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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快活谷奇闻怪事(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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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亮,殷漱与晴芳好吃早饭后,独自上街溜达,立在闹街中想着,不光春杳杳没追踪到,而且手头紧巴巴,摸了瘪钱袋,往偏僻处一跺,架出摊子,纳闷这玉狮子能值几锭?不管了,清了清嗓子,在街头发布:“各位父老乡亲,新人初到贵宝地,穷得只剩下玉料,我今天给大家炸一下,有钱的囤个好货,没钱的借点钱也囤个好货!”端得矮矮,声音高高,吸来一伙七嘴八舌:“有啥活动啊?亮出来瞧瞧?”
殷漱道:“可以啊,快来看看照夜玉狮子?”
那伙儿摇头:“这狮子太普通了,有没有更带劲的?”
殷漱道:“你们要什么更带劲的?”
那伙儿一边觑着笑,一边嘘着答:“哎哟哎哟,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卖货能不能有点新花样。”
殷漱没想到自己如今竟然沦落到街头卖东西,还得不断推陈出新。曾经引以为傲的品味,如今怕是早已不被人们认可。眼看人群逐渐散去,殷漱只好使出最后的绝招,从怀里将出一只香盒:“购买玉制狮子还赠送这个香盒,纯手工制作的,能够帮助改善睡眠,有缘的人千万不要错过。”
殷漱这么说了,方才散去的人潮齐齐涌来,口里嚷嚷:“什么香盒?有什么用?招眠还是招财啊?”
“有没有案头喜香?给我留一盒呗!”
“我是不是抹了,当晚就能梦见我的爱豆啊。”
“我想要渡厄星君供桌上的香炉,麻烦您替我招一招吧!”
“这香盒上刻着什么?”
这只是香盒又不是符纸,遥想当年,到她那里的神女庙,就算对隔庙祈愿,祈声依然如潮,愿念万千,纷杂不清的恳求,每日如江河奔涌,若是没有后来的事,那些祈愿亦不过是轻声细语,不会成叹:“这…这是东荒大洲汸神庙里的香盒,在汸神庙中受过香火,举行过祈祷仪式,只要心诚意真,就会灵验。”
四周陪着嗤笑:“汸神庙?东荒大洲?那不是被诅咒的东西?还能用?”
那一个道:“用不得啊,用不得啊,用了会倒大霉啊。”
这一个道:“受不了,又撞着汸神庙这些破铜烂铁,受它的晦气。”
殷漱不慌不忙,一面依然带着笑容解释,一面分发夜照玉狮子册子,道:“这不是被施了咒语的物事,我来说说,你们听听也无妨,那汸神庙虽然位于东荒大洲,但东荒大洲山清水秀,大家可以自由来往,更不需要专门……”话未说完,人群早已一哄而散。
方走了几步,就有人把刚拿到的册子扔了地来。
殷漱只默默俯身,逐本拾起,抚去灰尘,认真地收进怀里。
那一头毛茸茸停在她面前,抬着头,眯着眼睛,那眼睫毛比她还长,美的不像样。
殷漱笑了笑,语气柔柔:“你怎么化形了,我也不是故意要卖你,你先去那边等等我,我收拾收拾很快就好。”
狮子头左摇右晃,往上一提,依前蹲望着她。
殷漱伸手摸着它,不一时前方闹声渐渐响着,只见从那边两骑马压地飞来。
“孟社长回来,这回又带着他的夫人去求福了吧!”
“是啊,是啊,这么多日了,孟家夫人的疑症仍无着落么?”
殷漱见黄布帘子一掀,那人生得面宽眼润,福相随藏,戴顶锦缎字巾,耳垂间对金盘坠,身穿阔袖暗缎袍,系条亮晶晶腰带,踩着皮靴来。
又见一个少年侍者,头裹粗布,身穿褐服,持伞背剑,黑绦扎裤,脚踏着一双四耳布鞋,径望殷漱来。
殷漱忙起身,请看香盒:“您有何喜欢?”
