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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氏行船 事出反常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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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安堂内,老太君王氏鬓发如银,手中捻着佛珠,双目微阖,漫不经心地听着雾里的回话。
“丫头,你虽是我安排过去的,却是真心为他好的。”
老太君慈眉善目,像一尊菩萨端坐上头。
雾里闻言,捧起裙摆跪在地上,眼眉低垂:“奴婢一条命都是老太君的,勤谨奉上是奴婢分内之事,不敢担老太君夸奖,再者,奴婢深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必然尽心竭力,保三爷周全。”
老太君心中赞许,点头不语。
片刻后,老太君屏退众人,只留雾里在屋内。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我这里有件事需得你去办,若办好了我便许你一个好前程,若办不好。”老太君抬眸看向雾里,“那就说明你不中用,自不必留着了。”
雾里并非家生子,而是京郊姚家庄一农户之女,母亲早亡,父亲含辛茹苦将她养大,后来不幸身染重疾,为求药救父,她贱卖自己,岂料人牙子将她转卖至烟花之地,她誓死不从,险些被老鸨打死。
一日她趁看守不备,从窗户跳入贯穿夔京的华凌江,逃上岸后,在那个大雾弥漫的暮夜里,撞上了老太君王氏的马车。
老太君当时礼佛方归,正是最慈悲之时,看她可怜且又有些宁死不屈的气节在身上,于是差人去老鸨手里赎回了她的身契,赐名雾里。
雾里拿着老太君赏下的十两银子赶回家时,其父已经病死。回到孟府后,她勤学苦干,很快得到了老太君的青眼,又因她忠心,所以15岁时便被指去玉芙楼,伺候那个比她小两岁的孟三郎。
转眼四年已逝,雾里早已过了待嫁之年,若再不想个出路,那她早晚会像其他大龄的丫鬟一样,随便拉去配人。
她正等一个机会。
“请老太太示下。”
王氏看雾里从容镇定,是个可堪托付的人,于是叫管妈妈屏退周围奴仆,只留老太君和雾里两个人在屋内。
彼时,东城公主府内,唐元香下学后来到迎晖阁用饭,饭还没吃上一口,就被安顺公主问起了功课。
“今天女学究都教了什么?”
安顺公主正站在一张梅枝雕方桌前临摹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手法娴静,从容有力。
“学究今天教了我一首诗……”
“什么诗?”安顺公主语轻声慢,不缓不急。
“是许穆夫人的《载驰》。”
“说来听听。”
一说背诗,唐元香就开始紧张,酝酿了好一阵才开口:“载驰载驱……我行其野,芃芃济麦……”
闻至此,安顺公主手一抖,一滴墨汁从笔尖滑落,正好落在了洛神的发髻上,污了一片。
“是‘芃芃其麦’。”安顺公主脸色微青,眉眼冷峻,放下手中的狼毫,看了一眼唐元香:“好好的画作被你毁了。”
唐元香双眼一红,便想掉泪。
李嬷嬷赶紧上前说和:“今日方学,能背下这许多已是常人所不能及了,咱们姐儿也饿了,先用了饭再说学问上的事吧。”
被李嬷嬷这么一说,唐元香更觉委屈,豆大的泪珠子在眼眶里逡巡了几圈,终是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罢,传饭吧。”安顺公主将废画揽起半折,然后转身朝侧厅走去。
满桌的珍馐美味,可唐元香却没吃几口便寻了个理由跑了。
“娘娘,您总说孟国公对皎哥儿太过严苛,可您对郡主又何尝不是呢?”
李嬷嬷一边布菜一边说道。
安顺公主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李嬷嬷赶紧赔笑道:“娘娘恕罪,老奴不是想说嘴,只是瞧着娘娘和郡主这样,恐伤了母女之情。”
安顺公主微微卸力,几不可闻的叹气道:“你不懂,香儿和子皎不同,她虽有父母在堂,可将来未必有子皎好命。”
李嬷嬷闻言皱眉不解:“奴婢蠢笨。”
“子皎虽父母双亡,但他是孟家男丁,顶上又有祖辈父辈的功勋荫庇,即便不具才干,将来也自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咱们姐儿母亲是公主娘娘,父亲位居高位,一出生便被圣上御赐封号,自然也是一辈子荣华富贵。”
安顺公主苦笑摇头:“香儿是宗室出女,何德何能做得郡主?”
