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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好酣坡欢喜意闹(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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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又说了数十回,正说的热闹,只见渃水河边叫道:“两位好公子不要吵了!”
正打算送他们一程的殷漱听得,同蓝阕蓦地转过头来。
徐收收和钱到位四下张望。看那渃水河时,却是梢公向前来,将船渡过了河:“四位公子,端的好相貌,却是要过河?”
徐收收道:“船家,小可生来胆小,最怕见水,若船家不弃,可否容小可与朋友们搭个伴壮个胆过河?船家放心,小可虽胆怯,银钱却不会短了半分,只是求您划得慢些稳些,莫要颠簸,若翻了船,小可恐怕连魂都要丢在这河里了。”
船家一笑,露出几颗黄牙,道:“好说好说!俺在这里撑了三十年船,莫说活人,连水鬼都驮过几回,公子们只管上船,保你们脚底板不沾一滴水,”说着又凑近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河心若是看见水下有黑影跟着船走,可千万别吱声,那是渃水那些位没福气的鬼火,见着生人稀罕罢了。”
徐收收脸色登时白了,脚下不由后退了半步,声音也发起颤来:“船…船家……您这是说笑还是当真?若真有鬼兄在水下,小可还是…还是改日再过河罢……”说着便要扯身边同伴的袖子,又不敢真去拉,只一个劲地往黄胡子身后躲:“黄胡子,咱们……咱们能不能绕路走?多走十里八里也使得,小可实在……实在不敢惊扰那些位水下的朋友……”
殷漱见他怕得厉害:“徐公子,你若实在害怕,只管闭眼不看水就是了,我们替你挡着些,”又转头对船家温声道:“船家,莫再吓他了,他胆子小,回头做了噩梦,便是绵延不绝了。”
蓝阕道:“徐公子若是怕,不如给我们讲个故事呗,你一路讲,我们一路听,你自然就不会跟着鬼走了。”说着,他漫不经心抬手,极轻极自然替殷漱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而后又补了一句:“不过,若是故事讲得不好,说不定那些鬼会来抓你一起闯闯水龙宫,如何?”
徐收收听了,脸都绿了,哪里还敢犹豫,忙不迭地点头,语速飞快:“讲!讲!小可讲!”
他一把攥紧黄胡子,声音还发着抖,却硬撑着:“小可虽没什么见识,但打小吃茶听书,也记了些狐仙鬼怪的几个段子……”说到这里,猛地住了嘴,小心翼翼瞟了那位船家一眼:“不…不讲鬼怪…小可讲才子佳人…讲风花雪月…保管好听…”
于是,殷漱见蓝阕递了袋金箔,自己就同徐收收和黄胡子跟了船家过了河,上对岸来。
“我说黄胡子,这附近哪有你说的什么客栈啊?”他压低声音问。
“有啊?”黄胡子把图凑到眼前,眉头拧成一团,“你瞧这图上标的,就在这附近,准没错……咦?怎么尽是天使木雕啊?”
徐收收环顾四周,山林之风聚枯叶。
“兄弟,别怕,站好了,”黄胡子一摆手,豪气顿生,“我这就一掌推了它们。”
“哎,黄胡子,人家天使木雕好好的,你拆它们干嘛?”
“谁让它们挡我道了?”
只一个壮士疾步而过,长枪重重顿地,目光如雷方歇,直直望向四人。
徐收收吓了一跳,不由抱紧背后书箧,慌忙点头致意。
黄胡子翻个白眼,狠狠回瞪过去。
壮士看了看殷漱,又看了看蓝阕,走到一处天使木雕前,台基坐着个抱金面具的天使,正抬眼打量他。
“壮士要去好酣坡?”抱金天使问。
“一路都在追一位朋友,他脚力快,比我先到了。”壮士答道。
抱金天使摇了摇头,笑得意味深长:“你这壮士,人家都到家门口了,还不放过?”
“烦劳客主,借灯笼一用。”
“壮士名号?”
“紫薇。”
“从哪儿来?”
“从天上天来。”
“到何处去?”
殷漱看看蓝阕,黄胡子和徐收收面面相觑,听得不知雾里雾外。
抱金天使起身取来一盏灯笼:“给。”
“多谢!”
