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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纨绔巧计困凶煞 (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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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转头吩咐着,腾蛟听了道:“这里你们问守,我即刻进去看看情况,”转进漱星轩。
殷漱忙下阶,俯身去扶:“起来,有话慢慢说。”
“不!我不起来!” 妇人猛地抓住殷漱的衣袖,力道之大,几乎将她的绒纱扯落,“他们要活祭重铸神女金像!说这样才能平息昨日铜炉爆炸的天怒!我的儿……我的栓儿才六岁啊!求东二殿下开恩,饶过他,让我替他!我甘愿替他去死!” 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活祭?重铸神女金像?” 殷漱的手滞在半空,寒意自底蹿高。
人丛一个黝匠畏着抬头,小声道:“是…是护法盟几位执事与引神官共同商议的…说昨日之败,是冲撞神明,须以纯阴或纯阳的瞳血祭炉魂,方能重启铸造,确保神女像顺利出世,护佑全族……今早,护法盟的人就把栓儿从家里带走了。”
殷漱博览群书知道某些极端铸器术中,确有以生瞳血祭沟通“器灵”或平息“神怒”的邪法,但万万没想到,这种事竟会发生在以“上善若水”为祖训的自家部族中!
跪妇仰起泪脸:“等日头到正中,仪式就要开始了…我的栓儿就没命了……”
起凤道:“东二殿下,此事牵扯护法盟和祭祀仪式,恐怕不好管。”
殷漱抬手,看看他的话头,看看妇人那簇泪:“带我去祭坛。”
殷漱狂奔而去,起凤紧随其后,腾蛟赶到时,仪式就绪。
铸造场地从观微台附近工坊,移到东侧大祭仪会心隅。
新炉火尚未点燃,炉身插诡符绿帜,空中肃杀香料窒来。
炉前一位青黑赭红老者,正是掌管族中祭祀典仪的引神官,正以一种古律吟唱,向天祷祝。
引神官身后,两排低级执事与工坊头目,外围赶来观礼的族人,面色惶惑观礼。
引神官祷词念了,缓缓将手中一柄嵌骨法杖置祭台,起身掐诀。
殷漱看时,祭台对面两根漆柱各绑着一个瘦童。
左边那个低着头,满脸惨白,泪珠滚落,呢着:“阿娘…阿娘…我怕…”而右边木柱上绑着的正是漱玉轩抓来的缺!
缺咬着唇,望着殷漱的方向,比另一个孩子看起来更糟。小小身体被粗绳紧紧勒进衫里,睁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空望着前雾,直至殷漱的身影穿过人群在他的视野边缘,他努力转头,视线聚望,被更深的恐惧和某种认命淹没。
引神官举手向天:“吉时将至!备祭点火!”
左边那栓儿忍不住,“哇”地一声哭来:“阿娘!救我!”
“我的栓儿啊!” 人群里的妇人爆哭,想要冲过去,立刻被旁边的护修士按住。
那一个扎红抹额老匠头颤颤从执事队列中出来,举着火把:“引神官……”
“吉时不可误!” 引神官冰冷冷道,“延误祭祀,神明降罪,你担当得起吗?”
老匠头回头,望向那些麻木沉默的,最终闭眼,火把朝着炉间木柴伸去…
“住手。” 殷漱越众出来。
所有的目光汇向她来。
殷漱先与木柱缺缺的视线短短相接,来不及深思他为何在这里,只是奔向木柱。
“东二殿下!不可以啊!” 引神官急急喝道,法杖指去,“血祭仪式已上告先祖神明,沟通先祖神明!此刻中断,必招致滔天大祸,殃及全族!”
“东二殿下。” 那一位执事副手上前,语气恭敬强硬,“为了神女金像能顺利铸成,为了上善昌盛,两童命格特殊,正是最佳祭引,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殷漱的手已触到捆索,缓缓回头,看过引神官,看过他身后那些护法盟执事的代表,最终期望着引神官身侧后方的夜翙翙。
“夜公子,” 殷漱声音平静却带着询问,“你见识广博,对此等活祭古法,也无话可说吗?”