侍者道:“我问你一个事儿,贵处可是专制香盒?”
殷漱道:“正是。”
侍者道:“我家主人要买了你所有的东西,你制作好后送到府中来。”
殷漱忙问:“需要什么样的香盒?”
侍者从袖中取一卷,不足半尺,递与她道:“我家主人要这种色的款式。”
殷漱展开一看,墨迹浓淡相间,原是幅《许由洗耳图》。
笔法虽妙,终嫌尺幅有限。
侍者道:“敢问公子,抹这只耳朵的香需制多少时日?”
殷漱道:“这幅画非同寻常,画中之色至少值五十两白银。”
众人听了,哗然起来。
侍者道:“可此画市价不过三十贯钱,你这般喊价……”
两人正相持间,孟社长踱来:“公子,你备了供货?”
侍从忙禀:“主子,这位公子欲制香色,索银五十两呢!”
孟社长见殷漱细细观察画作,不断说道:“这幅画虽然很精美,但画幅太窄,神韵表现得不够充分。岂不闻神物自晦?此画另有玄机。”
遂携孟社长至偏僻处:“您每逢农历十五子时,都会在净室里焚香,摆放明月珠,面对画作击掌三次,环绕桌子发出声响,这样就能礼请画中许由临凡,是吗?”
孟社长闻听,频频点头:“公子,言之有理,此画诚为一方士所赠,我因家中夫人甚喜画中耳色,故特依其色调制香料以藏之,借以聊表我对夫人之情。”
殷漱道:“社长能够根据夫人的喜好来挑选礼物,既显得有品味又表达了心意,社长对妻子的爱让我由衷敬佩,我必为社长制出此世间至美之香。”
孟社长忙吩咐随从:“快准备五十两银子的定金。”
侍者道:“这位公子,若超过期限还不处理,如何是好。”
殷漱笑道:“若超了期限,这五十两定金悉数奉还,我再另赔你一份。我这夜照狮子乃家中祖传秘宝,暂交由你们保管。待我送上香盒,你们再将狮子原样奉还,如何?”
孟社长略一沉吟,点头道:“如此甚好,就依公子所言。”
侍者如数付与白银,殷漱一面相谢,一面目送孟社长坐轿去了。
当时殷漱收摊回去,街头见到晴芳好,同至吃茶。布幌子打着旋儿。殷漱端着茶杯,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的抿茶,望向前街,有在支摊卖菜,有挑担卖肉,有孩追跑着。炊烟间的喧闹,慢慢流淌起来。
两日前这里还穷得发霉。
晴芳好端杯,看眼前闹景思索。
“晴兄,冷兄,早啊!”一个声音把殷漱从沉思里拉回来。
劳禧背着那个书箱,晃晃悠悠走过来,在两人的对面坐了,把箱子往旁边一放,脸上带着笑。
殷漱放下茶杯,晴芳好落扇:“早啊,劳兄。”
劳禧看了看殷漱,又看了看晴芳好,又看了看殷漱方才一直盯着的前方,问道:“两位想什么事想得这么出神啊?”
“啊?”殷漱道。
“没有啊,”晴芳好收回目光,见殷漱手指摩挲着杯沿,忙着先说道:“我们是觉得有些事实在不可思议。”
劳禧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条热闹的街,又转回来,笑着问:“你们是说这里呀?你们是说这个集市?”
晴芳好抬了抬下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你说,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把一个穷得发霉的常乐村,变得如此富贵繁荣、生机盎然?要是再过三天,或者三个月,还不把方圆百里的城池也给变了样?”
劳禧笑着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对,对呀,这里的村民真是很努力的让自己的日子好起来啊。”
晴芳好侧过头看他,晃了晃脑袋:“哦,是吗?我说不是。”
劳禧的手停在胡子上。
晴芳好盯着他:“依我看,背后若没个手眼通天的村令物帮着,他们就是把命豁出去,也翻不出什么富贵来。”
劳禧先愣了,又笑起来,摸着小胡子的手放来,在桌上轻轻拍了拍:“哎呀,其实背后有什么人支持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要紧的,是这里的村民生活得丰足,不枉费来世间走一遭啊,你们说对不对?”
