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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坎老镇不老金座(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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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见满天胜大剌剌横在床板上已是发了汗,靴子沾着泥,连被褥都蹬皱了。
照夜忙扑去叼住靴帮子,连拽带拱把他翻了个身。正巧避开殷漱更衣的方向。
殷漱放了心,因此进里间来换了件裳。白裙摆蹭道黑渍,却是伸指一搓,黑纹不动。
就来窗边坐,望望窗外雨,想起阿娘闲时的面容,还有哥哥在天崂山里忌烟嘴的样。这时节汸河之畔的吉祥花该落花了吧?
照夜也过来顽,正见殷漱攥紧裙角作想,照夜见了也要顽,蜷在她脚边,尾头轻轻扫过她的鞋尖。
后半夜雨声渐稀,殷漱索性拆了白裙,掌烛给照夜裁衣裳。让照夜上来坐了一处,她哪会什么女红?一剪十个洞子,歪三斜四。
第一件出来,袖子长过尾巴,领头勒得照夜没法动脖子。
皱了眉,拆了改。
第二件倒是不勒了,后腿又又多出两个洞,照夜一抬步,布片子兜头罩住了脸。
“别动!”按住照夜乱拱的头,第三件总算能套,只是前襟短后襟长,腰肥得能再塞进一只猫。
照夜瞅瞅自己,倒不嫌弃,蹬蹬转圈来,尾翘得老高,咕咕哼哼,像穿了新袄的傻小子似的。
殷漱瞅着照夜受用样,忍不住笑着:“谢谢你的捧场。”
照夜一听,忙凑头门蹭她手心,又把第四件和第五件那些叼到她脚边,歪着头巴巴望着,分明催她快给自己换。
殷漱哭笑不得,索性件件试过去。最后照夜穿着最离谱的,左洞开了花,右洞缝了补丁,却神气活现卧在窗旁。
殷漱收了针线,灯花“啪”一爆,揉了揉照夜的耳:“这衣裳虽是委屈了你,但是难掩郎君风华,不过你的面皮,倒半点不曾委屈我眼。”
照夜甩了甩尾巴,算作回答。
殷漱又给照夜做了小靴子,照夜眼中十分欢喜。
次日早上,殷漱等吃了早饭,各自忙活。天黑来,殷漱抵达靴人堂,寻至轩辕忘珏的门前,她抬手叩门说有话商量,门内传来应允之声。
殷漱推开门走了进来,转身把门关上,低声说道:“打扰了。”
“要一起去吃茶吗?” 轩辕忘珏正将书册收进一只紫木匣里,抬起头来,木匣一盖,铜扣一扣。
“不了,其实我应该早一点注意到。”
轩辕忘珏抬眼来看桌边的她,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味。殷漱带来的木匣,里面整放着拓山藻的物品。
“若房间暗来,你做的机关就会暴露,所以你很紧张,对不对?当时奴役们抬着覆白布的担架往侧门去,还有一名奴役踩到裙摆险些摔倒,你最快拢住灯笼,我以为你这人怕黑,原来你怕的不是黑,是烛灭之后会来的东西,你有绝对不能陷入黑暗的理由。”
轩辕忘珏靠着书案站着,双手撑在案沿上:“还是这么坚持,你到底怎么呢?”
殷漱从匣中取出一物来,放在桌心摊开,竟是一面纱呢!
“按照你的计划,撤离现场时本该从死者面颊上取走面纱,可黑暗中想从别人后脑间解开面纱,远比你预想中棘手,你试了两次,都没能解开,只得作罢。”她将面纱轻轻搁在桌上,“死者耳廓上的那道淤痕,是在拉扯过程中留下的,你已经留下了最重要的证据。”
轩辕忘珏的目光落向面纱,看了进去。
殷漱走到桌边,吹熄蜡烛。
房间骤暗,殷漱后退两步,面纱织就的幽光缓缓明亮起来,如困住的萤火,在黑暗中静静持燃似的。
“这面纱在黑暗中会发光,你利用它在大靴台上找到拓山藻师傅的位置,所以说不管拓山藻换了哪个座位,那点光在六百个人中间都足够显眼,而大靴台上的你,能将整个宾客席尽收眼底。”重新燃烛,橘黄光重新填满房间。
轩辕忘珏伸手将灯芯捻高了来,“这只是你的推测。”
“拓山藻的随从说,拓山藻师傅到靴人堂里时,并没有戴这面纱,”殷漱说。
“那也不见得是我送的啊?”