夜翙翙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带着他那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面容:“东二殿下,言重了,我一介吉祥府门客,岂敢妄议祭祀大事?这是引神官与护法盟诸位执事为平息天怒,确保神女像功成,护佑我族昌盛而定的神圣仪轨。神明之意,先祖之训,岂能轻易干涉的?” 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况且,此事…也关乎东二殿下在族中的声望与未来啊。”
殷漱道:“我的未来?”
“正是。” 夜翙翙点头,看过那尊待燃的铜炉,“神女像乃全族精神所系,更是东主对东二殿下的期望。若能顺利铸成,东二殿下携此祥瑞,地位将更加稳固,族内那些因昨日之事而起的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自破。反之……” 他转向人群,“神明借引神官之口示下,血祭乃必经之途,东二殿下,请以大局为重,莫要因一时之仁,误了东荒的气运!”
人丛越发寂来,只有栓母压抑的啜泣和断续的哭喊在风中散开。
殷漱一时争想,深知神女像对东荒的意义,亦明白自己护童的举动,已在族内掀起波澜,若因此事导致铸像再败,恐怕……
引神官抬头观天,再次高举法杖,声音迫来:“吉时已到!点火献祭!”
“阿娘!” 栓儿的哭着。
“我的孩子!” 妇人的哀嚎令人心碎。
缺冷眼望着。
“这样好么?”
一个应道:“多亏引神官、执事两方用心,神女金像铸成,汸水娘娘可保这几位做成仙官啊,这番功德,旈京城内没的推故。”
那一个道:“那邪童今次直吃我们对付了,褚少爷这心事必然成了。”
旁边一人接口道:“那厮数次冲撞少爷,抓了再不用悬着心了呢,引神官不知听谁人撺掇,有了这条主意,褚少爷为着这厮,急火攻心,烦症一日重似一日。原是想着那丑童碍眼,总得寻个由头打发干净。如今既是事情了结,倒可安心回去禀报了。”
一个人说:“我再来拱拱这火,早晚会烧得干净。”
又有人说:“即使能逃命,毁了祭坛的通炉,也得被判重罪。”
还有人说:“好了,好了我们还是回去做活里吧。”
另一个人说:“再多看看呗,拣他一两块丑骨头带回去,少爷里见了高兴,也会夸赞我们会本事啊。”
“阿娘……阿娘……”
“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了。”
缺的眼睛直瞪瞪,看着引神官的刀迫来。
“慢着!”殷漱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深吸一口气,落定某种决心,向引神官道:“你是说,不以此法血祭,神女像注定无法铸成?”
引神官重重点头。
“那好。”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字一字宣告,“我现在告诉你,若铸就此像,需以无辜孩童的血肉为阶,那么我宁可不做这尊神女像!” 殷漱一步一步上前,看在场每一个人,“以无辜孩童的性命为祭,铸出来的神女金像能护佑众生吗?今日这尊神女金像,可以不铸!这‘汸水娘娘’的尊位,我可以不要!”
人群爆出巨大哗然!
连许多护法盟的都面露惊骇!
夜翙翙敛容:“东二殿下,你可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是对先祖神明的大不敬,更是辜负东主期望!”
“我很清楚。” 殷漱在喧哗中依然稳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若所谓先祖神明,需啖食稚童血肉才肯垂怜,若所谓昌盛,需建立在虐杀无辜之上,那么这样的先族神明,不敬也罢!”
“胡闹!”那一个带着怒意的声音响来,自人群后方执事中间的东里夭夭,东里夭夭扫过全场时,带着威压。
跟来铁面褚益,身旁站着迟昧,拄杖不语的明居溉,以及藏帝元老。
众人望去,见东主和护法盟四位执事不知何时已至,纷纷揖拜。
褚益大步上前,指着殷漱,怒道:“殷漱!祭祀为族中头等大事,由引神官与护法盟共议而定,岂容你一个小辈在此任性妄为,口出狂言,亵渎神明?”
