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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黄泉镇助鬼为乐(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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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等取路风尘,不数时辰,误到黄泉镇,入得镇来,寻个酒馆吃食了。
“风滚风”的酒馆,靠窗望到主街。借机观察环境,探听消息。
蓝阕交送袋儿拍在油桌,殷漱却拒了,与了些灵石,褪色头巾的老板娘遣了店保端六碗奶酒,五碟盐渍豆,还有烤馕。
殷漱抬眼:“店家,近来镇上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她深知,这种问法在陌生人听来颇为奇怪,却是避免无谓寒暄最快的方式。
店保擦了擦手:“甚么不寻常?我们这窝窝里的小地方,能有什么不寻常。”
殷漱道:“你们这儿最近有什么活动?”
店保一手搓围裙,一手指了指窗:“您要说这个,那可得数咱们镇的十月十的‘拾祭’了,在这方圆百里都是独一份的稀奇,往年这时候,还真有些胆大的外乡人专程赶来看热闹咧!”
徐收收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十祭?听这名头倒像是十样祭品、十种仪式。店保兄弟,这祭的是哪路神仙,还是哪位义士?”
黄胡子一拍桌子,大声嚷道:“独一份的稀奇?那老子非得见识见识!你赶紧说说,这十祭到底怎么个祭法?有没有比武摔跤的?要是有,我现在就报个名!”
游子吟呷杯粗酒,涩得皱眉,顺接话头:“‘拾祭’?听着怪唬人的,是做什么的?”
晴芳好顺势搭话:“我们几个是外来的行商,想在这里碰碰运气。”
店保一面麻利倒酒,一面重音说道:“咱们镇子,这几天正忙着准备‘拾祭’,就是祈求拾爷息怒,保佑风调雨顺的。”
“拾祭?拾爷?”殷漱问。
“对啊,这可是咱们祖辈传下来的大事!参与者都是选了又选的勇士啊,戴着祖传的兽皮,那场面神圣着呢!”
殷漱道:“听起来,类似民间在特定时节用以驱邪祈福的仪式性活动。”
徐收收点头赞同,若有所思:“正是,各地驱邪祈福的仪式虽形式各异,但内核相通,借声势浩大的集体活动,压住人心底的恐惧,也借此警祟‘此处有众人守护’。”
黄胡子挠挠头:“驱邪就驱邪,整那么复杂干啥?要我说,找几个像我这样嗓门大、拳头硬的,绕着镇子吼一圈,什么邪祟不得吓跑?还搞什么‘十祭’,听着就累得慌!”
游子吟掏出黄历看时:“可今天的日子平平无奇,并非什么传统节气或神灵诞辰,顶多明天算是小晦,也不是该大肆庆祝的时候,为何偏偏选在今日举办?”
殷漱道:“不一定非得是普天同庆的节日,或是为了纪念某个对本地意义特殊的人物或事件,选定一个独有的日子,借此仪式以求安抚或铭记。”
这时,窗外长街一阵沉闷鼓音,夹着人群的吼动,渐渐近来。
大家齐齐望去,这一望,不得了。
殷漱惊见街中一群诡装的人,正缓缓行来。
缓缓行进队中,都是戴炽色怖具,额立数把兽笄,箭耳沾满鳞珠,身着暗红赭彩斑布袍,随诡鼓乐挪舞,摇兽铜铃,“嗬嗬”的喊。
徐收收裹紧衣服,攥着黄胡子的胳膊,低声对黄胡子道:“这表演似有驱赶之意,倒像在模仿巫祝逐疫,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黄胡子瞪大眼睛,满脸嫌弃:“这些打扮怪里怪气的,跟唱大戏似的,比山里的野狼叫还难听,要我说,真要驱邪,不如扛面锣一路敲过去,亮堂又痛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啥?”
