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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千锤百炼显深山 …… ...

  •   殷漱看了看,晓得树林里先寻高处辨向,蓝阕已经先一步把话递给了她:“这里的高处不一定能看清。”

      当时前方喧哗渐盛,到底殷漱有担忧,疾步进密林,不得不摸开树丛看清楚里边的一切,一揭开前面,只见一只翅十几尺长的鸟妖向山巅下的巍巍石门飞去,黑鸟妖在石门前,蹿到顶高,像在针棱心尖跳了一跳似的,“砰”的一声,坠落过山门前不远处。再前边就是嶙峋峭壁拔地而起,而山门前高高低低黑糊糊聚了数百妖鬼,当然这还只是先行的一小撮,殷漱绕到鬼队尾之所在。

      “这就被拦了?”有粗哑声音从群鬼中拔起。

      “这山门怎么说?”

      “听说山门一旦心动,就会自动打开,里面会跳出两只麒麟,真是好花哨的的山门!”

      “是啊,是啊,这座山门真是让鬼心动不已。”

      殷漱先秉正看山门,只见巍巍山门前的藤枝,藤枝外面的草,都已经是灰蓝的灰,秋黄的黄,只有那些丈来高的羊蹄粉树,在眉峰攒聚的山色中,一路上啃上啃下张着滩洞大的粉花。

      殷漱一抬脚,没想到正踩上一只鬼的脚。

      那鬼的脸只有一半,另一半像是被什么利刃削去一半,皱秃秃贴着碎骨,半只眼眶里黑不见底,转向她的方向,不耐说:“山门挡在前面,你没长眼?”

      殷漱忍了忍,问:“后门呢?”

      “后门?”又有几只泥鬼就地扫出一道秃路,“啥后门啊,这邪门他妈给邪门开门,邪门到家了!”

      议论如沸水再沸。不多一时,众鬼就在山门前搭的一座“哭麟”里坐了。

      殷漱从蓝阕那里知道“哭麟”的来历,因为吟不出山门最喜欢的春联,所以从前来的鬼客们哭之不置。不坠山的土地公一番好心啊,谋设 “哭麟”以慰众心,附送众鬼一只特别的麟,还诓众鬼挂钱财,直说麟已活了。旁观的鬼看了之后,明明就是一头普通的村牛,还多花了点钱了,哪里有什么特别之处。

      殷漱听了,将头来点:“这么回事,砸门过去呢?”话音刚落,只见一独轮车,载薪如山,自野道撞进山门,连滚数匝,薪束四散,车辐断折,轴心犹转啊转。

      群鬼哗然。

      “天啊,独轮精真是自寻死路!”

      “那怎么办啊?挖地道?”

      “挖?哪儿去挖?此一山门,招进来山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

      殷漱正想套话,再参悟参悟山门,

      只见周遭伸来,或手臂横伸,或指尖直指,或爪甲森然,或触须蜿蜒,密密麻麻,齐齐逼列于她眼前:“喂,嘘嘘?懂不懂?”

      “嘘?”殷漱听了,闭了嘴来。

      “这一带山门的翠嶂挡在前面,怕是特殊结界。”

      “我看是考验决心,不坠山门的第一道关就这么难闯,怎么办啊。”

      “等着吧,等着就知道结果了,总有胸中大有邱壑者,能想出此山门的破门之道,我们等着捡漏就行了。”

      “捡漏?漏?”嘈嘈中一个声音拔高:“真漏味了?却是怎地?你们闻没闻到啊?”说着,往前一嗅。

      “什么啊,都是贱躯,腐烂味儿吧,这里谁身上没有?”

      “不是,”那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是仙骨投往这处的味道。”

      周遭听了,事急无措,骤然一静。

      “什么……仙骨?”

      “哪来的仙?”

      “骗子鬼,你之诈术,果有精进吗?”

      “不对,我也闻到了,真的有哎,”

      “我怎么没闻到啊?”

      “真的假的,混进这儿来做什么?好做盘中餐?”

      “哎呦,可怜的神明走狗,来这里也想学我们风流吗?”

      “要有仙骨混进来,抄家伙啊!”

      “抄什么家伙,我们自己就是鬼家伙,我说你那裆子要不要换一换,都破出洞了。”

      “反正只要能挡住前面就行,又不用浪费票子,你盯我做什么?”

