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谎言与眷者 曼斯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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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斯菲尔街。
蒂娜背着格洛丽亚向前奔跑。
暴雨中，金黑相间的发色晕开成模糊的浑浊，双臂的黑色斑点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淡。
格洛丽亚轻笑。
感到体内本就微薄的力量一落千丈，蒂娜放缓脚步，最终停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浑浊的金色、黑色、褐色不知名颜料混合着雨水，像一条条浑浊小溪，从女人身上淌下。
很快，“蒂娜”变成了一个黑发黑瞳的白皙女人。
格洛丽亚看见了一张陌生的侧脸。女人侧脸有着明显的东方特征。
“我想，是今天行动之前，”白狼公爵声音虚弱，语调却不慌不忙，“也许是月亮消失的那段时间里，我突然意识到了奇怪，就像睡醒了一样。”
黑发女人声音遗憾，却并无多少懊悔：“原来如此，我当时就应该想到。得到不属于自身的力量同时也会得到不属于自身的弱点。一个计划之外的突发情况，啧啧，好教训。”
“我很好奇，你真的是狄安娜的信徒吗？”格洛丽亚问。
黑发女人将白狼公爵在道旁放下，让她倚靠在墙边。
“我说我真的信仰了祂。你相信吗？”黑发女人反问。
白狼公爵答非所问：“你是怎么发现我怀疑的？”
黑发女人冷笑。
白狼公爵闭目感应，自顾自回答：“你的力量，即便是月亮出来后，依然没有恢复。
“为什么会随着月亮消失而降低，却不会随着月亮重现而复原？
“这段时间，是什么改变了？”
黑发女人不答。
格洛丽亚睁开兽瞳，目光深暗：“还有那如同幡然醒悟般不自然的怪异感。我想，昨天是什么让我相信你的？明明上一秒你满口谎言，下一秒却突然真心袒露。
“一个习惯性撒谎的人，会突然说那么多真话吗？”
黑发女人不置可否：“阁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这样疑神疑鬼，会让潜在的帮手伤心的。就不能是我被莎莉公爵感化了，一见你就真心拜服？”
“是的，你说了很多，非常感人，我和玛蒂尔达都被打动了。你对北区了解颇多，我不得不相信你真的在那里生活过。如果今晚没有出那个意外，我也许一直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伟大的狄安娜女神戳破了你的伪装。我想，你的‘神力’消失后，那神奇无比、让人防不胜防的效果也就自然解除了。所以我清醒过来，立刻察觉了异常。
“你很会讲故事啊……莱尔小姐。”
白狼公爵不容置疑地说。
黑发女人露出微笑：“你想多了，公爵阁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格洛丽亚好像突然堪破了虚妄，大脑思路空前清晰。她无视了黑发女人的辩解，继续说：“你的能力，大概率与‘相信’有关。或者说‘谎言’。
“怀疑一起，我开始重新思考一切。先是那头蠢骡子。是他最先带来了蒂娜·科斯塔的消息，将我们引到了酒馆。牠说蒂娜逃婚离开了北区，她的家人深感丢脸。
“而你说母亲早逝，一直与姐姐相依为命，然后姐姐也死了。你没有家人。
“在这一点上，你们至少有一个人说了谎。但我不明白谎言的意义。
“一个胆小又软弱的阉兽，在重刑之下撒谎的可能性有多大？
“如果牠想撒谎来博同情，好让我饶牠一命，那么牠应该知道我作为北区正统的公爵有多厌恶拉斐尔推行的那种婚姻法，绝不会站在牠那边。这很奇怪。
“在我们出发前，牠说蒂娜·科斯塔撒谎成性。可你除了一开始的表现刻意迎合了这种印象，后面看起来坦诚又忠心，重情重义、知恩图报，说起曾经的荒唐事，好像已经彻底悔改！好一个浪子回头！
“我母亲、你姐姐、斑点。真是动人的故事啊。你真该去发挥才智，好好利用这天赋做些正途，不该埋没在荒野酒馆。
“那骡子和你都说荒野酒馆是一个男性社区。最奇怪的是，你从来没提过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又如何为他们所接受，如何在这样的地方保全自身。
