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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意外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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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着前忘了定闹钟,等到常可名从午睡中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
可能是因为午睡时间过长,骤然醒过来,她的脑子里还有些沉甸甸的眩晕。
于是,她睁着眼睛,在床上安静地望着天花板躺了片刻,才缓缓撑着身体坐起。
头发睡得有些散乱,坐起身时依然有几缕顽固的发丝落在脸前,常可名习惯性地抬手想把发丝拨到耳后。
忽然,一阵撕扯造成的刺痛感窜过她的头皮,一瞬间让她的大脑清醒不少。
是眉角处贴着的医用敷贴。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也许在她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有几根头发被贴了快一天、边缘处已经有些卷边的敷贴黏住了。
担心继续硬扯会不小心把头发拔下来,常可名没有再捋头发。
她走下床找了一把剪刀,坐到镜子面前,对着镜中的倒影,小心翼翼地把被黏住的几根发丝剪断,才把剩余的碎发重新拢到耳后。
敷贴的边缘黏着被剪断的发丝,被剪断的黑发直愣愣地往外刺着,扎得皮肤有些轻微的痒意。
是该换个新的了。
她这样想着,伸手把敷贴撕了下来。
伤口骤然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凉凉的感觉,周围被捂着的皮肤也感到一阵通透的凉爽。
常可名把头凑近镜子,来回打量着伤口。
锐利的割伤呈笔直的线状,经过一天的恢复,两侧被割开的皮肤已经合上。清理之后仍然渗出的血液凝固在伤口处,结成红褐色的痂。
的确是不怎么严重的伤。
按照常可名既往的做法,她大概率会放任它不管,然后等着它自己慢慢恢复。
改变习惯需要克服一点儿惯性——这不是一件十分轻松的事情。
但是,望着镜中伤口,常可名回想起来那几句令她忍不住反复回想的话。
【“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下午可以换个敷贴,每天换一次。”】
【“我大概晚上七点半去你家等你。”】
这几句在常可名的耳边回放着,共同构成了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莫浓关心她,希望她对伤口多加注意,并且他会在今天晚上来找她。
如果放任伤口不管的话,那么等晚上一见面,肯定就会被莫浓注意到。
或许是莫浓建议的合理性无可辩驳,或许是不愿意让对方的关心落空,又或许仅仅只是本能地想要顺从他的话语,尽管常可名暂时无法捋清自己脑内缠作一团的纷杂想法,但是她的感性已经为她做出了抉择。
常可名打开一包新的医用敷贴,仔细地把它贴到自己的伤口处。
伤口重新被覆盖住。
转动眼球时,敷贴随着皮肤的伸展而轻轻拉扯,刚获得一点儿喘息的周围皮肤也重新陷入轻微的束缚感之中。
她对晚上的到来翘首以盼。
夜晚,莫浓如约出现在了常可名的家门口。
“路上注意安全,夜里冷,小心别着凉了。”
“到宿舍之后,给妈妈打个电话哈。”
临走前,常父常母两人围在常可名身旁,两人嘴里叨叨着关切的语句,一如她回家时那般情真意切。
耐心地听完他们的嘱咐之后,常可名走到两人面前,抬起手臂,第一次主动抱住了这对男女。
“我知道了,爸,妈。”
常可名轻声向父母承诺。
她感觉到两双手臂攀住了自己的身体,人体坚硬的骨骼被柔软的脂肪和皮肤所包裹着,使得这略微用力的姿态只是让人略有些桎梏,却不至于让人窒息。
常可名眨了眨眼睛,睫毛却没有半分颤抖。
在莫浓含着笑意的注视中,她向父母的甜言蜜语回应道:
“我也爱你们。”
“叔叔阿姨,那我们先走了。”
听到一家三口道别完,莫浓替常可名从常父手中接过书包,另一只手伸到了常可名的面前。
修长白净的手指停顿在空中,显然是在等着什么。
他嘴里呼唤着:
“可名。”
“我们一起走吧。”
常可名注视着莫浓的眼睛,从家里面照出的温馨暖色灯只照到他的侧脸。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送入了那只悬空等待的手中,极为自然的姿态仿佛已经将这种程度的亲密行为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他们返校正是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但是路上车况却不算拥堵。
也许见他们是两个人一起,司机便没有单独找莫浓或是常可名搭话的意图。
在假期里补足了睡眠,上车之后的常可名没什么睡意。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随便刷点儿什么东西打发时间。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略过车窗,光线轮番在玻璃上淌过。每一次经过路灯,影子如潮水般便从座位后方漫到前方,又无声地退去,直至轮到下一盏路灯重复这一个无穷无尽的过程。
车辆平稳地在路上行驶着,车内唯一的人声只有导航发出的人工合成声。