晴芳好看着他,半晌不言。殷漱笑了笑,低头去。
两人异口同声:“对,劳兄说的当然是对了。”
劳禧往前探了探身子:“两位,你们让我想办法找你们兄弟那件事,我这边暂时还没着落,不过别担心,我已经找到别的帮手了。”
晴芳好沉肩,殷漱抬起头:“是吗?什么其他人呢?”
“普通的朋友,”劳禧摆摆手,又问道,“对了,你们啊,如果你还没找到你的兄弟的消息,那么你们会留在常乐村多久呢?”
晴芳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哦,我这一两天就走了。”
殷漱道:“我也是,要回去。”
“这么快?”劳禧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难得和两位这么投缘,你们这么快就离开,实在太可惜了。”
晴芳好拿起扇子挥了挥,殷漱放下茶杯:“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我也不是很清楚的。”劳禧摇摇头,又往前凑了凑,“恕在下冒昧问一句,冷兄,你来常乐村,想干什么?”
晴芳好见殷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劳禧忙摆手:“我说出来你别笑话我啊。”
殷漱道:“但说无妨。”
劳禧清了清嗓子,道:“我正在等待那个人出现,好让我报答恩主,了却心愿。”
殷漱道:“恩主?”
晴芳好眉头微微一挑:“了愿之人?”
“是呀,是呀,”劳禧点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等的,就是那个远方来的了愿之人。”
晴芳好眉头一动。殷漱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双眼睛里带着笑,看不出深浅,转念一想,不如跟他胡诌一段,也许能问到些什么事情,端起茶杯,又放下,随意起来:“不知劳兄要找什么了愿之人?我们能不能帮上忙啊?”
劳禧摆摆手:“我的恩主待我恩重如山,若他能与心意相通之人和睦相守,那该多好!只可惜他心意难测,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这样一个人。”
他顿了顿,摸着小胡子说起来:“我这位恩主呢,就是亥年亥月亥日亥时生的,性情豁达,不滞于物,心思沉潜,深不可测。所以呀,我这个恩主哪,要别人来迁就他,事事顺从,这样相处才能和洽。”
殷漱与晴芳好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所以我要找的这位了愿之人呢,”劳禧看着两人,眼睛里闪着希望,“是癸年癸月癸日癸时生的,四癸齐备,纯阴之极。此命格六十年一遇,心思细腻,柔中带刚,看似柔弱,实则水滴石穿。”
晴芳好见殷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劳兄,你刚才说的生辰八字是什么?再说一遍。”
劳禧眨眨眼:“是癸年癸月癸日癸时。”
晴芳好见殷漱放了茶杯,抬手抵住额头,无奈摇了摇头:“怎么…事事这么巧,真没想到。”
劳禧凑近殷漱,看着她的脸:“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晴芳好见殷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劳禧:“说出来,劳兄你可能都不会相信。”
“是什么事啊?”
殷漱深吸一口气:“我就是那个癸年癸月癸日癸时出生的人。”
劳禧的眼睛瞪大了:“真的?”
“仙洲灵石都没这么真啊,劳兄,”殷漱附和。
劳禧看着殷漱容色变了又变,迟疑问道:“不过……不过什么?”
