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4、躬身田间挖薯忙 …… ...
-
回去的清雾中,只见从那边一轮光压山升来,夜色尚未完全退去,篷子在朦胧中显出来。
白罴离篷子不远,等殷漱与蓝阕前后下来,它就走了。方才视野高了远了。那些山脊、树线、远烟都平铺在眼前。风漫过来,把眼中涩意吹散,摸了摸眼眶,不是酸胀的,现在它们好好待在风里。
进入篷内,灶台柴火齐堆,满缸满罐,窗台干货成列,有张有弛。只见狮子头盖着浆得发白的被子,睡得正沉。
殷漱心头一暖,在她离开后,确有小辈倾注心力,打点篷子,远超她的预期。
三三两两村民趁着日头高些,提着鸡蛋和蔬菜上门来看望,都是殷漱顺手帮衬的孟邻。
那些村姑乡妇见了殷漱、蓝阕的品行衣冠,礼数款度,没有不爱看的。
她们在人群中,挤到她面前,七嘴八舌囔谢,殷漱笑着摆摆手,谦道:“除怪卫道,不过是分内的一桩小事,实在谈不上什么功劳。”
付村令满面红光:“冷先生啊,你的朋友们治好了我家老黄牛多年的顽疾,使它如今又能下地耕田!这可是救了我们一家的生计啊!此等大恩,无以为报!特赠此宝典,愿您技艺精进,福泽乡里,聊表心意!”说着,他将一本用红绸系着的看起来颇为贵重的画本,郑重塞到殷漱手里。
殷漱看看蓝阕,心里感激他的打点,再瞧瞧那狮子头,没想到出去玩玩,非但没闯祸,反倒造福了乡民。
殷漱打开话本,话本上印着四个斗大的金字:《母牛产后调理策》只见“啪”一声立刻合来,那些说明扎心刻来:“不客气!不客气!”
乡民同殷漱出来,陪着两人各处游看。没想到常乐村内屋舍俨然,市井喧阗,田间五谷丰登,坊间商贾络绎,处处洋溢着安居乐业的祥和气象。
凡乡农动用之物,殷漱皆不曾亲手做过。
殷漱见了铲土的锹、挖根的镢、除草的锄、翻耕地的犁等物,皆以为亲切,从未实际用过。
付村令在旁逐一说明了新器具的好用。
殷漱听了,将头来点,捧起一把稻谷,道:“这‘春插一田秧,秋收满廪粮。’满廪粮背后,都是农户的劳作,才知我虽然修的神谷道,却也是遍身罗绮者,哪知养蚕种田的人的辛苦。”
殷漱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箸坊前,只见架藤桌上摆着竹箸,殷漱又问付村令:“这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付村令又告诉她制作过程。
殷漱听说,上前摆弄转玩,自觉新鲜。
只见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姑娘奔来,急声嚷道:“喂,你别弄坏了!”
付村令忙阻拦,殷漱慌忙松箸,歉道:“我从没见过这么新鲜的竹箸,所以试着转弄一番。”
那姑娘道:“你们哪里晓得怎么制这个,都站远些,我削给你瞧。”
殷漱拉拉蓝阕的衣袖,转而笑道:“这姑娘做起事来,准是恁恁认真的。”
蓝阕挨着她,笑道:“哦,认真做事的人值得称赞,”话是这么说,可是蓝阕目光所至,尽是殷漱的面容。
殷漱只见那姑娘拿起竹片,细细削制竹箸。
殷漱还要开口问箸,只听那边婆婆高声唤道:“小儿,快些过来!”
那姑娘听见,丢下竹料刀具,径直去了。
远处有鸟斜斜掠过草尖,风吹过来,她微微眯了眼,跟着农户往田里去刨薯。蓝阕索性跟着去顽耍。殷漱原不想粗活脏他的手,见他态度坚决,也省好些事,随他去了。
田里农户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教教他们来。”
殷漱与蓝阕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卷各的袖口裤腿去了。
不多一时,踩软土里,跟着弯腰,刨薯拾薯。
两人立在黝黑的农人中白得晃眼,染上了泥。引得田埂间村姑农女不住瞧来,手中刨薯工夫慢来,薯头骨碌碌了田地,惹几声笑来。
殷漱忙得浑身燥汗,不住擦脖。这时想起,但蓝阕已成魔,非同鬼物畏这大太阳。
殷漱扭头见他被两三村姑农妇围在当中,有递手巾的,有送果的,有心到眼闹的。
蓝阕只说:“多谢了,不必了。”把送的东西推回去,直起腰,眯着眼,望她来。
殷漱撑开农妇送来的伞,遮在蓝阕头顶,挡出一片凉:“你要不要去树底歇一歇?”
