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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火鸦春雪国逸事(一) …… ...

  •   当时火堆噼啪作响,殷漱心里又惦记着蓝阕,一时没有作声。糯糯俯身,又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柴。

      不多时,颜开猎得一只野味归来。殷漱见那藏珠鸟生得宛如凤凰,绀色为身,丹红作翅,一声清啼,便吐珍珠。

      殷漱蓦然回头,正撞上颜开的目光。

      颜开干笑一声。

      糯糯凑近:“小蓝哥哥……”

      殷漱和颜开转头:“怎么了?”

      糯糯递来:“这位朋友猎的藏珠鸟,让我来烤,但是,我不会烤鸟。”

      颜开道:“你擅长打杀,不晓妆扮便罢,竟连烘烤之事也不通?”

      殷漱与糯糯相视无言。

      糯糯非寻常闺秀,对颜开的评判全然不解。

      殷漱知道颜开在女子之事上总有些执念。

      颜开道:“你放下,我来吧。”

      糯糯欣然应允。

      半炷香后,产珠神鸟,殷漱取珠装饰仙衣。糯糯拔着野菇烤火,颜开抬起染血的手掌,把藏珠鸟架上火,翻了两下:“这玩意儿比想象中难烤。”

      火大了怕糊,火小了怕不熟,他只能蹲在旁边不停转着木架。

      烟熏得他眯起眼,手上全是灰。刀划开腿,血丝还在,火还得继续烤。

      “早知道这么费劲,刚才就该直接煮了,”颜开自言自语,“这破锅不顶用,早知道拿老案头的头也能凑合。”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又说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半块饼,追这只鸟又跑了好几里地,闻着肉味,嘴里直泛酸水。

      囊中老案鬼似有所觉,身猛地一颤,喝道:“快闭嘴!休再吵我!!”

      大家迅速远离,将架子移至安全距离。

      颜开对殷漱摇头:“死性不改。”

      殷漱因老案鬼的斥骂而同情颜开:“我深有同感,我侄子与老案鬼的脾性相类,骂功更胜。”

      颜开由衷道:“那着实恐怖。”将处理好的烤鸟插枝,殷漱将糯糯的蘑菇放入铁锅之中,加水架火,添果调味。糯糯依样画葫芦,将寻得的各色野果尽数投入锅中。

      “快好了。”糯糯拿树枝拨了拨,火苗蹿来,油脂滴滋滋响。

      好不容易,终于烤得差不多了,颜开撕一条腿,烫得左手倒右手,咬了一口。

      殷漱道:“怎么了?”

      “没盐味,还有些腥,但饿极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你也尝尝看,”颜开三两口就下去了半条。

      “还行,”殷漱嚼着肉,含糊地说。

      糯糯道:“吃不完,我把剩下的肉用叶子包起来。”说着,起身就去摘了。

      颜开顺手添了些柴:“颜某有个疑问,此前虽有些相熟,却不曾深度交流,故而不好贸然开口。”

      殷漱道:“现在可以深度交流,请问。”

      颜开问:“我听闻东荒大洲的事,第一次的‘舌灿莲花’,第二次的‘凇泽咒’,你既然两度受咒,身负双重邪咒,离开东荒后,本可自由自在,为何仍留世间,磨难加身?”

      殷漱沉默片刻,道:“若我回答,那双重邪咒,一重结的是我对故土的执念,一重结的是我对天规的反骨,我得牢牢记着它们,时时刻刻,不敢忘。”

      颜开道:“哈哈哈,这样的回答,真是比‘臣愿永戴枷锁以自省’更让我动容。”

      殷漱道:“没有东荒啊,哪来的殷漱。”

      颜开追问:“若破咒是逆天的代价,你会否后悔?”

      殷漱道:“看过那样的咒祸东荒,我没有资格去后悔,我能平安离开东荒留在西荒,师父必费尽心思为我求情了。”

      颜开未答,只将野味翻了个面。

      殷漱眼见糯糯又抱着一堆野果过来,把烂野果投入沸汤,强自镇定:“颜相,我亦有一问,你可还记得世间龙啸村的昼娘么?”

      颜开挑眉:“这问题着实令人不快啊。”

      殷漱道:“与你的问题不相上下。”两个笑了笑,笑声未落,颜开否认了背弃之说:“不过是性格不合,不合了便离开了。”

      殷漱道:“我明白。”

      糯糯拎着鼓囊囊的布袋,往地上的叶子里一倒:“小蓝哥哥,尝尝,这一带的果子,全在这儿了。”

      “谢谢,”殷漱拿起一颗,咬下去:“嗯,好甜。”

      糯糯一愣“……甜?”