随手点开微博的本地热搜,滑过各种无聊的词条,忽然,常可名留意到了一个稍微令她有些在意的词条。
她点进了词条。
#配送员雨雪天送餐摔倒身亡#
“昨日夜间,观溪市区发生一起意外事故。一名超市配送员在雨雪天气中配送时,因路面湿滑不慎摔倒。摔倒过程中,过大的冲击力导致其电动车加装的雨棚断裂,配送员颈部被雨棚支架刺穿,当场身亡。
“据目击者介绍,事发时当地突发降雪天气,地面湿滑,加之配送员行驶车速过快,最终导致悲剧发生。
“目前,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具体事故原因及责任认定仍在进一步核实中。”
下面评论议论纷纷。
【加装雨棚是真的恐怖,之前我装过,风一大我都怕我被吹翻了。】
【害人害己,我差点儿被雨棚刮瞎眼睛过,烦死人了。】
【提高雨天配送提成!重视外卖员安全问题!】
【不能穿雨衣吗?】
【但是穿雨衣也危险啊,雨衣遮挡视线,我每次转弯都有视线盲区看不到。如果不是为了生活,谁会愿意在雨天骑电动车啊。】
【没人说昨天那场雪下得真邪门吗?】
常可名愣了一下,手指极为缓慢地从评论区滑到了最上面,点开了词条里的视频。
视频里的死者已经打上了马赛克,然而,即便是马赛克也不能完全掩盖掉模糊底下的景象。
那天正好是雪天,又是晚上,视频拍摄的光线并不好,透过目击者的镜头仍然能看清斜斜地落在地上的钢管尾端。
一端连着死者的脖颈,另一端搁在水泥地上。
甚至由于钢管内部中空的原因,另一端的钢管口中流出了隐约的红痕——动脉血管中的压力把血液从钢管中泵了出来,顺着中空的管道流到比单纯喷射状的血迹还要远的地方。
除此之外,在镜头晃动的间隙里,常可名看到了藏在马赛克后,让她十分眼熟的衣服配色、电动车样式,以及超市的商标。
她当然对此无比熟悉,因为她昨天下午就去过那家超市购物。
回忆到这里她抬起左手,摸上了自己眉毛尾端的敷贴。
敷贴下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即使是轻轻按压,也没有多少痛感,再过上个一两周,应该就会恢复得连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出来。
但是倘若是脖子上开了个洞,血液喷洒在布满肮脏血水的地面上,不出两三分钟,那么人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后事了。
似乎是常可名抬手的动作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又或许是她的表情管理有所欠妥,她感觉到臀下座椅中的海绵更加下陷了一些。在重力的作用之下,她的身体向左侧微微倾斜。
是莫浓靠了过来。
“怎么了,可名。”
莫浓关心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是伤口不舒服吗?”
作为可以供三个人同时乘坐的设计,后座的宽度其实相当宽敞,但由于常可名坐在靠窗的最右边,当莫浓靠过来时,她也不能再往右边挪动了。
“没事,只是有点儿痒,可能是快好了。”
常可名放下了左手。
她右手握着手机,还没来得及滑动页面,向她靠近的莫浓就已经把屏幕上的内容一览无余地看完了。
这是当然的,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不注意到常可名屏幕中正在浏览的新闻是件难事。
莫浓的视线很自然地停在屏幕上。
他没有刻意躲闪或者是遮掩自己的视线,就这么看着,如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仿佛他坚信这种程度的监视行为不会受到常可名的反对,他也就不用再表现出体贴的退步。
所以,他看到了那则新闻,也看到了常可名注意到的那些细节。
等到视频第三次自动循环播放开始时,莫浓看着屏幕,轻声说:
“是昨天那家超市。”
常可名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也是昨天那个刮伤我的配送员。”
“这样子吗。”
莫浓不再继续研究视频马赛克下的细节。
他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常可名,漆黑的眼睛在轮番闪过路灯的照射中忽明忽暗。
“真巧。”
车内后座空间狭小,稍稍挪动身体,人与人之间那点本就勉强维持的距离便荡然无存。抬起眼时,常可名才迟钝发现莫浓离她有些过近了。
离得太近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笔直地注视着她,常可名甚至能从虹膜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略微渗出一点儿汗水,后背上似乎也是,窗外反复掠过的闪烁灯光好像闪得她有些晕眩,令她的大脑产生了一些战栗般的紧张。手心出的汗蹭在手机屏幕上,把屏幕都弄得有些脏了。
这种悸动的反应让常可名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又脸红了。她慌慌忙忙地摁掉手机,想接着手机屏幕的反光偷看一眼自己的神情,却又懊恼地发现黑色的屏幕根本看不出脸庞的颜色。
不过,这份慌乱似乎被莫浓误认为是别的东西了。
他的双手越过常可名的手臂,从她手指中扣出手机,然后把手机放在她的双腿上,随后用自己的手掌将她的双手包裹起来,缓慢而细致地揉搓着她的手掌,直到汗水消失,她的手心重新变得温暖而干燥。
“你被这个新闻吓到了吗?”