殷漱先向东里夭夭恭敬一礼,直面褚益:“褚护法,人命关天,何况是稚子无辜,以活瞳献祭是早已被摒弃的邪术陋习,我上善古族以‘善’立族,岂能行此恶毒之事?这究竟是平息天怒,还是制造更大的罪孽?”
“你懂什么?” 褚益喝道,“昨日铜炉爆炸,万煞齐出,就是天怒显兆,不行非常之法,如何平息?这两个孩童,”他指向木柱,“尤其是那个来历不明的‘绝煞’之子,能以身为祭,为族捐躯,是他们的造化!也是为全族消灾!”
“造化?” 殷漱气得浑身发颤,“强行剥夺他人生命,何来造化?他做错了什么?就因那虚无缥缈的命格之说,就该死吗?还有那个孩子,他又有何罪?”
“他的存在就是罪,” 那一个尖音插来,只见褚益身后闪出一个褚坡。
褚坡满脸还带着上次未完全消退的淤青,眼神怨盯着殷漱,又扫过那两个稚童,高声叫道,“阿爷,诸位执事,东主,就是这妖童带来不祥,才导致铜炉爆炸,他定是邪魔附体,不用他血祭,难消天灾。殷漱被他迷惑,才一再维护,才是真正置我族于险地!”
殷漱怒视褚坡,正要驳斥,东里夭夭终于缓缓开口,全场瞬间静来:“呈儿,你怎么也来了?”
按照族规,此等重大祭祀,东里呈理应到场。
当时人丛外围一阵骚动,那一个身影分开人群,快步走来,正是东里呈。
东里呈风尘里发髻乱来,显然从昆吾山赶回,先是瞪一眼夜翙翙,目光望定祭坛中央的殷漱,以及她身后木柱上绑着两个发抖的稚童。
“阿娘!” 东里呈向前行礼,转向殷漱打量,见她无恙,遂松了口气,看到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小冷。”
“哥!” 殷漱眼中闪过依赖,更多着急,“我不要铸造神女金像了,他们要拿活瞳血祭铜炉,快阻止他们!”
“不行!” 东里呈扶着刀走来,不怒自威,身侧两名随从按刀紧随。
殷漱迎上去:“你不肯答应?”
东里呈停在殷漱面前:“不是我不肯答应。”他侧身,指向人群,“你不想做东荒大洲的汸水娘娘,先要问问我们上善古族的百姓,看他们答不答应。”
人丛中一个老民颤巍巍开口:“东二殿下为了救人,宁可连神女大位也不要,她真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天女啊……”
“东二殿下又善良又美好,给我们送衣送药,从不轻视我们的脚疾!”
“这样的天女,上哪儿去找?”
“对!对!” 呼声渐起,从零星到汇聚,越滚越大。
“你听见了吗?” 东里呈看着殷漱。
殷漱前行几步,面向人群,双手轻抬,慢压喧哗:“我感谢大家的深情厚意。我就算不做神女,也是东荒大洲的女儿。我会永远和你们在一起,和你们一同生活。”
人群自发低头,双手抚胸,这是上善古族最高的礼节。
“那也不行。” 东里呈的声音再次响起。
殷漱转身,见他慢慢侧过身,目光坚定:“哥哥?”
“我要让你成为深受我东荒万民爱戴的神女。”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完,转身向引神官伸手。
引神官低头,恭敬递上一把弯刀。
“阿娘!我要阿娘!”栓的哭声又起。
“我不是凶煞!我真的不是凶煞!”缺的泪珠飘起。
东里呈拔刀,走向木柱,刀身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我的孩子……”妇人尖叫。
殷漱疾步上前想要阻拦,却见东里呈手起刀落,斩断的是绳索,而非性命。
殷漱与东里呈对视一眼,那一瞬看懂东里呈眼中的深意,微微点头,上前将稚童从木柱边解救来。
两个孩子软倒在地,东里呈解救栓儿,交还给那位几乎昏厥的妇人,妇人冲去将他紧紧搂住:“我可怜的孩子……”
缺的绳索被解开几乎站不住,殷漱立时上前将他紧紧搂怀中。
那一直强撑的眼里大颗大颗泪珠滚落,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脸深深埋进殷漱的肩窝,小小身体在她怀中剧烈颤抖。
殷漱轻轻拍着他的背,遂一遍遍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你好好在这里,谁也不能伤害你了…不怕,不怕……”
引神官又激动上前说道:“大殿下!活瞳祭炉已禀告先祖神明,欺天之举,神明共愤啊!”