      殷漱递与过去:“是啊,你也尝尝。”

      糯糯接过果子,狐疑咬了一嘴,猛地瞪大眼:“这……怎么可能?我这百年吃的时候,明明又酸又涩,难吃得要命,这里的果子只够填肚子,找不出甜甜的。”

      殷漱纳罕:“它真是甜的。”

      糯糯盯着手里半颗果子,喃喃:“……是我味觉出问题了?不对啊,我今早吃别的东西都正常,那为什么……”

      颜开道:“糯糯姑娘,别想了,好吃就行。”

      糯糯不解,这果子怎么突然就变好吃了?方才摘了挑了,白纠结了?

      殷漱还待开口,却听身后传来响动,连忙回头道:“阿糵?”

      蓝阕头顶的光斑已经消散,前爪撑地,后腿缓蹬,脊背舒展,慢慢起身。

      殷漱三步并作两步,双手捧住蓝阕的脸,喜道:“你醒了,你耳朵怎么变样了?”惊喜之余,殷漱注意到蓝阕的耳竟微微尖长,鬃隐隐泛着银光。

      “漱漱,谢谢你,沿路相护。”

      颜开在旁道:“看来你倒误打误撞,疏通了很多的魔障啊。”

      殷漱道:“不必言谢,我只是……”想到糯糯的痴心,她笑意微滞,心头暗忖,会是我想的那般么?

      蓝阕猛地扣住她肩头:“漱漱,快走,南边有东西正往此处来!”

      殷漱循着他视线望向南方,虽未察觉异样,仍道:“好!”

      颜开说岔路仅有两道,殷漱建议继续北行。

      颜开道:“北行危险,妖鬼正喜欢北行,早已逼近。”

      “估计数量有成千上万,我们可以往南走,再绕上去,”糯糯听了,说了一说。

      颜开道:“那现在究竟往北还是往南?”

      殷漱与蓝阕异口同声:“北边!”虽北边鬼影幢幢,然而南边异物叠叠,殷漱却笃信北边更安全。

      糯糯拾起一片叶,将野果轻轻裹起,便要携了这野果,翩然跟去。

      殷漱等疾行三四里,途经广场竟一路无阻,心中不由诧异:“怎的毫无动静?”

      颜开道:“各路成员奔袭而来,按理早该相遇了。”

      殷漱立住脚来,前方道路被尸体阻断。

      尸骸错杂,人畜难分,形貌各异;残魂不散,魂火萦绕,盘桓此间。

      殷漱蹲身,确认骨骸:“看样子,全是逃窜而亡。”

      殷漱见糯糯伏地而听:“怎么样?”

      糯糯探听:“我也不知道,感觉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将妖魔全部消灭了。”

      殷漱问:“你在担心土地爷爷?”

      糯糯抬手,将一条绿丝绦递与过去:“这是土地爷送我的东西,他若遇到危险,我能感应到。”

      殷漱蹲身,指尖悬在痕迹上方,没有触碰。

      蓝阕判断:“这黑手作案,手法倒是别具一格。”

      殷漱将头来点:“手法越特别,越说明他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这样的手法更易清场彻底,须臾之间,妖魔尽灭,看来新患之凶,尤胜老案之鬼。”

      四周无血无煞,显是双方硬撼数招后皆觉棘手,各自退去。

      蓝阕道:“南边那物已转向。”

      殷漱沿着痕迹逐一比对,殷漱很快发现三处异常:力度不均、路径偏移、收尾仓促……这是花鸻魇的痕迹。补砖师行事从无冗余,更不会留落这种鲜明痕迹,唯一的解释是补砖师当时已无暇顾及。

      殷漱正色道:“补砖师也来了不坠山么?颜相,补砖师怎么没与你等同行?”

      颜开答道:“诸鬼过境时掳走了补砖师的小砖人,我们与补砖师分头搜寻,我途中听见这里的吵嚷就赶来了。”他顿了顿,又说:“补砖师曾经不给有穷门供砖,这次四处游荡,屡遭有穷门的率众追杀,若在往日,那群乌合之众自不是补砖师对手,可如今他只身在世间,终是寡不敌众。”

      “补砖师未曾为难于你?”殷漱想到游子吟所言,补砖师与颜开素有旧怨,时时难以相处。

      颜开将头来摇:“补砖师非但未加为难,反倒屡施援手,救我们颜家军。”

      紫绫笏囊里传来一阵闷响。

      老案鬼问:“补砖师是什么国籍?”

      殷漱道:“补砖师曾为大砖国的国民,”话音方落,才惊觉这竟是老案鬼的声音,他被封在紫绫笏囊中竟仍留意外界动静。

      老案鬼在紫绫笏囊中道:“颜开!你风流半生,后人却要仰仗大砖国庇护,当真一代不如一代!”

      颜开闻言,面皮不自在。

      糯糯喃喃:“大砖国么?”