紫薇壮士提了灯笼,转身便走,经过四人身侧时,黄胡子正一本正经替徐收收捏着肩膀,蓝阕绷着脸,殷漱若无其事的模样。
待他们再转头时,数双眼睛都僵住了。
紫薇壮士提着枪,径直朝前走,竟一步迈进天使木雕里。
地图从黄胡子手里滑落。
徐收收喊殷漱快走。
黄胡子猛地扯住徐收收和蓝阕的胳膊:“快!咱们也进去!快,快走!”
徐收收看他一眼,拼命将头来点。
“哎,掌天使的,方才那紫薇壮士拿的灯笼,给我们也来四盏!”黄胡子冲那瓷头喊道。
瓷头抬眼,慢悠悠吐道:“山野莽夫。”
“你说谁?你再说一遍?”黄胡子炸了毛。
徐收收忙拦他,赔笑道:“不好意思,黄胡子这人不会说话,您千万别见怪,天快黑了,我们只想投宿,还求大哥行个方便。”
“哎哟,这才像句人话,”掌天使的支起胳膊,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看向徐收收,“姓甚名谁?”
黄胡子扭过头,懒得看他。
“徐收收,徐徐渐进的徐,收放自如的收。”徐收收边说边点头。
“哦,你从哪儿来啊?”
“从天上天来,”黄胡子背着身,眼珠翻向天空,拖长声调。
“到何处去?”
“到地下地去,哪来这么多废话,”黄胡子眉毛一竖,眼珠一瞪,“快点指路!”
掌天使的无奈摇摇头,取出四盏灯笼递过去。
四人接过:“多谢!”
徐收收推着黄胡子走在前面,殷漱和蓝阕跟在背后。
“这……这怎么过得去?若撞个天使头破血流怎么办?”徐收收声音发颤。
黄胡子瞥他一眼:“跟着我,只管往里走,要是怕,就闭上眼,走,”他揪着徐收收,一头扎进那面烟雾弥漫的天使木雕里。
殷漱见徐收收仍不敢睁眼,缩着肩膀,皱着脸,抬起衣袖挡在面前,仿佛随时会有灾祸砸来。
黄胡子周遭望望,眼里闪惊,他拍了拍徐收收的衣襟:“好了,兄弟们,到了,这就是好酣坡。”
殷漱见三千枯叶留在风中旋舞,黄胡子望着前方,目光一澄。
徐收收慢慢睁眼,嘴巴渐渐张大。
眼前一座敞着门的旧驿,大门两侧各悬两串灯笼。门前三千枯叶堆积如坟,妖风裹着尘沙尖啸而过,幽灵似的影子在地上飘来荡去。
徐收收吓得弓起背,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捂着心口,难以置信望着:“这……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竟然会穿木术?”
黄胡子笑着摇头,手一抖一抖的。
徐收收又缩了缩身子,环顾周遭,再看看黄胡子,看看殷漱和蓝阕,再望望那旧驿:“这里面……真能住人吗?我怎么觉得有点瘆得慌……”
黄胡子左手提灯,右手搭上他的肩:“瘆得慌?何止是瘆得慌,这里头的事要全给你说出来,不吓死你,也得把你吓出病来。”
徐收收浑身一哆嗦,缩着肩膀贴上黄胡子。黄胡子转过头,笑出了声:“走去看看。”
方才那掌天使的不知何时已走到跟前,伸手摸了摸徐收收的胳膊。徐收收吓得一个箭步躲到黄胡子身后。
“四位,”掌柜笑吟吟说,“来我们好酣坡的,不论要走哪条路,今夜都得在这儿落脚。”
黄胡子脸色一沉,猛地揪住掌天使的胳膊:“我要取我祖宗留下的东西,子时,我来找你。”
“好啊,请吧,随我来,”掌天使的转身引路,黄胡子跟了上去。
徐收收缩着肩膀愣住了,先向着殷漱点头,双手提着灯笼,慌忙追去:“哎,等等我!”