“不过什么?”晴芳好问。
劳禧摸了摸后脑勺,讪讪笑了笑:“我想我恩主的这位了愿之人,应该是个女的。”
晴芳好拿扇来摇,殷漱一愣。
劳禧忙解释:“我家保说能当我这位恩主的贤内助的,定是个女相。”
晴芳好看着劳禧,看看殷漱。殷漱慢慢转开脸,抬手摸了摸鼻尖:“那可真是可惜呀。”
“对对,真是可惜呀,”劳禧附和着,又补了一句,“若冷兄你是女子,该有多好啊。”
晴芳好见殷漱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说道:“是呀,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一下,今天就这样吧,”她转身往外走,走出茶寮门口,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晴芳好追去。
劳禧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摸着自己的小胡子,眼睛眯起来。
中午,日头半烈。殷漱与晴芳好刚吃过茶点,推开房门,见劳禧站在门口,容色匆匆。
“劳兄?”殷漱打量着他,“你眼色匆匆,有什么事啊?”
劳禧往前一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冷兄,晴兄,我已经有你们朋友的消息了!”
晴芳好眼神一闪:“真的?”
“是呀!是呀!我有位朋友,寻人很神通广大,他追踪到贵兄弟就在距离常乐村东面三十里一带,我另一位精于追查的朋友,也查出他在那一带出现过。” 他上前一步,催促道:“冷兄,晴兄,事不宜迟,快点出发吧!”
殷漱见晴芳好看着自己,她忙点点头:“好啊。”
三人出了村公所,两前一后往前走。
劳禧还是背着那个书箱,箱子在背上晃来晃去,带子勒在肩上,他走几步就往上托一托,走了一阵,晴芳好忽然开口:“哎,你说的那个地方,不就是快活谷吗?”
劳禧偏头,笑着点头:“对呀,对呀。”
殷漱见晴芳好脚步顿了顿,侧目看着劳禧:“难道你就不怕遇上那三个恶霸?”
劳禧往前凑了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晴芳好的胳膊:“有晴兄,冷兄,你们在这,我怕什么呀?”笑着看向前方,步子迈快了。
晴芳好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把他喊回去:“先等一下。”
劳禧停来,转头看着。
殷漱见晴芳好看着劳禧,晴芳好语气认真起来:“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不好连累你,不如你先回去。”
“不行,”劳禧摇头,一脸正色,“我和你们一起去,也可以验证验证,我那位朋友有没有骗我。”
殷漱与晴芳好看了他半晌,殷漱无奈叹了口气:“那劳兄可要紧随我们,免得劳兄有无谓损伤。”
“我会的,我会的,”劳禧连连点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麻。路边的草都蔫了,垂着头,一动不动。
劳禧背着箱子,额头的汗擦了又冒出来,冒出来又擦。他一只手握着书箱的带子,一只手不停抹汗,走几步就喘一口气。
两人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流得缓缓的,泛着刺眼的光。
劳禧停来,喘着气说:“哎呀,冷兄,晴兄,我们都走累了,不如在前面那里喝点水,再走好不好?”
晴芳好也擦了擦额头的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头不远,是一片湖,湖水清澈,岸边有几块大石头,树影斜斜地罩着,看着就凉快。
“好啊。”
三人走到湖边。
晴芳好蹲身,双手掬起一捧水,低头喝起来。殷漱蹲在水边,双手捧起水来,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
劳禧定在两人身后,他的目光专注在殷漱的背后。从背后看,肩薄腰细,举手投足间那劲儿,怎么看都不像个男子,想起她救自己时的身手,想起茶寮里她说的那些话,若是女相,当衣衫湿透,就无所遁形,盯着她的背影,一个念头冒出来,猫手猫脚,往前凑了一步。
两步,三步,脚下突然一滑。
“扑通!”
水花四溅。
晴芳好猛地起身,殷漱猛地抬头,就看见劳禧在水里扑腾,双手乱挥,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喂,你干什么?想洗澡啊,你?”晴芳好问。
劳禧在水里沉沉浮浮上不来,呛了一口水,喊道:“快救我!我不会游水。”
晴芳好站在岸边,叉着腰看他:“算了,别装蒜了你。”
殷漱抱着胳膊看他:“行了,再演我们可真走了啊。”
劳禧往下沉了沉,又挣扎着冒出头,脸都白了:“麻烦你们,你们救救我。”
晴芳好看着他那样,骂了一句:“哎呀,你真麻烦!”