东里呈没理会引神官,看看了看旁边哭得几乎脱力的两个稚童,胸中腾怒转身面向众人:“我上善古族,何时沦落到要靠戕害稚童来祈求平安了,此等陋习,绝不可行!”
褚益怒道:“大殿下!你刚从昆吾山回来,不知昨日祸事之烈,这是护法盟与引神官共同决断,已禀告天地,你也要学殷漱,违逆族规,挑衅神明吗?”
东里呈毫无惧色:“若族规不仁,若神明不公,违逆又如何?我只见眼前有无辜孩童即将殒命,只见我妹妹为护佑弱小不惜与全族对抗,这才是上善之本心!” 他顿了顿,看向东里夭夭,语气恳恳,“阿娘,请您明鉴,万万不可开此血祭恶例!”
东里夭夭目光深沉,看着自己这一双儿女。儿子刚直,女儿倔强,都有一颗不容歹恶的赤子之心,她心中并非不动容,但作为一族之主,需权衡更多利弊。
夜翙翙道:“大殿下护妹心切,着实感动。只是血祭之议,确是为解燃眉之急,安族人之心,如今箭在弦上,若骤然落空,恐令神明愈怒,族人更惧啊。东主,是否再斟酌?” 巧妙将压力引回给东里夭夭。
殷漱见阿娘沉默,兄长虽支持但似乎也难敌护法盟与祭祀体系的合力,心知必须破局,再次转身,面对所有族人,声音叩问:“诸位族亲,我自幼受教,‘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神明祖先真会乐于见到自己的子孙,用稚童的鲜血和性命去取悦他们吗?若我们今日为了铸造一尊冰冷的神女金像,而任由活瞳被投入火炉,那么即便神女金像铸成,它承载的,还是祥瑞和祝福吗?不!那将只会是无尽的罪孽!这样的神女神像,岂能护佑我族?它只会让我们日夜活在良知的煎熬与恐惧之中!”
她的话语在人丛里激起涟漪。
许多族人面露不忍,窃窃私语起来。就连一些护法盟的低级执事亦低了头。
“东二殿下说得对啊!”
“孩子太可怜了……”
“就不能用别的法子吗?” 零星的支持声开始出现。
东里呈高声附和:“我妹妹所言,才是正理!”
褚益气滞,褚坡更是急得跳脚。迟昧不知在想什么。明家婆婆叹口气,看看明允和明艳。藏帝元老捋着胡须,眉头紧锁。
引神官见势不妙:“吉时已过,若再拖延,神明降罪就在顷刻,护卫,准备行祭!”
几名护法盟修士犹豫着向木柱逼近。
“我看谁敢!” 东里呈拔出腰剑,挡在殷漱身前,气势勃发。
殷漱毫不犹豫站到兄长身边,手中虽无兵刃,眼神决绝。
引神官激动上前:“两位殿下,血祭铜炉已禀告先祖神明,欺哄神明,要获罪于天的!”
夜翙翙道:“这不仅是铸造神女金像成败的问题,先祖神明一旦降罪,东荒大洲万千民众将大祸临头!”
