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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觞随流水兴正浓(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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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方理清规则,第一轮流转已倏然止歇。
那只白螺杯如大家所料,顿在翊帅面前,这位紫薇神阙统帅显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在满场的笑声中,他面不改色一饮而尽杯中的美酒。这白螺杯停在哪位仙家面前,仙家献艺娱宾,翊帅意欲演武。
昭通台准备上演一出武术。
周围的立刻拍手喝彩:“开场!开场!”
在一片欢腾的声音中,中央冒出一座千年珊瑚雕刻而成的精致戏台,四面薄纱缓缓升起,随着珠光闪烁,台中立一位身披黑铠甲的将军,英姿昂昂,手持长霄戟,昂首阔步,威风凛凛演示武功来。
翊帅挥舞着戟,动作来回穿插,暗藏巧妙的机智。
众仙初时拊掌轻笑,低声交谈起来:
“这出武功作什么名?”
“翊帅降伏的又是哪路妖?”
当时翊帅喝道:“黑公,你还不现出真面目吗,敢推杯与我,不就是我卖了你一头坐骑?”
众仙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顿一下,怎的翊帅与墨公有过节?
殷漱突然呛一口酒。
墨公闻言,身形微滞,仰天长笑:“哈哈哈,翊帅好眼力!”
翊帅修为深厚,当时被好事者追问。翊帅只道自己收伏魔物无数,像墨公坐骑这般不体面的倒是头一遭,难道还要逐一认下不成?墨公却反驳,称别的妖魔他确实收过不少,但他却故意针对自己。这番对话引得众仙会意而笑,可见同为镇守之神,只因仙府方位不同,境遇大相径庭。
殷漱刚收敛心神,下一轮白螺杯又开始流来。
白螺杯刚才明明要流向翊帅那里,却被他指尖暗光轻轻一弹,突然改变方向,恰好停在天宫文簿面前,方才还带着笑容围观的文簿立刻愣住,周围仙官们纷纷拍手大笑:“真精彩!且看文簿的笔墨功夫!”
文簿仰头饮尽杯中酒,稍作沉思,诵出一首诗来,诗境清奇,以明珠喻道,颇见功力。
众多仙人喝彩:“好!好!好!”
游子吟笑着催动水流,白螺杯再次旋出。
众多仙人还在回味方才的诗,这一次,它竟晃晃悠悠停在巡天府那位明决面前。
刹那间,满场欢笑声凝了半些。
这位大人面覆寒霜,散发着散仙勿近的气息。
殷漱见他漠然饮尽酒水,当场出列演示雷劫,精准敲击着,一时所有仙家正坐,心中杂念顿消,灵台一片清明,堪称一场别开生面的天道警音。
效果非常显著,现场一时变得非常安静。
游子吟干笑两声,再次引水流动白螺杯。
这一次,殷漱见那物事竟径直停在漫予面前。
漫予含笑颔首,执着白螺杯饮了一口,当下施了个小术:“我一喝,它浮在里头了?”
“何物?”颜开问。
“拇指,像个迷你轿夫。”
颜开身侧的硕老微微一笑,转过脸去。而颜开斜倚,伸着腿搭在前面矮案:“这白螺杯里没准还藏个什么比试呢。”
桑况况正盯着那仙娥的白螺杯,闻得此言,忙转头觑他。
颜开摊手:“集满五个,有彩头。”
漫予垂眸看了看杯中:“诸位可想一观?”说着举杯示众。
“罢了,罢了,”众宾客纷纷摆手。
漫予敛杯落座。
殷漱瞥见游子吟笑了,那白螺杯中,水纹轻漾。众仙见渠中的那只白螺杯已经悄然旋起来。
许是受先前术法所慑,此番流转仙力推送皆显迟疑。
白螺杯几番徘徊,终被一缕柔力轻推,停在琴仙面前。
琴仙垂眸,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以音乐比喻珍珠,恰到好处表达中秋主题。
当时渠中一股黑烟出来,仙官皆怔:“渠底如何淤塞了这般的戾气?”