殷漱无奈,快脱鞋子,纵身一跃,跳进水里。
湖水冰凉,她从后面托住劳禧,把他往岸边拖。劳禧在她怀里扑腾,水花溅了她满脸,她咬牙拖着这个沉躯,好不容易才把他弄上岸。
两人瘫在岸边,浑身湿透。
劳禧趴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气,眼睛却偷偷往旁边瞟。
晴芳好蹲在劳禧的身边,拿着扇子敲打着劳禧的胳膊:“有没有事啊?”
殷漱坐起身,低头一看,头发散了,湿漉漉披了脸颊,着了脖子,脆快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几下绾起来,用发带系紧。
劳禧趴在石头上,看着她动作,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晴芳好捡了些枯枝,生了堆火,火苗噼啪响着,热气扑面而来。
殷漱坐在火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
劳禧慢慢醒过来,撑着身子坐起。
晴芳好转头看他:“劳兄,你没事了吧?”
“没……没事了,”劳禧一边看着晴芳好,一边目光定定的决定。
晴芳好察觉到他的目光,皱了皱眉:“你干嘛这样看她啊?”
劳禧看看晴芳好,看看殷漱,慢慢说:“我方才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了一条小龙女。”
晴芳好一愣,立时笑了:“小龙女?你眼花了吧?这里哪有什么小龙女啊。”
劳禧盯着:“晴兄,这位冷兄就是那条小龙女啊。”
“劳兄,可真会说笑话,”殷漱低着头,随着晴芳好拨弄着木柴,“刚才那种情形,任何人都会有幻觉的,你有幻觉也是很正常的,”顿了顿,抬头看他,语气淡淡:“但是别说那么多了,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这样吧,现在天色已晚,别再赶路了,明天再上路。”
劳禧看着两人点了点头。
晴芳好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弄点柴火。”转身走进林子里,背影渐渐被树影遮住。
劳禧坐在火堆边,看着殷漱一动不动,想起了什么的样子。望着林子那边,望望殷漱,目光里带着点恍惚,又带着点笃定。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慢慢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他眼中打定了什么主意,靠着石头,望着那堆噼啪作响的火。
肉店门口,布幌子换成了新的,在风里飘得精神。
劳禧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块簇新的招牌,又看看里头擦得锃亮的桌椅,啧啧两声。
“恩公!两位少侠!”
茶保从里头小跑出来,腰上系着条干净围裙,脸上堆满笑,一边作揖一边往里让:“请请请!客官慢用啊!客官里面请!小四,好好照顾客人!”
劳禧背着手走进去,四下打量着,嘴里不住赞叹:“哎呀,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离开几天,茶馆焕然一新呢,”他转回头,看着茶保,眼睛弯起来:“阿呆啊,不再是小二,是这里的老板了?”
茶保嘿嘿笑着,搓了搓手:“升老板了,升老板了,恭禧恭禧。”
“那也得多谢恩公当日送赠的那一百两银票,”茶保说着,又作了个揖,“小兄才有机会当这个小老板呢。”
劳禧眨眨眼,摸着胡子想了想:“有吗?”
茶保连忙引着他往里走:“恩公,这边请,恩公是施恩不图报的人,没有放在心上,都忘了。”
原来那三百两,买下了这间茶寮。当日被九恶闹得乱七八糟,老板没心思再经营,茶保便盘了下来,大肆修葺一番。如今里头不光卖茶,后头还添了几间厢房,可供旅客借宿。
劳禧听了,指着茶保笑:“你还挺会做生意的呀。”
茶保不好意思挠挠头,转而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晴芳好:“恩公和两位少侠如不急着赶路,请在这里稍候片刻,尝一尝阿呆做的山水虎井茶,好吗?”
晴芳好点点头:“好啊,”他在桌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摊开在茶保面前:“阿呆,你见过这个人吗?”