      殷漱低声问:“糯糯,你也知道大砖国?

      糯糯点了点头。

      殷漱问:“你可明白其中缘由?”

      糯糯迟疑片刻,这才说出:“我听说过这两个国家的事情,当年大砖国一名边防战士的羊跑进了小盐国境内。大砖国士兵追狗时,小盐国哨兵误以为对方要越境,直接射箭射死了一名大砖国士兵。当时大砖国朝廷局势本就紧张,大砖国朝廷借机发难,要求小盐国道歉、赔偿并惩罚肇事者,随后直接出兵占领了小盐国的奇盐市作为“抵押品”。最终各国联合出面谴责大砖国入侵,大砖国被迫撤军并赔偿了四十万两黄金。”

      殷漱听了,才知道了这其中的渊源:“后来呢?”

      糯糯道:“后来,大砖国和小盐国又为一个无人居住的烟岛争执了近五十年。有一年,大砖国军队登岛插国旗,还留了一箱大砖国的国砖‘宣示主权’。小盐国针锋相对,立刻派人登岛换上小盐国国旗和一箱陈盐。此后双方像“打卡”一样定期登烟岛,把对方的国货换成自己的,这场冲突因此被称为“国货战争”。直到有一年发生一场大规模流感,两国才终于达成协议,把烟岛一分为二,结束了这场“国货战争”,又过了些年,大砖国因为小盐国垄断了盐业而灭亡了。”

      殷漱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颜开提及补砖师时神色异样,补砖师对颜家毫不正眼看待。纵使仙者看尽人间王朝更迭,但国之殇,恸未央,终究难以释怀。

      若与昔日毁灭自己国家的宿敌同列仙班,日日相见,着实心绪难平。

      见颜开把笏囊加了结印,老案鬼之声骤歇,殷漱转向颜开问:“你此行到底为了什么事?”

      颜开道:“为相时欠的债,如今来还。”

      殷漱现在想来,这想必是颜开与白翁交易,早年听说过一些传闻,白翁因补砖师而冷落颜家军。

      糯糯道:“小蓝哥哥,你的朋友补砖师会不会有事?”

      颜开安抚道:“补砖师护法坐骑,寻常妖魔近不了身。”

      殷漱见颜开将紫绫笏囊系回腰间,转而问:“糯糯,你带我们去六段垴,土地爷爷会不会怪罪你?”

      糯糯道:“不会啊,小蓝哥哥要是在我的地界迷路了,我作为守山人不能不管。”

      颜开道:“我们歇歇,速速出发。”

      当时火堆踩灭,大家靠树歇脚,殷漱盘算着等会儿往哪走,术法还够不够用,那只藏珠鸟的珠子能不能留着做点东西。

      糯糯带头探路,绕山巡察,遍地里走了一遭又一遭,来到一处山腰未遇强敌,继续上山来。

      殷漱转身,环顾周遭:“莫非这地界内曾有无数住民?”

      蓝阕道:“此地曾是幅员八城的古国,越接近六段垴中心,遗迹越见繁盛。”

      糯糯道:“他说的,确实这样。”

      殷漱等继续北行,行不到两三里,脚步略缓。不多时,那道路旁现出一座奇伟建筑,虽墙垣半颓,仍显巍峨气象。这就到一庙前,见庙门不关。

      颜开道:“这庙里又没有庙祝,庙门不关,莫不又有歹鬼在里面?我们入去看一看。”

      糯糯扫一眼,同蓝阕异口同声:“这是火鸦春雪国的一座神庙。”

      颜开问:“蓝阕,你如何识得这神庙?”

      糯糯循声看去。

      蓝阕道:“仔细看看,刻有奇文。”

      殷漱抬眼看去,石梁确有一排巨字,虽经风霜蚀刻,字迹犹可辨认。

      殷漱默然片刻:“字迹虽在,文字却无法辨识。”

      蓝阕指道:“此句寓意‘愿公主殿下福寿安康,永佑火鸦春雪国,鼎定江山永固’。下方不仅记载重要的国策,更刻着颂德祖训,世代谨守。漱漱,你看,这末尾几字,不正与‘火鸦春雪国’这一国名相应。”听到“公主殿下”时,殷漱眉色微动,再细看文字虽如雪泥鸿爪,但“火鸦春雪国”的字形确与已知文字相似,文字存在变体形态。

      糯糯道:“没错,而且这儿的庙总是一会儿一个样,变来变去的。”

      殷漱不由诧异:“变来变去?”

      颜开道:“这倒要请教你的那位蓝颜知己了。”

      殷漱看向蓝阕。

      蓝阕道:“不若暂歇片刻,这里有座奇怪的庙,前面还有个岔路,走错了可能会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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