蓝阕眯着眼笑了笑,那白白的牙齿在太阳里竟有些晃眼:“我没事,这点子太阳光,还晒不化我。”
于是,蓝阕动起手来,手脚利落比殷漱不知快了多少来。不多时辰,殷漱立的薯田才刨半垄,已是腰酸背麻。
再看蓝阕,早已将红薯码得齐齐整整,没磕着碰着,朝她这边走来,像要搭把手,不禁叹道:“你这手艺,恁恁的好,倒像种了几百年薯的老把式了。”说着,她指了指埂边的提盒,“先歇会儿,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我不累,倒是你脸都红了,先去坐坐,喝些水。”蓝阕走到田埂,拍了泥来,取水洗手。
付村令一面吃着薯,一面搬麻袋来:“冷先生啊,你这朋友,干活又快又利索,这年头这么能吃苦的后生可不多见,谁要是给他做媳妇,下半辈子准保不用愁啊。”
付村令一句话说的田埂里的人都笑起来了。
不多时,果见五六大婶心到神知,凑到她身边,说: “冷先生,这位郎官是你家什么亲戚?家住哪里?谈了亲事吗?”
“是啊,这是谁家的郎官?我怎么没见过这么好样貌的?”
“哎哟,你看他利索的,这干一下子活顶别人一天。”
“那通身的气派真是难得一见的后生!”
“长得体面还有力气,真是打着灯笼没处找!”
“你看他不争不抢,话少活细,是个靠得住的。”
“我家闺女年方二八,模样周正,勤快着呢,针线灶上一把抓,冷先生,你给牵个线呗?”
“我家闺女十六了,洗涮做饭样样拿手,要不给撮合撮合?这位郎官姓什么?是来投亲的还是长住的?”
殷漱一时答应不了一声。
正说着,蓝阕拿一只水囊走来:“诸位不必费心了,我心中已有钟意之妻。”
村姑庄妇听了,失望之余,犹存侥幸:“啊?不知哪家姑娘修了这样的福分,能嫁得你这样的体格。”
“是啊,是啊,不知是谁家闺秀有这般好命,真叫我们羡慕。”
“既有如花美眷,怎不领来与大家见见?莫不是怕被人抢了去?”
“怎么不把小娘子带出来让大伙瞧瞧?莫非只能藏娇不成?是不是啊?啊?”
“哎呀,那容貌还能差得了?想来绝色美人一枝呀?是不是啊?”
蓝阕接着说: “我钟意的那位有明媚有洒脱有才华有魄力,是我第一眼就倾心的,倾心了许多年的,仰望了很多年的,尽意全力想与她并肩的。”
付村令道:“没错没错,你们光张罗着给人家拴红线,也不看看人家后生,适合娶个会种地的吗?还是娶个像你们这帮闲得慌的?”
村姑庄妇见他们言之凿凿,神情不似玩笑,只得怏怏而散。
殷漱正听着,蓝阕将水囊并一块帕糕递来:“累了半天,喝些水擦擦汗,补充体力。”
殷漱饮了水,咬了糕,复将水囊递还,终没忍住,问道:“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蓝阕就着水囊,仰头喝了些来,慢悠悠道:“哪一句?”接回帕子,没听清哼哼的声音:“什么?”
殷漱举袖扇颊,做着刻意的动作:“你方才说的那位妻子?”
蓝阕看着,笑意坦道:“哦,那个啊,是啊,不过,”话锋一转,答道:“暂时还没过门。”
殷漱大不自在,这回笑来:“哦,那你什么时候才娶过门?”
蓝阕道:“等她什么时候,自己问出‘什么时候’来,大概差不多了,”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得接着表现。”
殷漱道:“那万一她一直不问呢?你就这么干等着?”
蓝阕淡淡说道:“那我就换一个问题来问,比如说……‘你什么时候让我过门?’”
殷漱一怔,闪过慌来,悄悄从容,接道:“那你可有的等了,万一人家根本没想问你这个问题呢?”