鼓铃吟唱愈发清晰,风尘不来暖意,众人反感阴寒阵阵。殷漱只觉骨刺贯顶,转向游子吟,只见他眉头紧锁,眼神凝重与惊疑。
长街上那些队伍在诡乐中缓缓前行,浓腥甚至随风飘入酒馆。
游子吟起身,桌椅都被带得一晃,眼中惊怒,只手就要往腰间摸去,只脚踩凳,抡起桌上的酒碗,掷向街心里诡异的行进:“光天化日之下,竟行此等酷刑,这哪里是祭祀,分明是虐杀!”
殷漱忙拉住他的衣袖:“你细看他们的眼神,虽有痛苦之色,却无濒死之涣散,步伐暗合节拍,这绝非当街虐杀,更像一种极其逼真的演示。”
游子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那些受刑者面具虽怖,鲜血淋漓,挣像提线木偶:“这算哪门子的演示?哪有用真刀真枪往自己人身上招呼的?”
徐收收道:“那些受刑者怕是本就被邪术控住了,身不由己。游兄说得对,真刀真枪往活人身上招呼,已不是驱邪祈福,倒像是在献祭。”
黄胡子攥紧拳头,咬牙切齿:“他娘的!我还以为是做样子唬人,结果是真砍?这哪是祭祀,分明是屠场!走,咱上去把那些戴面具的掀翻了,把人救下来再说!”
殷漱看过周围见怪不怪甚至隐隐兴奋的本地民众:“慢着,此地靠近龙螺鬼洲附近,毗邻寂灭沙海,环境酷烈,生存艰难。或许,这种极致血腥演示,正是他们宣泄长久以来对恐惧、对痛苦、甚至对死亡的一种独特方式,演者与观者,都在其中寻求某种共鸣。”
徐收收缓缓点头:“殷兄说得有理,苦寒之地,生死无常,常会生出常人难以理解的仪式,以血写痛,以刑诉惧,虽看着残忍,却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宣泄口。”
黄胡子皱着眉,语气依旧不满:“宣泄?拿刀往自己人身上砍叫宣泄?我看他们是苦疯了,脑子坏了!收收,你别总替他们说话,就算环境再苦,也不能把人当畜生宰啊!”
游子吟闻言,这才将踩在凳上的脚放来,抡起酒碗放回桌面,重新坐着:“殷殷,那你看得出,这到底是什么名堂?”
殷漱道:“若我猜得不错,这恐怕是一支龙螺鬼洲傀儡师的隐秘分支,我也只是在家藏孤本中见过零星记载。因其妆效逼真酷烈,仪式诡谲,传承极为苛刻隐秘,如今已近乎绝迹,不想竟在此地得见。”
游子吟愕然:“傀儡师?即便是演,这也太过逼真吓人了!”
徐收收目光微凝,低声道:“龙螺鬼洲、傀儡师……那梭中藏坟、门神缠人之事,说不定都与这一脉脱不了干系,黄胡子,我看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黄胡子挠了挠头:“现在没地走呢,那什么龙螺鬼洲,什么傀儡师,听着就绕舌头,殷老弟,你就直说吧,这帮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要是坏人,我上去一拳一个,要是好人……那他们砍自己人也太吓人了,我离远点总行吧?”
