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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好酣坡欢喜意闹(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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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摆了摆手:“我认为对付这种东西,法器符咒都是次要的,它靠吸食人的“惧意”和“晦念”为生,你越怕,它越强,越在意,它越能拿捏你。只要内心无所畏惧,把诅咒当耳旁风,它的根基就断了,诅咒落不到实处,它自己就觉得没趣,甚至会被自己的力量反噬。毕竟,恶言无人承接,终将归向虚无。它们先利用恐惧榨取法力,再靠法力实现预言,制造新恐惧,循环往复直至把人的意志摧垮,心志不坚者或拥有越多者,越怕失去者,更容易落入这个陷阱,”她转过头来,“消除内心的恐惧,它不攻自破。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凡人真要碰上那种缠着不放,专门挑自己最在意的事情下嘴的东西,谁又能保证自己心里一点都不打颤呢?游子吟,是有人向你求助么?消除倒福门神本不在你的职责之内,若真遇到这类事,移交神阙处理便是。”
游子吟却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些来:“不是别人,是我自己遇到了倒福门神。”
殷漱诧来:“你自己?这怎么可能?倒福门神再猖狂,也不敢轻易招惹仙官,即便真撞上,凭你的身份与修为,也不该有所顾忌。”
游子吟望向窗,叹道:“若是登仙之后遇上的,自然无恙,可这件事……说来话长。”
烛火将游子吟的面皮映淡了些,想一时,他才说道:“你所言极是,无所畏惧,方是根本,可是……”他眼中不是平日春风的笑容,而是透出一种深埋心底几被蚀尽的惊惧,“可是,若那恐惧盘根错节,啃噬了数千年呢?”他吸一气,鼓起胆:“我此次住来好酣坡,并非偶然遇到麻烦,而是……我怀疑,它又找上我了,那只……千年前就盯着我的倒福门神,它可能又回来盗我的福了。”
房内空气骤然一凝。连一直事不关己的蓝阕也眨了眨了眼。晴芳好锐利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兄弟。
“是你成仙前?”
“是,”游子吟的声音变得飘忽,陷入不愿触及的回忆,“那时我还很小,只是个懵懂孩童,家中虽非大富大贵,却也和睦安乐,不知从何时起,家里开始接连出事……起初是些小事,母亲心爱的玉镯无故碎裂,父亲赴任前夜突然染上急病……后来愈演愈烈。”他的眼神仿佛穿越时光,看到遥远的过去,“直到那次……我贪玩跑出府邸,在巷口遇见一个卖黑苦荞茶的老翁,那黑苦荞茶活灵灵的香,我看得入迷,那老翁对我笑,笑容古怪,他与我一桶黑苦荞,对我说:‘小娃娃,送你个茶罐子,吃了的话,以后的日子可就苦喽’。我那时虽小,却也觉出不对,没接那罐黑苦荞,转身就跑,可自那以后,我就感觉有东西缠上我了,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孔不入,家里任何一点微小的喜事,父亲病愈,两位兄长习武不成,甚至只是春日里开出一朵特别好的花,都会立刻枯萎,就像是……所有美好的苗头,都会被污染了。我害怕极了,整日活在战战兢兢里。后来,我从说书人那里听来法子,开始骗它……”游子吟的嘴边扯出苦笑,“我强迫自己不再表露任何喜悦,无论遇到多好的事,我都装作愁眉苦脸,甚至故意去找些无关痛痒的坏事来抱怨,比如抱怨饭菜太咸,抱怨天气太燥热……我给自己营造了一个一直都很倒霉的从未走运的假象,我天真以为,只要没有喜头,它就不会送来丧头。这法子……竟真的奏效一段时间,家里的厄运似乎平缓了一些,我像个戏子,日复一日扮演着一个郁郁寡欢的诸事不顺的孩子,这一骗……就是很多年,我几乎忘了真正开心的滋味。可是……它终究是道行极深的邪物。”