“自然是因为圣上看重娘娘了。”李嬷嬷脱口而出。
“若真看中,当年他便不会舍我在平桥苦困数月。”安顺公主骤然色冷,话锋不悦:“你们外人,是看不透今上的。”
李嬷嬷退至一边:“想必是因为圣上看重老爷。”
安顺公主闻言,不禁冷笑:“哼,若如此,唐氏恐不能繁衍祖庙了。”
从前的许多事,安顺公主并非没有疑惑。
平桥截杀,驸马惨死,这一桩桩一件件,虽已过去了十四年,但对于安顺公主来说,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日,至今历历在目。
普天之下若非王土,既是人,便没有抓不住的道理,更何况是数千人的庞大队伍。
可这支在平桥截杀安顺公主及驸马的人马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至今都没有半点音讯。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安顺公主手中捏着当年和驸马定情的玉珏,神情敛肃,沉默许久才幽幽转口:“罢了,你去叫厨房准备点易消化的汤水给小姐送去。”
“是。”
李嬷嬷得令退出,与前来通传的杜嬷嬷擦肩而过。
“娘娘,老爷带了圣上御赐的南疆贡果与娘娘一同享用,此刻正在阁外。”
安顺公主捏着玉珏的手指尽数用力,指尖发白。
“叫他滚。”
“娘娘……”
杜嬷嬷想说的话被安顺公主一双凌厉的眼神生生推了回去。
迎晖阁外,唐仁束手而立,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手里捧着贡果。
唐仁见杜嬷嬷垂头丧气的从阁内走出来,心里已然明了,毕竟这样的场景,他在与公主成亲的十几年里,已见过了无数回。
“老爷,娘娘身子不爽,此刻已经歇下了……”
唐仁自知这是推脱之词,当着下人的面,好不叫自己脸上过不去。
“无妨,既不爽就歇着吧,这些果子你且拿去,等公主醒了请她品尝。”
唐仁语毕,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就上前奉果。
“奴婢替娘娘谢过老爷,老爷不必忧心,人心都是肉长的,天长日久下来,娘娘自然能明白的。”
“有劳嬷嬷费心,好生照看公主。”唐仁说罢,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嘱咐道:“嬷嬷,若公主身子当真有恙,务必即刻告知。”
“是。”
夔京东北百里之外八沟坡渡头,温家船队在夜色中悄然靠岸。
温玉彦单手扶着船栏,身着靛青色行衣和缎面青鞋,腰间佩着玉扣大带,皎皎立于风中,望向渡头上的一片阑珊灯火。
“二哥哥。”温玉容带着晴翠来到甲板上,她从晴翠手中接过一件披风给温玉彦披上,“江夜寒冷,仔细别冻坏身子。”
温玉彦眸色温润,瞧她半晌:“夜深露重,你怎么出来了?”
“我在船里憋闷的紧,方才去和嫂嫂说了会子话,见宝哥儿闹觉,我便辞了出来。”
“你那侄儿吃饱了便要睡觉,真真是富贵命也。”温玉彦怅然一声。
温玉容双颊绽出两朵酒窝,笑盈盈道:“太平盛世,家和兴泰,自然是富贵命了。”
“太平盛世……”温玉彦不禁呢喃。
彼时,下船打听住处的小厮前来回话。
“二爷,小的打听过了,附近的两家客栈都已客满,恐怕东家只能在船上过夜了。”
温家兄妹闻言,不约而同朝岸上看去。
“你去渡头上找个靠得住的人问一问,看这一带是否闹过匪患。”温玉容对前来禀报的小厮说道。
小厮闻言并未立即动身,转而看向立在一旁的温玉彦。
“眼前灯明火灿,你是否多虑了?”温玉彦看向温玉容。
“哥哥既说灯明火灿,那为何街上行人廖迹?便是那零星几人,也都是行色匆匆。”温玉容的目光将沿岸逡巡一遍,然后又道:“若非宵禁,便是有怪事发生。”
在场几人闻言,不约而同又朝周围看去,这才注意到那些隐在夜色当中已被烧毁的船舍和舵头。
温玉彦唤来随船进京的张管事,一并嘱咐:“你带几人将这渡口的情况打听清楚,若是对方口风紧,少不得用几个银子开路。”
张管事得令,随后便带着几个人下了船。
不消片刻,几人便神色慌张的回到船上。
“回二爷,果如四小姐所言,这里两天前才来过一伙水匪,劫财烧船,还、还……”
张管事已然是面色铁青。
“还怎样?”温玉彦眉峰略有急色,“快说。”
“还杀人!”
“啊?杀人?”
“太吓人了……”
众人一阵惊慌。
温玉彦眸色微沉,思忖片刻,方说道:“告诉船夫,即刻启程。”
“是!”
茫茫暮色之中,温家商船在江上疾速前行。
温玉彦的儿子宝哥儿早早睡下,却似有感应似的,才睡个把时辰,便在船舱里哭了起来。
温玉容披了衣裳来到邱慈柔所在的船舱时,她正在抱着孩子哄。
“宝哥儿怎么了?哭声这样大。”温玉容走近襁褓,仔细打量起了邱慈柔怀中的婴孩儿。
邱慈柔摇摇头,眉目之间满是愁色:“这孩子一向睡的熟,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
邱慈柔话音刚落,就听见头顶甲板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与此同时,还有人大喊:“水匪来了!”
“听闻这伙水匪穷凶极恶,烧杀抢掠,嫂嫂,你带着侄儿快躲好!”
温玉容神色紧张,一手托着襁褓,一手握住邱慈柔的手。
晴翠和湘苒闻声而至,伺候邱慈柔的丫鬟杜鹃也急匆匆的赶来。
邱慈柔目色沉静,异常镇定,她将手中的襁褓递进了温玉容的怀里。
“四妹妹,你代我照看宝哥儿,我去看看。”
“嫂嫂!”温玉容担忧道:“你别去,外面太危险了!”
“你哥哥还在外面,我不放心他一个人。”邱慈柔说罢,转身从随行的箱笼中取出一把银鞘细剑,她的目光细细打量着面前的这柄冷刃,淡淡开口:“银月,随我一起会豺狼。”
在温玉容的脑海里,二嫂嫂邱慈柔的性格如她的名字般温柔似水,从未大声说过话,也不曾与人红过脸,她以为,她的二嫂嫂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良家妇女,万万没想到,这个她以为的弱女子,竟然在她面前拿起了剑。
见温玉容面上满是疑惑,邱慈柔连忙收起了些许杀意,转而对她说道:“妹妹别怕,我出身清白,待我铲除了船上的歹人,再与你细说。”
邱慈柔说罢,转而对丫鬟杜鹃说道:“杜鹃,保护好姑娘和公子。”
“是!”杜鹃应了一声,然后从袖间抽出一把短刀,紧紧握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