殷漱道:“能营造出如此以假乱真的效果,其妆术、用药、乃至对参与者身体的控制,都堪称绝技,背后必有高人。”
殷漱再望,只见队伍中段一名恶徒装扮者,正被数名界役模样的表演者以木制锁链套颈,其颈血肉翻卷,另一侧的妇孺背后插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每爬一步发出凄嚎。虽知是假,但那惨状竟比真正的更冲击心神。
不少外乡行商和胆大的年轻人按捺不住好奇心,拼命想挤到最前排去看个真切。可真挤到了前面,看清了那“剖腹挖心”的细节,或是与那“满面插针”的对上眼神,又被吓得面无血色,惊呼着倒退,撞入人群,引发一阵骚动。
游子吟忍不住咂舌:“这哪里是祈福禳灾,分明是吓破人胆,小孩子看了岂止做噩梦,怕是半条魂都要丢在这儿。”
殷漱望见队伍后方,一名戴着凶煞面具的高大演者,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巨斧,作势要劈向一名囚犯的头顶,旁边还有人用长矛将恶霸挑起,展示其肠穿肚烂的惨状。
这逼真惨象引得围观人群惊叫四起,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喝彩。
徐收收眉头紧锁,别过脸去,低声道:“以他人之惨状为狂欢,这已不是驱邪,是将残暴当成了消遣,黄胡子,此处不宜久留,走。”
黄胡子瞪圆了眼,拳头捏得咯吱响,怒道:“他娘的!挑肠子给人看,还叫好?老子在战场上砍人头都不干这种缺德事!殷老弟,你让开,我上去把那个举长矛的踹翻了!”
殷漱道:“别冲动,他们可能在演绎一个故事,那持斧的凶煞,或是代表刑罚或正义的化身,他所斩杀的这些,皆是恶徒,整个场景,或许意在表现恶有恶报,以极端血腥的惩恶场面,来宣泄民愤,象征性地维持秩序。”
说到这里,殷漱心中一动,像捕捉到什么关键,急声道:“大家快看,看那持斧者的动作和队伍最后的仪式!”
徐收收立刻望去,低声惊呼:“他举斧的走势不是劈砍,倒像在描画什么,还有队伍最后那几个人的站位,隐隐合着什么走势。”
黄胡子眯着眼使劲看,不耐烦道:“什么描画不描画,我看他斧头举半天不落下来,急死个人!殷老弟,你看出啥名堂了直接说,别让我这粗人猜哑谜!”
晴芳好眯着眼。游子吟定睛看,疑惑道:“不还是在杀人吗?只是换了些花样。”
殷漱摇头:“我是让你看故事本身,看他们演绎什么事件,惩罚哪些恶人,那‘倒福门神’特意引我们至此,时机拿捏如此之准,定然别有用意,它或许就是算准这日子,要让我们亲睹这一出惩恶大戏!”
殷漱再望,只见那为首的凶煞在处决了所有恶人后,立于高处,虽戴着面具,却通过姿态透出一股悲怆与决绝。他反手将那柄巨斧对准了自己胸口,猛然刺入,张开双臂,虚空相拥,而后轰然从高处坠落,落在由其他演者高举的黑色布幔上,象征与罪恶同归于尽。整个队伍也随之鼓乐声息,陷一片死寂的肃穆。
殷漱面皮凝重:“你们可看出,这演的是哪一桩典故了吗?”
游子吟满脸困惑:“没有,感觉没头没尾的,净是些打打杀杀的场面,看不懂具体是哪一出。”
蓝阕道:“想来并非什么流传甚广的戏文,想知道底细,不如直接问问本地人家,或是什么鲜为人知的地方轶事,被编成了这血淋淋的戏。”
当时一旁的店保见惯外乡人这般反应,端着热腾腾撒了粗盐的烤馍来,见殷漱等望着队伍出神,忙来解释:“客官莫惊,莫惊!这可不是真的杀人,是咱们这儿十年才举行一次的‘演禳’,是祖上传下来最古老最神圣的仪式啦!几位客官,瞧着可还新鲜?是不是够劲儿道?”满脸敬畏与隐秘兴奋的神情:“说起来是有点吓人,但这些‘演者’都是自愿的,用了祖传的秘药,看着血糊刺啦的,其实伤不了根本。老辈人说,这演的是武状元禳灾的场景,就是要用这极致的惨烈相,才能让冥冥中的武状元看到我们的诚心和牺牲,平息他的怒火。”
殷漱顺着店保的话问:“确是惊心动魄,过目难忘,正想请教,武状元是谁?演绎哪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