游子吟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十五岁生辰那日,两位兄长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柄袖珍剑,送我做礼物。我拿到手时,心里是真的欢喜,那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将将要满溢出来……就那一瞬间,我只是笑了一笑……”他猛地顿住,面皮渐白,“我听见了……我听见了它牙齿咯咯作响,我听见了它的笑声,就在我耳边,尖锐的得意的充满了嘲弄的,它说我装不下去了?我这小滑头骗得它好久了,这下可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它识破了我,从那以后,它不再隔三差五出现,而是如影随形,它不再满足于制造大的灾祸,而是开始了漫长的凌迟。”
游子吟的眼神惊恐,“我读书,墨锭会突然碎裂,污了满纸文章;我练剑,剑穗会无故缠绕勒紧我的手腕;我与人交谈,屋檐上会恰好落下鸟粪在我肩头;甚至只是喝口水,都能呛得撕心裂肺……无休无止,无处不在。它不杀我,它只是用这些细小又屈辱的厄运,来一点点磨碎我的勇气,放大我每一丝恐惧,让我时时刻刻活在它的阴影下,活在下一个就要发生的意外里。我几乎被逼疯,直到……直到我家过世的院君……”游子吟眼中有着感激和依赖,“助我与兄长们修行,成功位列仙班,或是逆熵坊的清气让它有所忌惮,又或许是离开它盘踞的地盘,它的活动才渐渐平息,我过了一段相对安宁的日子。”
他颓然低头,肩膀微微颤抖:“我以为我摆脱它的影响…可是最近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喝水莫名呛咳,炼制法器时总出些匪夷所思的小差错,甚至……又开始听到若有似无的冷笑……我怕……我怕它这次……不会再轻易放过我了。”
徐收收微微侧头,目中带着沉思:“一桩已是蹊跷,数桩接踵而至,游兄,这恐怕不是巧合,你近来可曾碰过什么旧物,去过什么阴湿之地?”
黄胡子双手抱胸,粗声粗气道:“对啊,又来?你这是撞了哪门子的邪祟,专挑你一个人吓?徐兄弟,你书读得多,赶紧翻翻脑子,看有什么法子能替他挡一挡!”
殷漱目光从游子吟的面皮,移到他微微颤手,最后落烛来,若有所思。
游子吟接了徐收收递的茶,摸碗沿一个小小的豁口:“就在日前,因一桩琐事心中烦闷,多饮了几杯,酒意上头,就在半梦半醒,灵识松懈……”他猛地顿住,瞳微微缩,再次恐惧攫住,“我听见了……那个声音……隔了这么多年…我绝不会听错,就是它,又黏又冷,贴着我的耳根子钻进来…它说…小滑头……躲到天坊就以为能清净了?你的福泽……快到头了……嘻嘻……’”
游子吟摁着桌:“酒醒之后,我遍查住所,却寻不到迹,兄长问我为何脸色难看,我只推说是宿醉未醒。”他看向殷漱,眼中深深的无力与自我怀疑,“我无法确定究竟是醉后幻听,还是……它强大到能窥探天坊,穿透我所有防备,只在我最不设防的瞬间,送来诛心诅咒……它不需要时时刻刻出现,只需要偶尔提醒我,它的存在就足以让我方寸大乱。”
殷漱看着游子吟失容恐惧,想那邪物如附骨之疽的缠绵手段,意识到这绝非寻常的倒福门神的作祟。
这倒福门神的耐心远超她之前遇到的:“照你这说法,你遇上辈分和我碰见的辈分不像一个路数,”转向桌旁的蓝阕,“阿孽,你见过‘倒福门神’么?”
蓝阕正漫不经心将一支竹筷在指间翻转:“嗯?”筷子在他指尖停顿一瞬,“在我所了解的怪物中,确实有见过它。”
殷漱道:“它究竟什么来路?当真棘手?”
蓝阕随手抛落筷子,竹筷落地发出清响,“道行很深,和那些不成气候的小角色不同,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殷漱明白,能够听到“难啃”两字,已地位非同一般。
蓝阕的话碾碎了游子吟心中最后的侥幸。
游子吟面皮更白,晴芳好拧了眉头。
徐收收低声道:“连蓝公子都说难啃,可见这只门神不止是怨念所化,怕是已生了灵智,殷兄能凭几句话将它说走,实属侥幸,下回未必还有这般运气。”
黄胡子不屑哼一声,拍着胸脯:“难啃?那是没遇上我的拳头!管它什么门神灶神,敢出来吓人,老子一拳一个,蓝兄弟,你告诉我它在哪,我现在就去会会它!”