      声浪复起较前愈乱,夹着警觉与莫名欣然。

      殷漱想起方才蓝阕为她掩息,虽混迹群鬼之间,想来难以识出,见蓝阕近来,说: “风向不对。”

      殷漱微微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环顾四周,就算自己冒味,按道理吧,顺着风也该散到后方去。

      蓝阕道:“未必是冲对我们,说不定只是借我们作掩护。”

      正说着,最先闻到味的那只鬼已经跳上块大石头,朝下面大声喊:“天条子八成已经混进队伍里来了,大家都把面具摘了,摘了就能看见本相,先都报个来头,省得混进不该混的腌臜标儿来。”顿了顿,拍着胸说:“我乃断头台之饮血鬼,你们可以称我为见血封喉怪,因祖上留下的垫颈之木墩常有无首之鬼屡屡被斩,我吸其脑汁甚多,所以化出形来。”

      复起喧哗,继有妖魅各自报名。

      殷漱听了,原以为是断头鬼,没想到是断头台子成精。

      正想着,有只肘挤她一挤。

      殷漱回头,见旁一只苔藓鬼斜着眼睛:“哎哎,你呢?问你呢,卸了皮,报个名。”

      殷漱环视周遭,见诸多鬼魅犹存伪装,或披骨衣,或戴草帽,或着皮套,装束纷呈,莫不具备。数丛中有一个垂头,抱臂而立,裹以百结衣,材质难辨。

      但自己是直接被点了名的,实缺运气。

      殷漱慢慢摘了面帘帽,露出那张经过修饰的面容,清了清嗓子:“锤炼师。”

      四周安静一瞬,又爆发出一阵兴致盎然的议论。

      “锤炼师?”

      “这算什么稀罕玩意儿。”

      “千锤百炼的那种?”

      “听说爱收集杂七杂八的材料,身上汗味混得很。”

      “锤囊用人皮做的吧!”

      “没错,听说还敢冒险用神仙的纽扣装饰铁砧的,大概就是他们这种吧?”

      “锤子呢?拿出来瞧瞧。”

      众鬼的目光灼灼聚过来。殷漱暗自松了松一口气,一面抱着蓝阕,一面淡定出结音锤,横置眼前。

      “嗬……”

      “就这做工?”

      “怎么能算精细?”

      “我看是好手艺!”

      “这么一比,咱们那些破玩意儿算什么?”

      “这锤子怕是练了有百些年头了。”

      在喧闹声中,突然传来一个鲜明的声音:“品相看起来不太自然吧?”

      “你怀里抱的是什么啊?”又一个挑剔的声音问。

      “没…没什么……不过就是给火炉鼓风升温的风箱。”殷漱手一紧,把蓝阕搂进了怀里。

      蓝阕双爪交叠在臂间,静静待在她的怀里,面无表情,连眼睛都没有转动。

      “哟,打下手用的啊,”男鬼们叫。

      反而有数女鬼近前,看视蓝阕之颜,啧啧称奇:“呦呵,好飒的风箱。”

      “这还是萌狮款式,做工非常精细,非常好看。”

      “这款是专门定制的风箱,怎么能和那些普通的相提并论呢?”

      “摸一摸,行不行?”有只白皙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殷漱猛地侧身,将蓝阕整个护进怀里,背对那只白皙的手:“不行,不行。”

      “这么护着?”

      “风箱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说啊。”

      “我坟里闷,缺个透气眼,花钱买一个,成不成啊?”

      “它只听我的,旁者使不动它,”殷漱低头,手掌轻覆蓝阕的头,轻抚数次。

      蓝阕在她怀中稍作移位,那角度足够她看见,只见他眨了眨眉。

      “哟,还眨眼呢,”不知哪个鬼喊一声,“这风箱眨得真活,想来那耳旁风,真通鬼性吧!”

      殷漱眼角微微动了一动。

      当时一个声音从鬼丛里出来:“锤炼师?那你手中的锤子是什么做的?”

      四周短暂的没有任何议音。只一只苍白手从乌泱泱中探出,指向鬼丛中的殷漱。

      那手的主人就是见血封喉怪,那一双蚕豆似的眼珠紧紧钉着殷漱的面容,嘶道:“好作怪!他身上人味太重!”

      此言一出,群鬼哗然。

      几个离殷漱近的厉鬼吸了吸鼻子,又纷纷摇头:“锤炼师常年与各种材料打交道,杂些人味是常事。”

      为首的青面鬼挥了挥手,“案头老鬼,你太多疑了。”

      见血封喉怪听了,只见群鬼乱摇头,口里说道:“不对,人味来了,他的人味不同寻常,这种人味非常特殊!”