“更奇怪的是，这样明显的疑点，我和玛蒂尔达竟然没有问。这非常不应该。就好像我们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个问题，选择相信你。
“是什么让两名警觉的猎人放下了防备？”
那么多矛盾的细节、疑点，为什么她和玛蒂尔达当时都没有察觉异常？而是选择性忽略？
明明俩人一开始都充满怀疑、警惕。
是什么时候开始被卸下了防备？还相信了她的故事？甚至自大到跟一个刚见面不超过十分钟的人共商计划？
现在回想，格洛丽亚感觉自己二人当时就跟被猪油蒙了心窍一样，耳聋眼瞎。
对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行骗？骗了多少人？那天所说内容孰真孰假？北区真的有蒂娜·科斯塔这个兽人吗？如果有，那么真的蒂娜现在在何方？那个骡子是一直被蒙在鼓里吗？牠所说又有多少属实？
面前的骗子到底叫什么名字？阿尼特·莱尔会是她的真名吗？
格洛丽亚有点头痛，但她坚定地盯着黑发女人的双眼：“你到底骗了多少人？”
“公爵阁下，你可是亲眼见过我的兽形。”黑发女人扭了扭脖子，挑衅地看着她。
格洛丽亚知道，对方指的是第一次见面后，她戳破其谎言，然后对方慌不择路逃跑被玛蒂尔达拦截现出豹形。虽然现在看来，那大概是对方故意为之。
“是啊，我落入了你的圈套。”
白狼公爵轻轻鼓掌，不无遗憾地赞许道：“如果我没有在月隐时想起你姓氏莫名熟悉感的来源，也许我会一直蒙在鼓里。
“也许你真的是个居无定所的异乡人，阿尼特·莱尔，是你的真名吗？莱尔……
“我想起了，德拉根大陆的龙裔家族，除了叶兰德一脉高调入世，还有几支低调地隐于世间。而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抱歉，这是世人的评价，不代表我个人看法——是‘说谎者’莱尔一脉，又被人称为骗子家族。
“看你的样子，‘来自遥远的东方’这句倒是真的。”
“不愧是金斯利的后裔，即便从王座跌落，依然有不少秘史流传下来啊，”黑发女人笑嘻嘻地说，“说说看，你还知道多少？”
“莱尔小姐，你家学渊源，年纪轻轻游历四方，见闻广博。你一定去过北区，那里每一个民众都了解我母亲的事迹。你应该知道我母亲是个渊博的人。
“谎言的力量真是奇特又强大，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谎言生效竟然能让一个人类拥有兽人的形态和能力。龙裔家族……真是得天独厚啊。这就是‘谎言成真’吗？”白狼公爵失神地念叨，“这样强大的力量，一定有限制条件。是吧？”
“猜猜看，答对了就回答你一个问题，真话喔。”黑发女人说。
“咳咳咳，真话？谁敢相信莱尔族人的‘真话’？”白狼公爵脸色虚弱，体内暗暗汇聚刚刚恢复的一点神力，防备心提到最高。
“可惜咯。”
“你到底为了什么？”格洛丽亚倚墙而立，正色问。
她不太能明白黑发女人的想法，完全不懂这个骗子的行为动机。
莱尔家族的人向来很难懂。有时候，莱尔们让人感觉行骗只是一种乐趣，而不是手段。
她永远不可能知道莱尔的目的。
所以尽管问出口了，格洛丽亚心里依然茫然。
问一个习惯说谎的人，有意义吗？即便对方说真话，她会信吗？谁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呢？
她甚至不确定阿尼特·莱尔是不是对方的真名。
“可惜咯。”黑发女人得意地摇头晃脑，一步步退后。
也许是因为丧失信任后失去了“神力”，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就没想伤害白狼公爵。
黑发女人好像刚退出了一场游戏，又好像为心中的小秘密咯咯发笑。她嘴角挂着甜蜜的弧度，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
格洛丽亚身体虚弱至极，目送那黑发女人远去。
黑发女人好像唱着不知名的歌谣，像个自由的吟游诗人，边唱边走，一步步消失在长街尽头。那歌谣语言奇特，格洛丽亚一个字也听不懂。
如果陈简在这里，她一定能听明白歌词。
“你必不可不信我真话，
“因为来日你必受我欺骗；
“你必不可深信我谎言，
“因为那日你必见它实现。”
子夜礼堂。
众人目瞪口呆看着穹顶上八道彩光和一道不起眼的晦暗黑色。
