“小区里的阿姨奶奶们给我取了个诨名——‘迷途知返大师’,因为我的前任男友们,最终都回归所谓的正道了。”
纪理了然,面前的人果然是性别男,喜好男,而且把自己误以为是同类了。他义正言辞地解释:“我虽然和你一样性别男,但并不喜好男,当然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柯景然恍然大悟,拍手大笑:“所以这就是美丽的误会吗?”
纪理也反应了过来,大约是牵线人搞错了,才把他俩凑到了一起。
“相逢即是缘,就当交个朋友吧,你看看想吃什么?”柯景然顺手把点菜的手机递了过去。
纪理也不客气,既是当朋友,那就不用那么计较,照顾着小孩子点了两道不辣的菜,又依着自己的口味点了一道酸菜鱼和辣子鸡。
柯景然接回手机,低头扫了眼,见里面有瑞宝喜欢吃的番茄炒蛋,便没再加什么,备注做甜口的番茄炒蛋就下单了。
等上菜的期间,柯景然给纪理细数了下自己的奇葩前任们。
坦坦荡荡把前任们当做聊天谈资,纪理也是头一次见,而对面人的传奇“战绩”也是令人啧啧称奇。
“我的第一任男友,因为要出家去当和尚,单方面和我分了手。”
“第二任男友我就故意找外国人,想着再怎么样也不会遁入空门了吧,结果人不皈依佛教,跑去信耶稣了。”
“对了”,柯景然生怕纪理不清楚其中深意,还用手侧挡着嘴,装作说悄悄话的样子:“天主教反对同性恋。”
纪理无语,你这挡着跟没挡,没区别啊。
“第三任我就不信邪,干脆找回了国人,结果丫的骗我,他实际上是中日混血,要回去继承寺庙,而且家里已经挑好了结婚对象,骗婚的渣男!事不过三,我竟然连遭三劫。”
纪理腹诽:你娃都有了还离了,不比别人更渣。
想归想,纪理还是好奇问了句:“这都是你的私事,小区里的阿姨奶奶们怎么会知道?”
柯景然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哦,我发朋友圈吐槽的时候,忘选分组,没有屏蔽认识的阿姨,结果就一传十十传百了。”
纪理脸色一僵,莫名觉得对面的人有一种不经污染的纯(chun)真(meng)。
两人的缘分还不止于这顿饭。
原本纪理想吃饭完后就各奔东西,毕竟他虽然尊重不同的性取向,但真的无法认同对方的“骗婚”行为。没想到饭后道别两人都走一个方向,一问连目的地都是一样的,这才知道两人住的是同一个小区,还是对面楼。
缘分,果然“妙”不可言。
最后在楼下分别时,瑞宝扒着柯景然的肩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话,大人脸色复杂起来。
纪理好奇:“瑞宝说了什么?”
“说很喜欢你。”柯景然快速调整表情,笑着转述,但自作主张地把最后两个字改成了“你”。
纪理的回忆停留在此,他至今都在揣摩白发青年当时奇怪的表情,却始终不得其法。
“纪队,大事不好啦!”黄连顾不上开门,直接闯进了纪理的小办公室,惊得纪理又一次想把他踢走。
“冷静,别咋咋呼呼的,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