      众鬼那叫一片哗然,盯着她看时,只见近近地绿茸茸一公子,立得端正,一抬一垂紧盯来。

      殷漱原以为这见血封喉怪瞧着面目依稀木讷,身材仿佛如鬼,没成想竟如此敏锐。

      已有急鬼,起哄起来:“老案鬼,你既然看出门道,倒是说说怎么办?”

      见血封喉怪从袖中摸出一物。

      众鬼定睛看时,竟是一鬼袋,袋子一落地,掉出堆白花花的圆滚滚的糯米娃娃来。那些糯米娃娃膝盖抵地,挺起一肘,蜷回一腿,另一腿就地踩实,着地一蹬,立住脚来,晃了一晃,东看西看。

      群鬼“欻”一声,退三四十步远,捂着面皮戒备。

      “这是什么东西?”有鬼大叫。

      “你是炼器师伪装的?”有鬼尖叫。

      “你祖上才是……”见血封喉怪“嗤”一声,抓过糯米娃娃在手中一掐:“这是我从那些不长眼的驱邪师那里扒来的娃娃,对在场诸位并无危害……”他环顾四周,蚕豆眼扫过破落的群鬼面皮。

      有鬼指着:“你说这些,顶个屁用。”

      见血封喉怪听了,将方才抓的一把糯米娃娃,尽吞肚了。其顶自燃青烟,“看见没?”他指着头,“我哪里吹牛,这东西照人照鬼,齐齐显形,照远照近,统统现形,照真照假,一概露形。”他转过身,将又一袋糯米娃娃递与过去,“轮到你了,锤炼师。”

      殷漱从袖内伸出手来接糯米娃娃,先照着一堆糯米尽气力一吹,觉到有东西轻轻扯扯她的袖角,再低头看看,见蓝阕正仰看她,眼里盛着安抚之意。

      于是,将蓝阕从怀里放地上来,吞了糯米入肚。只见她的头顶,瞬间一阵黑烟袅袅散去。她的眼色如初,没有显出异样。

      众鬼放松起来。

      见血封喉怪的蚕豆眼眯来,终究没说什么欺侮的话。

      只有草帽客始终抱臂立在群鬼里,草帽摁低,不置一词。

      “好了好了,误会一场……”有鬼打圆场的话音未落,不知哪个角落里突然一声喝:“等等,我觉得他真有问题,还是别放走他了。”

      众鬼听了,面皮一青,獠牙一亮。那些离殷漱一臂之距的鬼刃滞住,如撞结界。

      众鬼惊骇,后退的鬼越多了。

      “我手都没抬过,跟我没关系。”殷漱举起双手,眼里无辜。

      且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蓝阕从她背后负着爪子,踱出来:“真是一群眼界狭窄之辈,连正宗的锤炼师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好狂的口气!”为首的鬼指着蓝阕,“就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鬼?”

      “我这鬼啊,能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狂妄,”蓝阕眼皮抬抬,周遭阴寒之焰,顷刻充林。

      灼灼鬼眼立熄大半,有的渐渐缩成绿豆光,有的双腿软倒,有的咬牙颤颤。

      “……你做了什么?无端欺鬼,欺鬼不言,”见血封喉怪问。

      “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不该惹,”蓝阕慢敛利爪,缓缓收锋。

      寒风已退,林中复馨。

      见血封喉怪转向殷漱:“你究竟是谁?”

      蓝阕意欲开口,殷漱却笑坦然:“我么?我是谁?我是那千锤百炼,淬火而生的百炼钢啊我,我恁能杠,恁能杠。”

      “怪哉!怪哉!百炼之钢,闻所未闻,这小小锤炼师之奴,想来也是高深之辈。”

      众鬼见了殷漱身侧,那很有气派的小狮子都没敢向前来问。

      “你方才为何自称锤炼师?”见血封喉怪仍不放弃,“以你的这嘴做法,何必装成这样?”

      “不过是个消遣。”蓝阕歪了歪头,只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殷漱笑道:“我师傅的兴致最要紧,我师傅平时连只蚊子也舍不得打死,自然蚊子也得知趣,若是在我师傅温习锤打功课的时刻飞过来,性命也不一定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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