“的确,可凶手只可能是你,你送给拓山藻的这面纱,发出光的位置是固定的,若凶手坐在宾客席里,那一旦座位角度稍有偏差,就看不到那些光,凶手不会做这种不可控的布置,只有站在大靴台上,才能保证无论拓山藻坐到哪里,都能看见。”
轩辕忘珏偏头看她,目光里有着薄薄的冷笑。
“也就是说,凶手是上过大靴台的人。”
轩辕忘珏没有反驳。
“而这面纱发光时间,我方才试过了,恰好为半炷香的工夫,在拓山藻换座位之后的半炷香之内,当时站在大靴台上的,当然只有你。”
烛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烛花,发出细微的剥音。
轩辕忘珏肩头微沉,走到椅边坐了,轻轻吸了吸鼻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从第一次去你静室找你的时候。”
轩辕忘珏微微侧头,像在回忆那天的情形似的:“我露了什么马脚?”
“我见到你梳妆角的小罐子,小罐子半露着盖子,推断你在得知死讯前就已预知当晚要熬官衙的问话,因演示结束准备回家的演示者绝不会在此时喝影响睡觉的东西,你是为了应对将登门的官员才提前饮药提神。”
轩辕忘珏听了,低头笑了笑:“我认了,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这样做的,与其等着命运来碾扁我,我不如主动升级实力,实在抱歉,劳烦到你,烦请代为转达我对硕老的问候。”
殷漱听了,俯身将旁的披风搭在轩辕忘珏肩头。
轩辕忘珏看一眼,伸手拢了拢,这才起身,肩头披风轻轻一落,滑落在地:“开什么玩笑,比这更惨的事,我都挺过来了,这点小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走到门口,侧过头来:“我会再次回到这里。”
殷漱看着她的侧影,弯一下嘴角:“是。”
轩辕忘珏看她一眼,跨出槛,走进走道里,前方还有赶来的官役。
殷漱站了片刻,手在桌面摸了摸,桌面空荡荡,这才想起方才讨论小罐子时,那只罐子还攥在手里,现在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小罐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轩辕忘珏顺走了。
殷漱在原地想了一想,合上门来,门内最后一片黑暗落来。
后来天大亮,房里满天胜打着呵欠就地起身,踢了踢麻袋:“你自己扛过去?”
殷漱蹲身把那一千三百七十四只靴子,重新整妥当,扎紧袋嘴,起身拍手:“嗯。”
天灰蒙蒙的来,檐角雨还在滴。
殷漱把麻袋甩上肩头,沉得她身子一歪。
照夜正趴在门槛猛地抬头,颠颠奔来,头顶她的麻袋,叼根布绳就要往外扯。
“撒嘴,”殷漱哭笑不得,伸手去夺。
照夜反而往后蹬着爪子使劲,爪子的布片子歪到一边,露出半边来,这丑靴子穿了一夜也没脱,分明想帮她背。
殷漱扯了没扯动,索性弯腰,摸了摸照夜的软鬃:“别把自己绊倒了。”
照夜松了绳,绕到她身后,拿头去扛麻袋底,顶了顶,却自己倒被殷漱一个掐诀,四脚朝天,露出滚滚的肚皮。
殷漱忍俊不禁:“行了行了,你好好看门,等我回来。”重新背好,跨出门槛。
照夜不肯罢休,两步跟到门口,叼她的衣角扯了扯。
殷漱回头,只见照夜仰着头,蹲身来,指头抵了抵照夜的额头,低声说:“快回去。”
照夜犹豫了,松了嘴,圈了爪,目送了她。
殷漱出去好几步,回头再看,照夜还坐在那儿呢!