莫浓的语气依旧真挚而关心。
他低下头,向常可名的手心里呼了一口热气,暖呼呼的,距离近得仿佛他的唇瓣吻在了她的手中。
手掌被焐热的感觉放在此时此刻显然不是很好,常可名要命地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更发烫了。但既然莫浓没有觉察出她异样行为的真相,她也只能努力地振作起来,让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到别的地方。
而莫浓的误解正是一个好的选项。
“没、没有。”
常可名磕绊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悄悄地把目光放在了自己被包裹住的手上,也把情绪更多地投入到了莫浓的话语中,以此来摆脱刚才那过近距离引起的旖旎幻想。
“我还以为是见过的人突然出意外死亡,会让你感到害怕,哪怕这个人是伤害过你的人。”莫浓还握着她的手,“按理来说,伤害过自己的人最终得到了报应,我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你不在意自己受到的伤害吗?”
“不是这样……”
常可名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在渐渐回笼,在大脑也可以开始组织措辞了。于是,她思考怎么样才能更加准确地描述出自己的想法,来回答莫浓的问题。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够公平。”
“不公平?”
莫浓重复着她说出口的词语,尾调微微上扬地表示疑问。
“因为我只是被车棚割伤了,但他的报应是失去生命,我觉得这个报应不太公平。”
常可名怯生生地用了点儿劲,把自己的一只手从莫浓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她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用手盖在自己的伤口上,略微把头偏开一点儿,好让他俩之间的距离拉开到她不受影响的程度。
“如果我被割伤皮肤,那他也应该被利器割伤;如果我被戳瞎眼睛,那他也应该失明……除非是我真的死了,那他才应该跟着我一起死……”
“我觉得这样子比较公平。”
常可名轻柔地回答着。但当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之后,她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不太正常。
这样子想是不是太过分了……
于是,她又把头略微地转了回来,悄悄打量着莫浓的神色。
莫浓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只是点点头,像是很认真地把她的话听了进去,理解了她想要表达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子。”
他松开了常可名的手。沉默片刻后,他忽而又看向常可名,问道:
“那你希望他被抢救回来吗?”
“我没有想法。他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常可名顺从地摇摇头,她看着莫浓的眼睛,像是回答,又像是提问地轻声说:
“而且新闻报道的应该是事实吧……事实还有办法再改变吗。”
莫浓听完之后,微微笑了。
他的神情中露出一些恍悟般的愉悦,轻快地应道:
“我理解了。”
余下的返校路途非常顺利,回到成林大学的校区后,莫浓如往常那样把常可名送到了宿舍楼下。
他把肩上的书包递给常可名,温声叮嘱:
“待会儿到宿舍之后,记得给阿姨打个电话。”
“好的,你回宿舍的路上也小心。”
常可名把书包挂在一边的肩上。
莫浓一如既往地说:
“晚安。”
这两个字触动了常可名的回忆,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起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想起了昨晚在客卧里的道别。
本来万分熟悉的语气和词句,按理来说不会再引起特别的感触。可昨天晚上的那段回忆,此刻正在她的脑中悄然发酵,让同样的字句多出些微妙的不同。
某些具体的、曾经被常可名忽略的要素从莫浓身上被剥离出来,让她以一种新的眼光去重新看待他的行为。
他会每天跟她一起去上课。
他会因为担心她而特意在宿舍楼下等她。
他会每晚跟她说晚安。
如果说她之前只是以多年玩伴视角看待,把这些视为两人习以为常的惯例,那么剥离掉这层身份,单纯地把莫浓视为……一个异性呢?
一个与她同龄的、生理机能处于鼎盛时期的男人。
常可名思索着。
隐匿在她内心深处的渴求,难道早就先于她的理智觉察到了这一点吗?
她被这份思绪牵引着,不由得抬起头看向莫浓的脸庞。
接到她的目光,莫浓询问:
“怎么了吗?”
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同。
“你可以再抱一下我吗?”
说出口后,常可名又瞬间有些后悔。
她觉得这时候说这句话太突兀,也太直白了,可是莫浓却相当干脆地同意了。
“可以。”
然后,莫浓伸出双臂,轻轻地抱了一下她。
他没有用上力气,隔着外套,常可名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一具躯体虚虚罩住了。
没等她感受到更多的细节,莫浓已经松开了手,两人之间又恢复先前的距离,只有她的外套上还留着一点儿对方的体温。
似乎是她朦朦胧胧的困惑和不舍引起了莫浓的注意,在松手之后,莫浓垂下头看着她,发出略带疑惑的呼唤:
“可名?”
“没什么。”
常可名摇了摇头,踌躇着选择了一个比较容易说出口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你答应得这么快,有些没反应过来。”
“因为这是你的要求。”
莫浓以相当平静的口吻陈述。
“只要是你需要的。”
“我都会尽可能满足你的。”
说完,他微笑了一下,似是无意,也似是意有所指地说道:
“所以,你可以坦诚地把你的想法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