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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觞随流水兴正浓(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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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昭通台掀起一片轩然大波,哪里漂来超过九千万朵墨鲛绡花?莫说九千万朵,就连一千之数,亦是极尽奢华的盛况。
九千万朵的墨鲛绡花,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纵是东海龙王寿诞时,万千水族齐贺献桃,也未曾积得如此数目!
满座仙官惊疑相顾,目中尽是不可置信。
终于有一位按捺不住,脱口说道:“许是哪里出了差错,这数目,怕不是将未绽的蓓蕾,将残的旧瓣,也一并算入了?”
另一仙随之附议,声音微颤:“是啊,九千万左右之数?莫非是数错了?”
暂且不提龙王总管主持寿宴多年,经验丰富,怎么会偏偏在今天出错,单是看星河般浩瀚光流,就足以目眩神迷,即使真有数错,也只能是漏算,绝不可能多算。
于是又有仙官迟疑:“这些墨鲛绡花会不会不是为了祝寿祈福而送的呢?”这话虽婉转,意思却昭然,无异于直言莫非是作假装祟。
顿时,传来几声低低附和。
游子吟反问:“怎会不是祈福?如若不是,茫茫西海,又怎会在此出现?”
话出自游子吟之口,旁者不敢质疑。
那一个道:“我倒是听说过‘及乌里’产的墨鲛绡花,想必就是那里出产的。”
这一个扬声道:“诸位可知,这‘及乌里’究竟位于何方?是何时批建,由谁批准?可曾有仙僚听过此地?”
“这‘及乌里’……我从未听过此地?”
“是啊,闻所未闻……”
“总不可能又是天生地长的凭空而现的仙乡吧?”
有的笑着接话,语气中半是调侃半是试探:“神女,不如您来为大家解说一番?”
殷漱终于从一片空白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定了定神,道:“诸位,实不相瞒,‘及乌里’之事说来话长,今日毕竟是龙王寿辰,不如先回归正题为好?”
众仙官皆被那浩瀚之光慑得心神恍惚,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仍是议论纷纷。
殷漱心想,不过是一片祝福之意,何必这么较真呢?我也从未去过“及乌里”,更不知道那到底是西荒哪里的仙境,你们问我,我又能问谁呢?但她清楚,在许多仙官看来,献绡不仅仅是送礼,更是向龙王表达好意的机会。如果所送的东西平淡无奇毫无声息,那岂不是白费了心思?
其他仙官也都沉默不语,他们的贺礼早已送出,现在如果再提出质疑,反而显得自己在掩饰什么。虽然礼物本身是否华丽并不算重要,但在这场仙宴上,自己献的礼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不觉失了颜面。
不过“及乌里”三字一出,几位资历较老的神仙面色微变,数中一个道:“这‘及乌里’曾是一片位于西荒尽头险礁之间的特殊水域,传说曾是一片古战场,怨气凝聚,风浪险恶,周边几乎没有村落,只有一些被外界排斥的生活极困苦的流民与罪徒后代聚居,被称为乌民。没想到他们竟也会为龙王献绡?若这些乌民被西荒神女感化了,真是功德无量。”
就在众仙依然疑惑之际,远方的海上又出现异动。并非一簇一簇,而是连成片的墨鲛绡花,数百朵异常硕大的墨鲛绡花拥在一起,坚定朝着龙宫方向漂来。
那些墨鲛绡花显然比之前的更精致,它们中心托着的鲛珠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灼灼愿力,穿过风浪,汇成光海,醒目非常。
“快看,大家快看,”
众人踮脚望去,连成片的墨鲛绡花片片花瓣化作绯霞,随海风飘来昭通台的前方,汇成一个巨大的“寿”字,晃晃悠悠。
“哇”,围看的早已痴了,久久望着。
“福气满湖,海韵悠长。”
“踏浪而来,献寿而去来,这把献寿进了龙王的心里吧。”
“见过麻姑献寿,却不曾见过这般献寿,真有沧海惭愧的气度。”
“绡有祝祷,花带灵音,妙极,妙极。”
龙宫总眯眼望着,缓缓开口:“诸位,请仔细看,那墨鲛所坐的花台之上所刻的,确是‘及乌里’之名。”
“竟真的是及乌里,”有仙官低声惊呼。
众仙望着那来自被遗忘之地的祝福。
龙王微微点头,向着殷漱道:“是的,西荒尽头就是及乌里,及乌里出产墨鲛。神女如此用心,谢谢你的心意,本王甚是喜欢。其光清雅,其形圣洁,置于我们西海碧波之上,别有一番意境,有劳神女费心,今日的彩头,自然归与神女。”说着,西海龙王将方才的照夜玉狮子轻轻一推,那清光飘向殷漱。
众仙掩住眼中羡意,无数视线落在她身上了。