殷漱放了笠,听着。
茶保低头看去,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男子,浓眉大眼,带着痞意。
劳禧凑过来,指着画像说:“这是晴兄和冷兄的好兄弟,听说他在快活谷出现过,晴兄急着找他。”
茶保盯着画像,眉头慢慢皱起来,抖着手指头:“这人……很面熟啊。”
殷漱道:“哦?快想想。”
晴芳好身子往前一倾:“你见过他?”
劳禧也催:“你快想想!”
茶保又看了几眼,忽然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
“怎么样?”劳禧问。
茶保抬起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来过的,半个月前。”
殷漱与晴芳好急问:“是什么时候?他现在在哪?”
茶保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转,咽了咽:“他……他被九恶之中的九恶抓走了。”
晴芳好一愣,转头看了殷漱一眼,又看看劳禧一眼,又看向茶保:“究竟是怎么回事?”
茶保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门外,像是回到了那天,“事情是这样的,大概在半个月之前,我便是在这里遇见过公子的朋友,那一个年轻人正吃着牛肉面,听我说起大城的奇闻趣事,正聊得起劲时,九大恶霸之中的三大恶人带着他们的兄弟闯了进来,要当众为自己的兄弟挑选最满意的徒弟,年轻人百般推脱,装傻充愣都不管用,被其中三个兄弟相中后,你们的朋友只得声称自己有绝世武功,不料被虎大暗算中了毒针,话未说完栽倒在地,被带走了。”茶保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人,摊了摊手:“就是这样,他被九恶之中的三恶带走了,后来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了。”
殷漱蹙眉。晴芳好摇了摇头。
劳禧摸了摸那一小撮胡子:“这么说来,从这九大恶人手中救人确实很麻烦,看来这件事有些棘手。”
晴芳好抬眼看向茶保:“你知道我兄弟被他们带到哪儿去了吗?”
阿呆点点头:“在快活谷,有一座快活峰。那里有矿产,被九恶霸占了,没人敢去,峰顶上有一座房子,是九恶所建,他们都是住在那里,相信公子的兄弟就是被带到那儿去了。”
劳禧一听,拍了下桌子:“哎呀,那便简单了!冷兄和晴兄武艺高强,九恶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冷兄和晴兄直接上快活峰救人不就行了?”
阿呆却摇了摇头:“快活峰山路迂回难走,只有九恶才懂得如何登上峰顶。”
劳禧不以为意:“那个九恶之中的三恶,我见识过,不过是一些土包,欺善怕恶,抓他们给我们带路不就行了?”
“如果只是对付九恶之中的三恶,这办法管用,”阿呆顿了顿,“可是真正难缠的,就是三恶的兄弟们。”
晴芳好眉头微蹙:“此话怎讲?”
阿呆压低了声音:“那六个恶棍向来爱命,难得他们禧欢收徒弟,都说禧欢公子那位兄弟来做入门弟子,阿呆认为,他们就是拼死也不会放过你兄弟的下落。”
晴芳好沉默片刻,手指在扇上轻轻敲了敲。
殷漱问:“那怎么办?”
阿呆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办法也不是没有。”
“什么办法?”殷漱与晴芳好往前倾了倾身。
阿呆捋了捋思绪,慢慢道来:“我记得,以前大家对九恶霸占快活峰很是反感,快活峰上景色优美,不少村民都想登峰观日。有一天,其中六个恶棍不知犯了什么邪,竟然主动开出条件。” 他顿了顿,见两人都认真听着,继续说下去:“他们说,会出难题,谁可以解答他们的难题,谁就可以过关,还会赠送分段路程的登山图。”
劳禧摸着胡子插嘴:“这倒是稀奇,恶人还主动让路?”
茶保分析道,“是他们巧立名目,不想落人口实,说他们是恶霸横行。”
劳禧点点头,感慨道:“世间的恶人,要做什么恶事,都会用各种手段掩饰他们的罪行。”
晴芳好道:“照你这么说,要想上山,还得先通关才可以。”
殷漱又问:“如果她们不守信用呢?”