转过身,背着一只鼓囊囊的纵云,通往逆熵坊去了。
这么一路走到殿前喘了两次,麻袋往地上一放,就见硕老已叉腰在殿内等候,面前的案堆着绿软器,旁边搁着凉茶,身旁不远处两三名器师正埋头沙沙抄录册子。
可巧硕老见到外头的殷漱,起身叉腰笑着:“东二殿下,你把这些都带过来了,辛苦了。”
殷漱道:“都在这里了,这一千三百七十四只。”放在一张长琉璃桌,蹲了来解绳,将靴面朝上靴底朝外排行。
硕老看时,目光扫得非常快,却也没有伸手:“你怎么想这样做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摆在桌那儿会更好看,而且这样,桌就多了一些装饰,我原也一只一只检查过了,不过人手到底不足,中间乱了一阵,有几只往外跑过,虽然都追回来了,但我心里总不踏实。”
“这倒有意思,” 硕老的目光先停留在她的面容片刻,然后又笑着摊手,目光沿着一排金靴、银靴、圆靴、扁靴的,压塌了麻袋嘴,慢慢扫视,最后停在一只旧靴上了。
“这样好了,只是为了好玩,这只……”硕老近来,双手一摆,边走边蹲,捏出只靴,“我们看看它们在陌生的位置的感觉如何?”说着,把那些剩下的靴子换了位置,“只是做个比较,”说着起身,低头看看,随即摊手:“看一看,嗯,放这儿也不错。”拍着大腿,看向殷漱:“就摆那儿一阵子吧!”
殷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只旧靴堆在一张旧的花桌上了,朴素非常,只看一眼收回目光。
器师们议论起来,那一个摇摇头:“我无法相信你竟然搬那些东西摆那里。”说着,继续制册。
另一个器师缓缓点着头:“幸好你没摊开她的琉璃日志,否则她铁定会挖出你的眼睛。”
硕老听了,说道:“诸位,我没那么凶吧!”
又一个器师说:“硕老,你就是这么凶,我们共事这么多年,你就像那个…那种……”说着,一面竖手,一面学着静园的看门嬷嬷怪叫起来,“你懂得?”
“这太不公平了。”
那一个器师说:“拜托,我们共事展示邋遢神器的时候,你的邋遢琉璃是唯一不邋遢的。”
硕老听了,无奈笑了笑:“好吧,我有责任感,有组织性,可是我也能很懒散,”一面说,一面到原先的案前坐了。
“哦?你很懒散,试想试想,炼好琉璃塔,但你不能立刻去交易?”桑况况说。
“为什么?”硕老问。
“假设你是个大懒仙啊,”桑况况说。
硕老听了,头微微后仰,听着同僚继续:“直拖到他们家的坐骑寄来催缴单。”
“这,我可以办到,”硕老道。
另一个器师忙忙过来,坐在轩辕凝奴对面案头,倾着身问:“再比如,你叫我清理粉物,我买了清理粉来。可这粉儿小气得很,倒它时像请它出门,推推搡搡,半时才肯下来几粒,就是很难倒出来的那种。”
“为什么会有神仙做那样的无用功?”硕老摊手道。
器师们听了,微微无奈。
硕老忙忙抬抬手:“还是有器师会这么想。”
“试想,那案是你素日珍爱的,上头没有席垫,偏又逢着大热天。有器师放了一杯凉茶,那杯壁上的水珠子,冷气凝成的一颗一颗,慢慢滑来,朝着那光洁的桌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够了,”硕老忙打断。
殿里的器师们听了,皆忍俊不禁,笑作一片。
硕老的嘴大大张着,嘴角微微下撇着,瞳仁骤缩又猛地睁来,眼神先是一愣,眉毛高高抬起:“我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啊,我这是把自己当谁了?”
殿里的器师们纷纷笑起来,有的顺口道:“你这模样,倒像个标准的贤内助。”
硕老只当没听出其中意味,微微一笑,转而将目光投向案上那件未完成的法器,轻声问道:“言归正传,东二殿下,方才说到哪了?”
“那我先走了,这些事劳你们费心了,有什么发现再来找我,” 殷漱朝门口去了。
硕老追出门槛,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东二殿下,辛苦了,慢走啊。”
殷漱偏过头,察觉殿内的器师们已经搬进里间清理。
神情如常的硕老察看来:“还有事?”
“我想了一夜,有件事一直没想通。”
“你说?”