殷漱道:“我明白了,此事确实棘手,它缠了你这么多年,现在害你躲到了好酣坡,寻常的驱邪手段,恐怕难以根除,甚至可能打草惊蛇,逼它做出更极端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想来你这次的麻烦依然没有告知你兄长们吧?”
游子吟点头:“不行不行,兄长们正合力炼制一件紧要法器,已到了熔铸核心的关键时期,容不得半分差池错漏,更受不得外界邪祟干扰,更不能因为我被干扰,绝不能让外界知道我被‘倒福门神’缠身,否则必生波折。兄长若知道此事,因此分心如何是好?定中断炼器,先揪出邪物,如此一来,前功尽弃不说,恐另生事端。这事,我谁都没说,连与他们交好的几位器师也都瞒着了。殷殷,我思来想去,唯有暗中求助晴兄,这次又逢见了你,你见识过它的手段,更曾……逼退过它,你能否暗中替我查探一番?若真是幻听便罢,若是它重来折磨我,我愿倾力相换,只求能有法子,能彻底彻底解决了它。”
晴芳好听了,始终紧抿着唇。
徐收收温言劝道:“游兄,万万不可存‘倾力相换’的念头。这种邪物最擅钻人心的空子,你越是愿意舍,它越是缠得紧。咱们一道想法子,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黄胡子急得直跺脚,粗声粗气道:“换什么换!你这男人怎么尽想些傻主意?要换也是拿鬼的魄去换!别再说这种丧气话了!”
“谢谢你的鼓励,”游子吟环视周遭的角落,就差揪碎潜邪。吸一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正色道:“殷殷,不管怎么说,你比较有经验,若得空,能否助我一臂之力?若是不得空,千万不必勉强。”
殷漱念及游子吟此前帮过自己不少忙,于情于理都难以推拒他的求援,但瞥见一旁的蓝阕,对方远道而来客居在此,自己若撇他出去奔波,未免失礼。
殷漱正思量间,蓝阕一手支着下颌,似笑非笑:“漱漱,若要去会会那东西,捎我一个可好?毕竟是个稀罕物事,我也未曾亲眼得见。”
殷漱一松,感激蓝阕体贴:“有你在,自是更稳妥些。”
游子吟没说什么,清楚蓝阕并非来帮自己,但只要他不捣乱,来与不来确实没差别。
殷漱转向游子吟提出难题:“只是‘倒福门神’神出鬼没,不知何时何地才会再次现身,该如何寻找它?”
游子吟摇头:“具体难以预料,不过我听闻它偏爱在目标志得意满,身处名利之地出现,只有将极致的喜悦辱成贱泥,才获满趣。”
“这也是个思路,”殷漱想了想道,“就算它出现,也无法轻易捉住,当务之急,先弄清这东西的底细和动向,你们既追查它,可有什么线索?”
“有的,多亏晴兄助我查找,”游子吟连忙点头,袖中取出一枚枚的蜡丸,捏开一只蜡壳,将内里的帛条摊在桌上。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标,“这是我家多年来零星搜集的受害者遭遇整理出的记录。”
游子吟指尖点点,“凡是被它缠上的对象,最终要么郁郁而终,要么疯癫失常,几乎无人能善终,我们试图从中找出它的行事规律或弱点,但它实在太狡猾了。”
殷漱凑头细看,只见帛条材质非凡,灵光隐现,字迹工整,内容详实,不禁道:“仅仅凭这个搜寻得如此详尽,辛苦你们了。”
晴芳好摆摆手:“我略尽绵薄之力。”
徐收收凑前端详一眼,点头赞道:“字迹端正,条理分明,可见是花了心思的,好像这份记录本身已带了镇邪的效用。”
黄胡子伸着脖子瞅了瞅,挠头道:“这密密麻麻写的是啥?我看半天就认得几个字,你们就是讲究,写个捉鬼记录都跟绣花似的,下次能不能画几幅图,也好让我这种粗人看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