阿呆答道:“九个恶棍正学着人家干起了矿产的买卖生意,到时候害怕人家说他们没信用,损害他们的信誉。在下觉得,这个办法可以一试,也是目前唯一的方法了。”
晴芳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思索。
殷漱道:“对了,除了快活峰之外,还有哪里可以找到那九个恶人?”
劳禧侧目看她:“冷兄,你想先去试探虚实?”
殷漱点头。
阿呆道:“有,在快活谷,他们还有一处住处。”
“是这里呀?”劳禧压低声音,探头张望。
晴芳好没答话,脚尖一点,带着殷漱翻上墙头,伏在墙头往下看一眼,劳禧背着书箱,笨手笨脚翻过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午后日头偏西,后院的墙根下,三道人影贴着墙,两前一后。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的窗户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三人猫着腰,摸到窗根底下,探头往里看。虎大、鹿二、羊三在屋里各自小心翼翼伺候着自家的兄弟,又是揉肩又是扇风,却怎么都讨不到好,其中三个兄弟商量着要在第二天未时将被擒的年轻人收为徒弟,五恶掏出了“乖药”以备强迫阉割之用。
窗外,晴芳好脸色变了变,殷漱低低道:“百里浪这次可惨了。”
劳禧偏头:“冷兄,你好像很紧张你兄弟的事啊,”他顿了顿,又凑近些,“你是不是同这位兄弟关系很密切啊?”
晴芳好正要替殷漱开口,屋里六恶猛转头,盯着窗户的方向:“谁?”
晴芳好一把按住劳禧,三人贴着墙根,敛了呼吸。
虎大跟着六恶的目光看过去,窗户外面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挠挠头:“哥们,是你听错了吧?哪有人?”
六恶盯着那扇窗看了半晌,慢慢收回目光:“嗯……可能是吧。”站起身,摆了摆手:“回去吧,走。”
屋里的声音渐渐远了,脚步声往里头去了。
晴芳好松了口气,转头瞪了劳禧一眼,殷漱跟着看了一眼劳禧。
劳禧讪讪地笑了笑,指了指门口,用口型说:“走?”
场景11:
茶寮边亭两三盏灯笼晃晃,晴芳好等人立在亭中,望着远处渐渐暗来的山影,容色凝重。
阿呆站在她身侧:“你们明天真的决定上快活峰救人?”
晴芳好没有回头:“总不能看着好兄弟就这样受难吧。”
阿呆点点头,往前迈一步,伸手指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峰:“那我们要把握时机。”
晴芳好侧过头:“什么时机?”
“快活峰山路迂回难走,只是进山的头一段路,便足够人摸上大半天。”阿呆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所以要趁九恶进山,少侠抓紧机会跟随他们,以防被困山中,等过了第一关,取得第一关路径图,便有机会上快活峰。”
晴芳好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向那座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就这样决定,明天我跟踪九恶之中的九恶进山。”话音刚落,亭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劳禧背着那个书箱,喘吁吁奔来,一进亭子问:“晴兄,冷兄,我和你们一起去。”
晴芳好转头看他,殷漱眉头微微一抬:“劳兄也要跟去,这太危险了。”
劳禧摆摆手,满脸认真:“你们别见怪啊,你跟着我们去,只会妨碍我们办事的,你不如留在这里。”
劳禧却往前一步,拍了拍胸脯:“多个人多份照应嘛。”
晴芳好看着他无语。殷漱只得点头。
劳禧见两人这副神情,连忙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脸色郑重:“我发誓,我不会连累你们的,我会一直帮助你们的。”
晴芳好无奈起来。
殷漱看着劳禧那张认真的脸,灯火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张了张嘴,最后只“哦”了一声。
晴芳好转脸,望向远山影,不知怎的有些烦躁,亭里静一瞬,夜风轻轻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