“嗯,我是连这一千三百七十四只赝品都没见过,那只长着龅牙的鞋妖是怎么准确找到我的?我本来也这么想,虽然我的住处不算秘密,但也不是普通小贩能轻易摸到门的。然而,那只鞋妖带着假靴子上门,硬是索要我房间里的靴子。她那么说来,我觉得她来找我并不是为了换靴子,把假靴子混进我的旧物里才是目的吧!”
硕老只手叉腰:“既如此,不就是赝品多增些。”
殷漱继续道:“这‘怀踝念仙’被盗之后,雍华殿反应快得出奇,刚被盗走就开始追查,盗贼不敢把东西留在自己手里,最安全的藏匿之处,莫过于混入成千上万只世间旧靴之中,而我恰好有个习惯,东荒那几年养下来的毛病,隔三差五就要收集靴子,不管是成色好的,价格便宜的,还是来历不明的,我都会收集。”
“你怀疑自己无意中买回了真品,”硕老问。
“是,龅牙鞋妖带着假货上门,若我当时误以为那些假货是真品,按照流程,我会把这些靴子收起来,而你正好负责统管这件事,你肯定会联系我。”殷漱继续看着她,慢慢说道:“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以搜检处理为由,收走所有的靴物。真的‘怀踝念仙’会混在一千三百七十四件假货里,被你一并带走。”
殷漱瞥见硕老眼神微动。
“可是,满天胜当场断定那些是赝品,你的计划落空了,你没有正当理由收走这批靴物,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继续往我手里递轩辕忘珏的事,把我的注意力引开,让我无暇细想。”
硕老将叉腰的手放了下来:“继续说。”
“那天夜里,你借着轩辕忘珏的事情想看看我添了什么东西,可你没想到,那头狮子也跟来了。”
“然后?”硕老问。
“然后,你亲自来了,既没像平常一样问我是否在搜查的过程中受伤,也没问靴神庙里的情形如何,你进来看那些靴物的时候,甚至没有清点总数,你甚至没有数一数到底有几只,你只是听我报数目为一千三百七十四件,且在找一件东西。”
硕老的眉梢微微扬起,仿像在听一件有趣的事似的。
殷漱道:“那只靴子,就是你方才目光停过的那只,跟昨夜客栈里你见过的靴子根本不是同一只,你没认出来,因为你根本不关心那些靴子什么样,你甚至不知道真品长什么样,你也不记得龅牙鞋妖长什么样,所以当你听我说,我报数不是一千三百七十四只,而是一千三百七十六只时,你理所当然认为一只是龅牙鞋妖,另一只就是房梁的旧草鞋就是‘怀踝念仙’,想来你把那两只也被归入一千三百七十四只物品之中。而事实上,我指的一千三百七十六只,另外两只指的是满天胜的靴子和武杞杞脚上穿的靴子。”
“你记得的只有一件事,那件真品不在这堆赝品里。”
硕老将头来笑,过了片刻,抬起手,无奈道:“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被一个后辈从头到尾盘得这么干净。”
殷漱道:“我若私自藏了东西,你也不会怪我不告诉你。”
硕老的目光缓缓移来:“你说得对,我的确想借这批赝品,把真品混进去带走,不过有一件事,你做错了。”
“哪一件事?”
“那件真品……拓山藻穿的那只靴子,确实不在你带过来的这一千三百七十四只里,不在这里才最危险,所以‘怀踝念仙’在哪里?”
四目一触。殷漱进前一步:“在我这里,我方才一直在想,倘若将那只靴子带到追欢殿,当着白翁的面令它变幻形态,到时候你会怎么答。”
硕老两手静静地垂在身侧。
“我想,那只‘怀踝念仙’为祸世间的岁月远在你登仙之后,若你只是拘而从未动用,罪责尚轻,若此物祸害世间,你早早知道,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硕老叹道:“我不拘怎样,滥杀无辜还是助纣为虐,结果都那样,我清楚,遇到你,你不会因为私情帮我,反而会劝我主动投案自首。”
殷漱问:“值得吗?”
硕老道:“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这么做,就像我现在问你一样,你过去杀死的一千三百七十四条生命,是不是你当时也愿意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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