殷漱抬手接了。照夜玉狮子伏了掌,看向将头来点的龙王。
当时游子吟悄悄走近殷漱:“及乌里亦紧邻灵鲛鬼洲,灵鲛鬼洲是什么样的地方,我们都清楚,我早就说过,你和他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之前你不承认,现在这种情况,你也无法否认了。”他说话时稍作停顿,意味深长看向那些墨鲛,“这完全不像你的做派的,恐怕是他借花献神女。”
经过他的点拨,殷漱顿时醒悟来。若真是蓝阕,送出这样浩浩荡荡的墨鲛,对他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容易的事。
游子吟心中思索着,殷殷和那只魔的关系,自己一直看得模糊不清,过去他常怀疑蓝阕心怀不轨,但现在看来,情况反而更加难解。蓝阕一向对仙洲冷淡疏远,怎么会突然对龙王寿辰格外关照呢?可是,若说那个狂妄无畏的魔,竟然也会为某个神女而勉强表现出虚假的情意,这样的事情,他同样难以相信。毕竟,虽然有成千上万的墨鲛绡花相送,即使是作为龙宫的主人的生日,也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这么丰厚的礼物。经此中秋一夜,两人相识的关系若澄明了,那将来那些不怀好意之说,只会源源不断,只怕殷漱再难在仙洲立住脚。
在一片纷乱之中,传来一阵拊掌之声。众多仙官听到声音纷纷望去,只见岁禄仙君一边拍着手,一边对殷漱说道:“神女的境界真是非凡,超出普通仙人的能力。明月高悬天上,花朵绽放在海面,而你总能将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变成眼前灿烂之景。”
殷漱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岁禄仙君道:“你一次次超越我的想象。”
殷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渐渐安静下来。
众仙人见到岁禄仙君表现出这样的态度,犹豫一会儿,纷纷鼓起掌来,甚至有人提前为西荒神女的婚礼送上祝贺。
到这里,即使再怎么难以相信,天上的仙神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神女身上一直笼罩着重重迷雾,充满各种奇异的现象,过去是这样,现在更是如此。
只见擎宇抬手一挥,前方无数墨鲛绡花在月光里绽放,光芒比之前更加绚眼,盛大数倍。
喜欢捧场的游子吟永远第一个称贺。
殷漱看那漫予睨着颜开,颜开凑着她过去:“什么事?美好的仙子。”
“你这般喜好烟斗么?”漫予问。
“哦,是哪个友人同你讲的?不错,我偶尔犯瘾,眼下正是时候。”他指尖捻着一枚小烟斗,转了几转。
“这物件伤身的,你抽烟时的模样,倒有几分女儿家的情致?”
“倒也没那般不堪吧。”颜开应道。
“你这般拈着它转来转去的模样,倒让我想起闺中姐妹把玩簪子的样子了。”
“这话倒是不假,”他沉了沉肩,“老天爷,头一遭遇着这般说,罢了,”说着把手里的烟斗敛了,噤声含笑。
殷漱看一眼颜开,倒是头回见人把烟斗转出绣花针的架势来:“他若是个女子,该多好。”
游子吟不知何时回来闻言,亦以为然。
随后,中秋宴散。
众仙一路说笑,商议着该去谁家仙山福地的澡堂按摩放松筋骨。
游子吟歪头笑着问:“哥哥们啊,你们又要偷偷出去逛了呀?”
游子宴合上手中折扇,游子濠抱着双臂,漫不经心应道:“嗯。”
硕老笑吟吟打趣:“美黑大师,要不要也过来凑个热闹?”
游子吟摆了摆手,笑眯眯道:“我就不去啦,早就跟人约好一块儿玩了。”
游子濠轻轻皱了下眉,叮嘱道:“你可别约些不着调的人。”
游子吟一愣,硕老一笑:“再不着调,还能比颜相和他身边的人更闹腾?”
颜开瞪硕老一眼,无奈道:“轩辕凝奴,少说两句。”
殷漱等着游子吟和他兄弟聊了几句,便和游子吟一同起身准备离席了,当然中途撞见洞微,对方也不知是不是在看她,眉头微微蹙着,没太舒展。通幽却恰恰相反,起身走过来时,笑着对殷漱道:“祝贺你呀,获得彩头。”
殷漱朝他轻轻点头,温声道:“多谢啦。”
殷漱先去西海海市的街头一角的灯笼铺买了精灵样笼子罩着掌中的照夜玉狮子。少顷,殷漱被安排在西海海市的客栈里歇了歇。那客栈匾额看着清清爽爽的,字骨里透着股豁达意,游子吟引着她往内室去,一路上说说笑笑,几乎没停过声音。
之后,离了西海海市,殷漱相辞了游子吟,没有直接回西荒的草舍,反倒去了西海一角的荒林查看一番。
果不其然,这片荒林里此刻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身着紫青衫的影子被一根柔藤吊在竹枝上,气急败坏叫嚷着,话语里满是恼意。
那一个半掌大的布偶蹲在树边,拿着树枝帮他驱赶落在身上的乌虫。
殷漱见了,缓步走了进去,那紫青衫瞧见她,瞬间怒目圆睁,高声喊道:“半日闲,你这败家奴,还不赶紧把我放下来!这般折腾,我快受不住了!”
