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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谢客关里客来客(三) …… ...

  •   殷漱带着蓝阕回到汤寮,蓝阕坐在靠墙的矮榻上,她拿来一条冰帕,自己靠坐他身侧,小心敷着蓝阕的额头,指尖轻轻摁着帕子边缘:“你怎么样?”微微弯着腰,脸凑得很近。

      蓝阕点了点头:“哎呦,那么疼。”

      殷漱另一只手拍了拍:“还这么疼吗?”

      蓝阕“嗯”了一声,敷着冰帕子,殷漱的手还搭在他的头,两个互相看一眼。

      “这么疼吗?”竹帘间一个友人探过头笑来:“真是好法,衣裳一次性使用,我也要这么做呢!”

      蓝阕坐了起来,目光一锐,看向烟濛濛的竹帘方向。

      殷漱顺着他的目光,见竹帘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正背对着他们不惊不慌,不惊不慌往旁桌那一只茶杯里添水,茶香已经隐隐飘来。

      殷漱猛地起身,探向手边的结音锤,横在身前,声音不自觉紧着:“谁?”

      那人没有回头,将斟好的茶搁在石台轻轻推,杯朝向她那一侧,声音温和:“先喝杯茶,慢慢说来。”

      那声音听入的一瞬,殷漱手中松了松,极快伸手将外衣一卷,系带拉得快了些,把蓝阕连身拢进另外一件宽大的衣里,裹成一个小行李卷:“老头,您怎么来了?”

      白翁缓缓转过身来,淡淡的黄眉下,一把胡子被随手拢住,头戴一顶缀着珍珠的帽子,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又见身着橙粉衣裳的满从新在白翁身后探出头来,一手叉着烛火,一手护着烛火:“诸位,谈话需要氛围。”说着,搁在桌台来。

      殷漱见了烛火,忍不住笑了笑,木屐转过弯,意欲解释,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

      蓝阕已经掀浴衣起来,四条腿一盘,爪随意搭在膝头,不急不躲。

      白翁道:“小殿下,你不必解释,你什么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殷漱只得站在竹榻与桌台之间,护在蓝阕身前,手一撩耳,尚不知如何意思,极快扫一眼白翁的腰间,并无奇器,又朝白翁揖道:“您要过来,怎么也不事先知会我一声。”殷漱正争取时间,徐徐调和气氛。

      “我先把茶烫上,我们先吃了茶再说,”白翁看了看她,又看向她身后衣堆里的蓝白身影,逗道:“都成了这样了,脾气倒像老虎了。”

      满从新立在白翁身侧,低头给自己倒茶。

      殷漱笑了笑,又问:“你们又来‘谢客关’搓背啊?方才就撞见我们在这儿了么?”

      白翁拍了拍殷漱的肩头,转身斟了茶,拉着满从新坐来。

      殷漱听了,心头不免落了忧意,顺手拢了拢衣领子,尽量自然一些,然后凳边坐来,接过那茶,抿了一嘴,问:“逆熵坊现在如何?”

      白翁端着茶,先默了片刻,将茶轻轻搁台,叹道:“好乱!好乱!”

      满从新激动点头:“我可不想被困在那个乱地方。”

      殷漱看了看白翁的侧影,又看了看满从新激情眨眼睛,情况显然很糟,将茶放回:“那我便不多问了。”

      白翁回过神来,正色道:“你随我出来一趟。”

      殷漱正要起身,身后传来蓝阕掀来的声音:“逆熵坊之乱早已不是秘密,不如当着面说清楚。”四条腿悠悠踩过石板,走到石台,抓起一只空杯转了转。

      殷漱看着蓝阕到对面,那七叉烛火映照的他恍若往日,从容得显过他此刻的身形。

      白翁看他,道:“你倒是比从前更能沉住气。”

      殷漱端茶而尝,放下后,问:“不坠山将倾之时辰,可定下了?”

      白翁将面前的茶依次推了推:“已经不是定不定的问题了。往不坠山各处的防线,已现缺口。”

      殷漱的手,滞在杯沿,略略一缩,接着又问:“通幽和洞微回去了吗?”

      白翁将其中一杯茶,推回自己面前:“回来了,通幽背部伤得不轻,正在养伤。我临走前,通幽还交代我,莫收了那东西。”说着,顿了顿,“洞微管辖的那一带防线也已经松散了。”

      殷漱先思索,接着问来:“没有旁的器师能接任?”

      白翁握茶在掌:“我手下的器师各自负责不同的区域,无法随意调动,秉德独自外出后就失去了联系,敷华殿换了新的负责人,管理事务的器师不擅长协调安排,最近的事务处理得不怎么样。”

      殷漱道:“您当初说过,即便不坠山各处的防线失守也有补救之法,那法子是什么?”