石阶落满千层枯叶,幽灵掠过灯笼,穿行在昏暗的街道之中。殷漱见门边堆着破罐,像山一样叠起来,旧罟成片挂在上面,勾出层层叠叠的阴影。殷漱跟着蓝阕,一路穿过那些破烂的网罟。
“就是这儿了。”蓝阕住脚来。
“哦?”殷漱四下打量,“阿孽,这里黑漆漆的,又破又烂的墙,真能入住?”
“漱漱,你想知道此处营造的莫测么?”蓝阕问。
殷漱将头来点,只见蓝阕抬手拨开垂来的罟,侧身钻过去,一边走一边说,“来这儿的,不光人妖鬼仙的,什么破烂货色都有,乌泱泱全往这挤,三条路,爱走哪条走哪条,各走各的道,一条回人间,一条下鬼道,还有一条爬天阙去。”他说着,沿着酒坛子往前走,头顶的旧罟蹭着他的肩头滑过去。
木台后面,瓷头掌柜正捧着一只小酒瓮,眼睛直望着前方走来的。
“原是这样,”殷漱听得入神。
“嗯,”蓝阕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殷漱回过头,正对准瓷头掌柜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蓝阕挡在她的身前:“看什么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没见过美好容貌?”
瓷头掌柜连忙哈腰:“见过见过,但没见过这么特别的。”
漆黑的夜洞里,乌木栏杆上挂着一面旧罟。前方是一汪深潭,水面泛着幽光,一架巨大的瓷器水车缓缓转动,吱呀作响,偶有黑幽灵无声飘过,潭边靠着几户农家,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烛火,像几只困倦的眼睛。
潭水边,两影挨着一面旧罟,正四壁张望。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不远处,徐收收提着灯笼从罟里钻出来,望着前方走几步,迎面撞见一个埋头拭枪的紫薇壮士。
紫薇壮士正盯着桌子侧边一个榴莲精。
榴莲精蹙着眉头瞪他,两人谁也不让谁,一边瞪一边往嘴里扒馒头。
紫薇壮士瞥见徐收收,转头暼见殷漱。殷漱对上那双眼睛,慌忙颔首躬身,转身就走。
紫薇壮士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榴莲精,继续拭他的枪。
榴莲精也继续瞪着他,继续吃自己的馒头。
柜台这边,半空中悬着一根横木,木牌一块块挂下来,上面刻着房间号。木牌下方,瓷头掌柜正在整理物件。
“右手第一间,”他立在柜台后,抬手给黄胡子指了指方向。
“嗯。”黄胡子接过木牌,回头一招手,“走吧!”
徐收收背着竹箧,驼着背,手里提着灯笼,一溜小跑跟上来。两人提着灯,跨进门,下了五级石阶,穿过一道枯藤搭成的架子。
黄胡子看着他那副怂样,忍不住笑起来:“你看把你给吓的。”
另一边,蓝阕和殷漱也走到柜台前。蓝阕道:“我们要一间繁花似锦的房间。”
“嘿,您等会儿,”瓷头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木牌递上去,“你们啊,还是住左手第一间。”
“怎么,我们不能要一间繁花房间?”蓝阕不满道。
“嘿,顾客,真是对不住了,”瓷头掌柜指了指前面一对正坐着喝酒的夫妻,“人家多花了十万两银子。”
殷漱抬眼望去,只一眼看出那对朋友的身份,是烧昊和颛顼。
“凭什么把房子给他们?我朋友喜欢花房子,今夜我们非住不可了。”
“阿孽,没关系,”殷漱轻轻按住他的胳膊。
“漱漱……”
“没有就算了,”殷漱看看瓷头掌柜,面皮平静,“出门在外,与人行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我们就随便住间吧,”她接过木牌。
蓝阕不甘心,凑到她耳边:“漱漱,不用委屈自己。”
殷漱附耳过来,轻声说:“阿孽,他们可是紫薇神阙的季节主管啊。”
“那又如何?”
殷漱眨了眨眼,嘴角一弯,轻声补道:“我听说啊,不能随意得罪管季节的,人家随手一笔,我们的春天就没了。”
“哦?”蓝阕挑眉,眸中光一闪,唇边浮起一味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