蓝阕哈哈一笑,语气不紧不慢:“那没事,只要她心里有一天冒出这个问题,就不算我白等,”转身刨薯去了。
殷漱就地愣了愣,默默走到田埂,锄头来刨,只觉眼前薯头爬堵在胸部,说不清,道不明。过了好一会儿,发现手边坑里的薯,破了好几处来,忙拢了拢,重新规整,心中暗恼自己思想走样。
过了一刻,薯地的活计做到半晌,两人衣裳便不大能看了。殷漱的长袖糊着泥,蓝阕的裤腿也蹭得一道道的,土里溢出白浆来。
殷漱起猛了头晕,就紧走了两步,两人往溪边去。
溪滩是村子里浣衣的地方,三五村女蹲在石板上,棒槌起落,砸出一片碎音。
殷漱先下到水边,蓝阕再下到水边,弯腰掬水洗手臂上的泥。
太阳里把他的身形照得分明,肩背在湿了截的衫子隐隐透出来。
殷漱将水掬来,抬头只见石板上年轻媳妇先抬了头,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
旁边布衫姑娘顺着她的目光看来,手里的衣裳早滑进水里,慌慌忙忙捞起来。
殷漱已瞥见水面漂着的一团布,是那姑娘的衣裳,被水流牵着,正往拐弯处去。
她没多想,弯腰从岸边捡了根粗枝,瞅准衣裳旁一块半露的石头,将木棍斜斜插进石缝。
木棍立在溪中,不偏不倚,正好挡住那件湿漉漉的布衫。水流从棍边哗哗挤过,衣裳却稳稳当当停了来。
布衫姑娘奔过来,探手捞起衣裳,抬头时脸还红着,眼里盛满了笑:“多谢你啊,我光顾着看人,手就松了。”
殷漱摆了摆手:“不客气”,把那根木棍从石缝里抽出来,随手丢回岸边去,风又吹过来,她觉得眼睛更舒服了。
再远些的两个索性停了手里的活计,交头接耳几句话,又飞快挪开眼,隔了片刻又忍不住探头探脑望来。
蓝阕正蹲在殷漱旁边拧自己袖口的水,殷漱还没来得及说话,听见前丛草稞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动静来得又快又猛,草枝噼里啪啦往两边倒,只见一道棕黄影子蹿来,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狮子。
大约追一只蝴蝶追昏了头,四条腿撒开了狂奔,等到看见殷漱已经收不住了。它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轰隆一声,水花四溅。
水浪劈头盖脸涌过去,殷漱本能偏头,半边身子还是湿了个透彻。
蓝阕站在她旁边,后背替她挡了大半,自己倒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水珠顺着下巴直往下淌。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睫上还挂着水,转过头来看殷漱。
殷漱的神情里一半是无奈,一半是好笑。
浣衣女们就没这么幸运了。
那水浪翻过几块石头,铺天盖地铺下去,棒槌、皂角、竹篮漂了一溪面。
布衫姑娘被浇得惊叫一声,跳脚踩到自己的裙角,踉跄了两步,被旁边的扶住了才站稳。
年轻媳妇护了盆里的衣裳,自己却被淋得最透,头发贴着脸,水珠顺颊滴答滴答落。几个衣裳湿漉漉贴了身来,面面相觑,噗嗤笑出了声音。
这一笑收不住了,几个人的笑声混着溪水荡来荡去,又被风吹得散散碎碎的。
殷漱仿佛听见了侍霞梧官浣衣的声音,听到汸河之水送来亲切的乡音,她把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回头瞪笑了狮子。那闯了祸的狮子正站在溪水里,尾巴惬意摇了摇,歪着脑袋看着她,兽脸的无辜和理直气壮。
殷漱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些湿漉漉的村女们道了歉,赔她们的衣裳又显得像在找茬。
蓝阕掬一捧水慢慢洗着臂弯上最后一点泥渍,“这头狮子不太聪明,见谅。”
几个年轻媳妇互相扯了扯衣袖:“衣裳淋坏是自个儿凑得太近,哪能再要赔偿。”
其余布衫姑娘跟着附和,纷纷拢紧湿衣:“是啊,误会一场罢了,我们这就收拾回去了,公子与先生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她们捡了槌,拿了皂,端着盆,散得慢慢悠悠。
殷漱耳尖被太阳照得透红。
小狮子慢悠悠从水里晃来,在她脚边眨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噜音。
殷漱低头看着,叮嘱道:“……照夜…下回不准再调皮捣蛋。”
那狮子眯了眯眼,权当听了句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