“不像淤塞…倒像是……”另一老仙欲言又止。
琴仙弦光微震,散开黑戾之烟。
殷漱认为这绝非寻常淤塞,心头警讯大作。
西海龙王忙道:“此西海之灵戾,像是自深海死境的印记,受我们的灵流激显。”
龙王袖拂压落灵戾,渠水复清:“惊扰诸位了。”
众仙松了一口气,
殷漱的目光投向水渠,方才的情况绝非偶然,似有什么东西借助盛宴中流动的仙气,悄悄显现踪迹。
游子吟举杯笑道:“不过是水脉年久淤积,泛些陈腐之气罢了。龙宫宝渠万千,难免疏漏。莫扰了大家的雅兴。” 他将方才异状带过,转而指向席间一道佳肴,“这莫非是新酿?我听说,以百年雪膏,千年灵橙为料,辅以四洲之水,光是闻着只觉灵识清明了几分。
几位仙官随之附和,顺势将话题引开。
琅嬛道:“果然妙极,橙香清冽,恰能化解膏腻,更难得的是其中纯水精气,于修行大有裨益。”
西海龙王抚须一笑:“琅嬛仙主,过誉。不过是些粗水产,聊以助兴罢了。”
另一边,云笈正与雨姑低语。
翊帅与一旁龙将饮了一杯:“这酒够劲,前日巡海,见一队巡海夜叉骁勇,可是龙王麾下?”
龙将拱手:“正是西海巡防支队,监察深海暗流,防魔物窜扰。”
翊帅大笑:“改日得空,要让儿郎们来切磋切磋!”
游子吟转过身来:“怎么样?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小意外吗?你放心,宴会结束后,龙王一定会彻查此事。”
殷漱点了点头。
这一次,白螺杯转了几圈后,被一股暗流推动,停在了坐在殷漱斜对面的霖仙和雨姑面前。
看到这种情况,周围仙家有些微妙,既不冷淡也没有完全放开,既充满好奇又有所克制,既期待又有所顾虑。
雨姑轻轻一笑,喝尽杯中酒,吟一首凡间流传她的民谣。那民谣说的是她某次醉酒,误将甘霖洒在邻旁的农家田地,惹得龙王亲自去收拾残局的事。
殷漱敏锐注意到,西海龙王略略笑笑,几位龙宫重臣互换了一个微妙眼神。
游子吟极低说道:“雨姑还是这般嗜酒,只是这话落在龙宫耳朵里,怕是要变个滋味。”
殷漱看看西海龙王。
西海龙王看看雨姑,雨姑慢慢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合适。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那只白螺杯被无形水流推动,迅速转动起来,似想要尽快翻过这种形景。
众仙移开视线,关注下一轮的情况。
殷漱见雨姑施法后默默坐回席间,转眸对上殷漱的目光。
两人相视,点了点头。
游子吟适时高声道:“流水不断,下一位轮到哪位仙友有幸登场?”
殷漱正暗自庆幸,流转快要结束了。
那只白螺杯被几股仙力推动着,在水渠中打了个旋,竟然直接朝她漂了过来!
殷漱心里一紧,正准备悄悄引开,白螺杯却被一股巧劲轻轻托起,稳稳滑到她手里。
四周目光霎时汇聚而来,带着种种意思的好奇。
游子吟冲她眨了眨眼。
更远一些,那位璇玑先生的手指悄收回,似乎对自己这小小的恶作剧感到相当满意,方才那股力量,正是从他袖里发出的。
众仙兴致更高。谁也不知从未参与此类游戏的殷漱会如何应对。
游子吟在一旁道:“哎呀呀,璇玑先生,您这可真是给西荒神女出了道难题!”
璇玑先生含笑不语。
殷漱并无窘迫之色,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稍作思索后,只平静道:“既如此,我借西海几滴水,来谱一支曲。”
海面献曲,清冷的曲音回荡:“沧海月明,纯洁的心不随波逐流,始终在深渊中守护着芬芳……”
霎时,水渠波光荡漾,映出每位仙官心底一缕心绪:或是翊帅的隐忧,或是云笈的灵感,或是仙官的馋念……光影模糊流转,足以令众仙官心中一震,愕然自视。
这并非读心,而是如灵台镜照,警示修行。众仙心中一凛,法术消散,水渠复归平静。
曲子一落,满场似在品味其中意蕴。
殷漱拂了拂衣袖上的水泽,淡然落座。
西海龙王率先感叹道:“妙!妙!妙!以水作台,映照心灵深处的修行欲望,看来西荒神女从这方法中受益良多。”
仙人纷纷感到尴尬,投向殷漱的目光也变得截然不同,增添几分敬意和深深的思考。
游子吟凑近殷漱,低声说道:“这样一来,谁还敢轻易让你接过酒杯呢?”