“橘紫棕白绿蓝黄红黑……”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这这这……怎么一下子多了三道？难道她……同时通过了三重幻梦境？”
黑衣紫领的女人喃喃：“倪克斯在上，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看见……黑色幻灵……像最浓的夜色……”
“我也……第一次见到……教典里只提到过前八重的颜色，历代牧首还猜测过是不是误传，或者修订时出了错漏……原来第九重是黑色啊！”同伴恍然大悟，震惊地说。
“可是……这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同时得到三位幻灵认可？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众人惊疑不定。
这太反常了。
卡洛琳眼底深邃的星辰漩涡缓缓旋转，好似能摄入人的心魂。
目光所及之处，清晰的星图在黑幕上划出玄奥的轨迹，仿佛蕴含世间真理和无数命运。
众人噤声。
“幻梦境已解除。”她说。
黑衣紫领的女人欣喜道：“太好了！女神眷顾人族！诺斯底出现了有史以来第一个被九彩幻灵认可的黑夜系超凡者！”
另一人不无羡慕地说：“那她现在应该在神前接受神的恩赐了吧！倪克斯在上，我无法想象通过九重幻梦境的新晋骑士会得到多么庞大的神恩，她一定是被女神眷顾的幸运儿！”
一位年长的女人虔诚地在心口比划，眼角甚至有晶莹的泪水。
“萨凡纳，你为何在神前流泪？这么多年来，你从未如此。”同伴稀奇地问。
萨凡纳回答：“我亲如手足的姐妹们，我是为女神喜极而泣。伟大的黑夜之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祂的女儿，为我等指明了方向。”
“什么？”
“得到九彩幻灵认可，便是黑夜的眷者，永远打上祂的烙印，如祂的女儿，从而区别于其她超凡信徒。”
“神灵眷者！这是多么古老的事情了？别说我们黑夜一脉了，这个纪元以来，隔壁太阳、智慧也都没有过……”同伴震惊道。
萨凡纳正色：“我听闻最近，大陆上冒出来很多邪神眷者，就好像那群稀奇古怪的邪神突然开始频繁活动，扩张信仰。我的姐妹们，你们知道邪神眷者的破坏力远超普通信徒，有着极为恐怖的潜能。相比之下，我们正神阵营就显得温和很多。倪克斯在上，说实话，我一直为此担心。那些邪神眷者带着一帮信众在大陆上横行作乱，破坏稳定，实在是闹得处处都不得安生。在这种关头，我们正神教会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和信仰，必须有相应的神灵眷者才行。”
“啊，涉及到神灵眷者，这等大事必须汇报给牧首和城主府！”同伴惊呼。
“先等等。神灵眷者的超凡潜能远胜于其她信众，所以我们再耐心等待，等她接受完神恩……我想，这位年轻人身上发生的奇迹可能会给我们一个惊喜。”萨凡纳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让我们再耐心等待一会，见证神究竟有多么宠爱她。”
卡洛琳对黑夜信徒的讨论听而不闻。
璀璨的星辰漩涡中，她捕捉到一丝异常。
奇怪……
明明是黑夜女神信徒的启灵仪式……
为什么……
好像不止祂的力量参与？
智慧信徒的本能让她想要再看清楚一点，再多获取一些信息。
满天星光规律地闪烁，一颗颗星斗在卡洛琳眼中缓慢凝滞。倏忽，星轨逆行、漩涡倒转，一颗颗星斗在她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倒影越来越清晰。
她想要看清仪式中人身边的场景！
“轰！”
脑海中一声巨响，震得卡洛琳耳鸣眼花，灵体如同被巨锤狠狠锤击瞬间受创萎顿，两道鲜红液体先后从鼻孔中淌下，嘴里满是咸腥。
“卡洛琳！不可窥视神灵！”萨凡纳喝道，语气很不满，“你也是做过牧首的人，怎忘了规矩？”
卡洛琳闭目片刻后，视野终于从漆黑到模糊，渐渐恢复如常。
这是神灵的惩罚吗？
她后怕地想，不敢深思。
“是我僭越了。”她揩去鼻血，温和地道。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谎言与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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