殷漱却神色温和,缓缓开口:“你向来骄纵惯了,许久没尝过这般山野小苦,静下心感受一番山间滋味,何尝不是件趣事?”
“你,你他娘的怎么出现在这里?”说话的正是春杳杳。
殷漱知道他性子顽劣,定会哄着那只布偶帮他解开束缚,想必制服他的半日闲早前去西海龙王宴,不方便带着吧,便特意施展过缚住他的青藤吧,若是他妄图挣脱,就将他吊在此处特殊反省。
春杳杳身形轻便,殷漱不便对他强硬管束,对方让他受点山野间的小惊扰,倒也能磨磨他的性子。
殷漱不是第一次来这片林搭理草木,看着林间虫扰,又看春杳杳,果然被叮得烦躁不已,满脸憋屈又嚷嚷道:“你平日的温厚气度去哪了,此刻怎就这般袖手不援?”
那布偶连忙跳过来,攥着殷漱的衣袖,怯生生恳求:“先生,放了居士吧,他吊在上面好久了,看着好难受。”
殷漱伸手,揉了揉布偶茸茸的发顶,当时“哎呀”“噗通”两声,春杳杳从枝头跌落,扑进草地的怀抱。
殷漱肩上扛着个骂骂咧咧的春杳杳,身后跟着泪涟涟的布偶,心里暗忖,这样的行路样,实在有些不合常理,转道弯,回头道:“你走得慢一点跟着我,这里的地方看起来很松,容易滑倒。”
早年她随姑姑从西海海市采买珊瑚枣归离荒来,那次赶不上天光,夜色中踩过这块块地,这块地比别处更容易失跌。
春杳杳听了,立刻高声嚷嚷:“天啊!快让这倒霉家伙摔个骨断筋折吧!”
殷漱只觉好笑:“喂,你一介游魂,又何须祈祷四洲神灵?”
话音方落,见天边的一角,隐隐透出一片暖融融的微光,正在漂着,暗夜儿浑黄里略带些黑,是映得亮堂的煌黑。树枝间流淌的鲛客,不过是微点其面,谁知天边海光缓缓流淌,竞来燎野,海间的鲛客潜到海岸深林去,满山轰轰烈烈鲛客,那斑斓的黑色正盘着路披荆斩棘闯进深林里去了,连星光月色被掩了容。
殷漱怔怔望着,住脚良久,低低念道:“…怪美的,多谢了。”
春杳杳不懂其中意思,嗤笑一声:“你谢个什么劲?人家给西海龙王过寿祈福,又不是为了你,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殷漱淡淡道:“世间有这般暖景,为这样的时刻,为这样的往来路,本身就值得心怀感恩。”她心底自有山河万里,自不惧旁者冷言冷语,借远方的天海一角的暖意,继续踏路前行。
殷漱正望着,心中暖意渐生,未觉肩头杀机悄然酝酿。
春杳杳本被缚着手腕,假意服软,嘟囔道:“算了算了,我不叨叨了,行吧?” 眼角急扫四周,寻着破绽。
殷漱只当他安分来,并未多想,依前走去,一手揪着兔尾,另一手由着布偶扯了衣角。
就在此时,那春杳杳猛地发力,身子一翻,借着惯性,硬生生挣断了那根略显松动的青藤!
青藤松脱瞬间,春杳杳转身就跑,足尖一点,如离弦之箭,边跑边回头,露出一抹得逞的阴笑。
殷漱心头一紧,正要追去,却被脚边一绊。
竟是那哭哭啼啼的布偶朝她缚来:“先生……不要居士…”
就在这一瞬,远去身影陡然折返,春杳杳早算准殷漱的顾忌,此刻如鬼魅般折返,朝着布偶后颈扣去,不过瞬息,捂了布偶的嘴,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揽了怀,转往密林深处钻了。
“放开他!” 殷漱喝一声,身形急掠,指凝起一缕灵光,却又生生顿住,不敢贸然出手。
春杳杳更有恃无恐,将布偶往身前一挡,狞笑道:“再往前一步,我就捏断这小崽子的脖子!”
小布偶在他怀里挣扎,小手胡乱抓挠,泪糊了满脸。
殷漱脚顿,眉头微含。
春杳杳得意一笑,抱着布偶转往林深去,一边退一边叫嚣:“识相的就别跟着来,不然我让你永远见不着这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