      蓝阕站在石台边,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头也不抬接道:“怕不是送死的法子。”

      白翁看了看他,微微叹道:“这当然只是最后的手段。”

      殷漱目光在白翁腰间帽上停了一瞬,心里已隐约有了猜测。

      白翁却似看穿她心思,微微抬了抬下巴:“我欲潜入不坠山探探,既难阻其争抢,便令诸辈无一生还。”

      殷漱的眉头蹙了起来:“不坠山的规矩我不算熟,但进去就得隐匿身份,带不了多少帮手,否则群鬼察觉有仙者混入,必定群起而攻。那不坠山本就是极恶之地,术法受限厉害,您想将万千妖魔尽数诛灭?这几乎不可能。”

      “万千妖魔?”白翁摆了摆手,“不用这样的结果,我只挫灭依附最强魔祖的那一只。”

      殷漱听得分明:“只杀依附最强魔祖的那一只?”

      白翁将头来点,满从新双手交臂,用力点了点头。

      殷漱问:“那么真正的六月舞阵图会在哪里?”

      蓝阕不知何时偏了偏头。

      殷漱顺着他目光望去,桌台中央显出一方小园圃,小园圃遍布花盆,有只花盆缺了一角,像被什么小兽啃过。

      蓝阕轻轻一跃,小园圃中央蹲身,尖爪碰了碰缺了一角的花盆,朝殷漱招了招手。

      殷漱蹲着,满从新进前看了,摸了摸膝盖,只见花盆正中间,有六株苇子正从泥土里钻出来。

      “不坠山中心有一片地方叫六段垴,是魔祖的祭祀和军礼配套使用的大型乐舞阵型,六段舞对应伐仙洲的战事,有固定队列、走位、道具排布。四大鬼洲后来礼崩乐坏,舞阵图谱全部散佚,历代鬼城乐官只能碎片化拼凑,完整队列样貌无法复原,”蓝阕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诸鬼抢夺六月舞阵图,就会从六段垴的外沿开始,靠近中心的六段垴,都是掐过一轮又一轮的强者,弱者在边沿就已经被淘汰了。”

      蓝阕随意一挥,花盆里的六株苇子躁起来,中间忽然泛起一层红光,像一只被烧透的小火鸦似的。

      那六株苇子从花盆边沿探头,在杂草间跳跃后,边泥涌吞,只剩六株苇子立中,叶尖微颤。

      花盆一震,红光迸裂,六株苇子破土,扬叶示威,脱落时被殷漱的掌面接住,六株苇子在掌中仰叶打量她的手。

      殷漱问:“这就是不坠山的火鸦?”

      蓝阕点了点头:“强者相争舞阵图是淬炼,入六段垴者若力有不逮,便焚成灰烬,为旁者提供养料,最后能活下来,才会得到真正成型的火鸦。”转向白翁,声音冷意:““你的法子无非是汰强留弱,但真正成型的火鸦本就稀少,你想亲手除掉真正成型的火鸦,最后弱者侥幸得到六月舞阵图,也驾驭不了它,不坠山争夺依然无休无止。”

      殷漱抬眼看了看白翁:“您从前实践过这法子?”

      白翁说:“未曾试过,往昔之争,都是在群聚之前就布置防线,从而控住。”

      蓝阕嘴一弯:“说到底就是送死,献计的人不妨先亲身试一试。”

      白翁偏过头来看向他,平静得像早就决定的事:“正有此意。”

      殷漱心里猛地一揪:“白翁?”

      白翁道:“我此番过来正为此事,我若去不坠山,这逆熵坊的器仪玺,由你来代为保管,再合适不过了。”

      满从新抬起手来,指了指殷漱,示意白翁快点告诉她。

      殷漱惊得一颤:“这如何使得?让我暂管逆熵坊的器玺?莫要说笑,那些神器,我连样子都认不全,更别说保管器仪玺了。”

      白翁终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正是天坊多事的时机,还要劳驾你保管了,请你务必时时兜底。”

      满从新笑了笑,指着殷漱:“注意注意,这次的赢家出现了。”

      殷漱戳回满从新的手指:“我没有这种妄想。”又看向白翁:“老头,”殷漱的声音不自觉高了一些,“逆熵坊全仗您撑着,正因有您在,逆熵坊才能转运,您如何能置身危险之境?”