殷漱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众仙尚在品曲,渠中水流剧烈翻涌,暗流交错,栏杆外的海面忽生异变。
莫非又是灵戾出来闹动?
龙王稳住局面,起身笑道:“今日寿辰,诸位仙友赏光,本王感激不尽。此刻人间也正在祈福,且随我共赏这中秋之景。”
众仙不由起身,凭栏俯瞰,望见前方波粼粼的人间海岸的糊廓。
西海臣子道:“沿海百姓感恩西海,每逢龙王寿辰,遥寄祝福。”
话落,只见海面之上,忽然亮起一点柔和白光。
那是一朵鲛绡花,花瓣由某种灵性的白贝母琢成,中心托着一枚小小沁色鲛人,鲛绡染成明亮的色彩,星光点点洒落。鲛台微微颤动,珠光闪碎,鱼尾轻轻拂过水波,绡衣的影子随波摇得轻盈柔美。
自海岸被轻轻推入波涛,随着潮水,缓缓向昭通台漂来,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十朵、第一百朵………
起初,光点零星散落,像试探的星火,但很快,这些光芒连成了线,汇聚成片,最终形成一股壮阔的光流!
无数朵鲛绡花载着无数的祈愿与祝福,随着风潮,铺满整个海面,缓缓朝着龙宫所在的方向流动。它们的光芒汇成一种强大的愿力,慢慢照亮了海面,那景象,不是为了争奇斗艳,而是一种更加虔诚与感恩。
每一朵鲛绡花,或许都出自一位渔家老妪的手,或许都经过一个孩童精心擦拭,或许都载着一户人家最朴素的愿望,出海平安,满载而归。
众仙被这凡尘的献绡所震撼。
雨姑道:“这…这得有多少朵?”
那一位答道:“目测,此次共飘来八千一百余朵鲛绡花。”
八千朵!
它们静静漂浮着,光芒照亮每一位仙官的脸庞,映照出西海龙王感动的眼神。
望着那片因西海龙王而闪耀的星海,许多仙官心中感慨万千。他们习惯人间的香火鼎盛,常见巍峨宫观和虔诚的信徒叩拜,但却很少能如此直观感受到如此纯粹的愿力。
就在这片震撼之中,西海龙王目光缓缓沉沉,轻轻一顿。
“八千一百余朵……似乎,还多了一处地方。”
众仙听了,皆是一怔。
龙宫总管忙上前,汇报道:“龙王,沿着岸边百里范围内所有渔村,集镇和码头所献的鲛绡,都已经送到这里。”
西海龙王缓缓摇头,目光投向前方特定的方向。
当时,鲛绡花之中,蓦地绽开一片独特光芒。
这就是墨鲛绡花,浩浩荡荡的墨鲛如同游鱼逆流而上,静静飘荡着,它们散发着耀眼的光辉,仿佛漂浮在海上的灵魂,让水天都映出绚彩。这样的奇观,让众仙无法用言语来描述,只能静静赏着。
殷漱看着墨鲛绡花,突然间神情恍惚,连思绪都停来,等她稍微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有些不同寻常。
站在栏杆边俯视,所有仙官的目光竟然都集中在她一个身上。
龙宫的总管颤抖着手,直直指来:“是你。”
殷漱茫然:“怎么了?”
无仙应答。
殷漱又指了指自己,迟疑道:“我?”
身旁的游子吟重重一拍她的肩,声音发紧:“是你做的吧!看不出来啊,你挺会整活!”
殷漱仍是不解:“我什么?究竟怎么了?”
龙宫总管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终于再次开口。
于是,在场百位仙官都听见一道颤得几乎破碎的声音:
“九千万朵…西荒大洲献绡花九千万朵……”
“九……千……万……”
“九千万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