      白翁看着殷漱,目光坚定:“这世间本没有什么是不可或缺的,旧的事物消逝,新的事物出现,这是自然规律。纵使再显一个覆巢蓝阴,也不一定是坏事,但若红衣送炭再次显世,世间又将翻覆一场,”他望着她的眼睛说:“小殿下,我必须亲自去,你亲眼见过不坠山的形景有多难,若非我亲往,没有别的办法。”

      满从新点了点头,拿过器仪玺,递给殷漱:“若你拖拖拉拉不肯行动,就只能坐以待毙。”说着,直接将器仪玺戴在了她的手腕。

      殷漱知道,这事纵使是她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而白翁是最有信心成此事者:“您先行一步,那些散在各处的还没处理正在闹事的神器,谁来管?”

      蓝阕从她身侧走出来,偏头看一眼殷漱,然后转向白翁:“需要一个副手,你若放心,我可以陪她一同镇守器仪玺。”

      白翁看蓝阕一眼,目光停了一停,点了点头:“那便一起。”

      满从新看了看蓝阕:“他这是快快来的意思,他正在为以后铺路。”

      “……”殷漱抓杯而饮,呛了起来。外头的风吹进窗来,吹动了殷漱耳边的碎珠。

      殷漱见六株苇子静静蜷着,看看白翁和满从新,白翁已转过身去,正将早已凉透的茶端起来,慢慢饮尽。

      殷漱未闻蓝阕与满从新的低语,正因白翁之言,心中不免添几许思绪。

      满从新正在蓝阕的耳边自来熟“她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若再不速邀以明意,必困于友谊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蓝阕低声道:“我会的,我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满从新一手握杯,一手叉腰,满脸无语:“你犹豫个什么劲?”

      “嘘……”

      “什么?”殷漱问。

      “我们听见外头有动静,”满从新说着,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唇边,压低了声音。

      “什么动静?”殷漱问。

      “你没听见吗?”

      “啊?”殷漱试着听了听,只觉周遭一片安静,浑然不觉有什么响动。

      满从新悄悄端起茶杯,饮了一嘴。

      次日,殷漱与蓝阕离了谢客关,谁也没再提昨夜之事,继续一路往北行路,蓝阕走在前头,殷漱慢半步跟着,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向前路,路上行人渐少,山色渐深,晓行夜宿。

      是夜买得一舟,趁黑出海。海上起了雾,鼠云吹墨烟,秋雾倾海浪。绿波冲歪船,棚里忙偏落。

      蓝阕已到棚外,殷漱立在栏边,回头望了一眼,岸早已看不见。

      若到高空俯瞰去,小船缩成绿豆来。

      在茫茫大水之中缓缓漂着,殷漱每一次落桨,紫苍苍衣料被海风水花浸得凉丝丝。忽而,她猛地抬眼,惊见深松绿的海面底巨物正在翻涌,破开汹涌的浪花四溅,密密匝匝螺云降来,巨兽的脊背缓缓拱起,蓝阕已横在小船的前方:“没事!”

      殷漱攥紧木桨在巨浪里飘摇,锁着海面巨兽脊背微微隆起的黑影。

      滔滔水浪沿着巨兽不断探来,狂风扑着船板,她猛地扶着船栏。

      木船悬着一盏花白灯笼,在狂风里猛地颠簸。

      巨兽的脊背缓缓滑过水面,激起水浪,款款潜来,向着殷漱的方向迫近。

      殷漱双腿稳稳驻着摇摇船板,攥紧木桨,海风撕着狂野的发丝,声音穿透浪风:“阿糵,就是这里了么?”

      蓝阕点了点头,湿漉漉的鬃,贴着颈部晃了晃。

      殷漱腰身发力,猛地挥动木桨,衣袍被狂风大作掀起,身影在颠簸船板上旋身。

      巨兽依旧在波涛里潜藏,浪涛层层涌向船身,而殷漱与蓝阕相互看一眼,默契之间,已然不顾一切,撑着舟,冲进巨脊。

      巨脊自浪涛里缓缓拱起,层层海水顺着巨躯滚落,激起漫天花花泡沫,巨浪随之隆起。

      殷漱紧握木桨,一下又一下奋力撑桨,蓝色蒲公英迎击那头海中巨物。

      雨密密麻麻砸落,同云付满海面,灌船泼棚。

      殷漱在雨幕之中,紧紧持桨,未等她喘喘,海间骤然隆起一堵高高水墙,卷着雪白浪尖而来吞噬。

      船被浪抬升,在天怒地啸的黑海之中挣啊挣。

      巨浪轰然塌落,木船瞬间被狂暴的水流裹住,烈晃晃,岌岌危。

      殷漱紧攥木桨,脚钉在船板上,任凭冰水劈头盖脸砸来,同蓝阕卷进漩涡之中

      轰鸣的浪声盖过一切,周遭全是翻浊水沫,天地之间只剩汹涌的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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