殷漱转向铜炉,声音静定:“先祖神明,至圣至洁。既已禀告,血祭之仪便不可中断。”她稍作停顿,目光缓缓看过众人,“若此神女金像非以鲜血铸就不可,若神明非以热血慰藉不宁,那么,在场众人之中,没有谁的血,比我的更合适。” 语毕,未待旁人反应,她已反手抽过东里呈的剑,寒光一闪,左掌瞬间划破,明物随之涌出,滴入铜炉之中,无声没入炽热的火焰里。
“东二殿下!”众人惊呼。
“二殿下!”起凤和腾蛟的惊呼同时响起。
“小冷!”东里呈喊道。
缺看着她不断流血的手腕,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起凤按住,他哭喊着,声音破碎:“不…不要……”
剑光雪亮,映着她决绝的眉眼。殷漱高高举掌,引落明物,任其流入炉心:“这样,总能化解先祖神明的戾气了。”
剑坠在台上,明物随这炉中火烧尽了,
东里呈一怒即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里夭夭终于再次开口:“都住手。”
全场目光聚静。
东里夭夭先看一眼针锋相对的儿子和护法盟众人,又深深看一眼挺身而出的女儿,目光最后落在那两个发抖的孩子身上,尤其缺缺那双灰暗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于下达命令:“将此二子带回妥善安置,给予医治。”
“东主!” 引神官和褚益同时惊呼。
东里夭夭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血祭之事,就此作罢。我上善古族,永不采用活瞳祭祀之法。此令,即刻生效,载入族规。” 她的话,掷地有声,为这场风波一锤定音。
褚益脸色灰败,褚坡目瞪口呆。夜翙翙嘴角的微笑彻底消失,低下头,眼中暗流汹涌。迟昧若有所思。明居溉和藏帝元老似乎松了口气。
殷漱心头骤然一松,巨大喜悦和感激涌上心头,看向母亲:“阿娘……”
东里夭夭却没有看她,而是继续道:“铜炉爆炸,封印破裂,事出有因,需详查到底,而非诉诸邪祭。护法盟、匠造坊,全力追查火鳞矿来源、风箱破坏者及封印失效缘由。至于神女像重铸之事……” 她顿了顿,“容后再议。” 东里夭夭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高台。
东里呈长长舒口气,与起凤和腾蛟嘱咐几句话,拍了拍殷漱的肩膀,看看稚童,走到殷漱身边,低声道:“小冷,你先带他回去吧,这里乱着呢!”
殷漱点头,将缺抱起来,在起凤和腾蛟的护送中,快步离开是非之地。
缺在她怀中,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始终没有松开。
东里呈目送他们离开,回头看一眼护法盟执事和夜翙翙,眉头紧锁。
褚坡的目光正盯着殷漱离去的方向,而夜翙翙的眼中无声掐算着什么。东里呈总觉得事情远未结束,母亲的命令虽然暂时保住两个孩子,但也势必激化与护法盟中保守派系的矛盾。而妹妹对那个绝煞之体的维护,恐怕会将她自己推向更汹涌的漩涡中心,暗自握紧了拳,无论如何,他必须保护妹妹,远离黑暗里酝酿的阴谋。
当时吉祥府中,东里呈进来时,殷漱正背对他立在厅中。听见足音,她缓缓转过身来。
东里呈一眼看见她左手上缠着的厚厚绷带。
殷漱先开了口,语气柔和:“哥,你怎么来了?”
东里呈递过一个药包:“给你送些伤药。”
殷漱低头看了看药,又抬眼望向他:“我早没事了。”说着试着活动了下左手手腕,动作有些僵硬。
东里呈的目光停在她手上,忽然药包从他手中滑落,他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绷带边缘正微微渗出明物来。
“哥…你抓疼我了……”殷漱声音发哽。
东里呈看着她眼中瞬间涌起的情绪,拇指轻轻动了一下。
殷漱侧过了身去。
东里呈有些无措,绕到殷漱面前:“小泠,以后别再这样伤自己。”他略微靠近,低声问道:“告诉我,那孩子究竟是谁?”
“不知道。”殷漱避开他的手,绷带上又渗出一缕明物,“哥,你别担心我,我没事,我总让你难过,总让你为我操心。”
东里呈从身后轻轻揽住她,将她拥入怀中。
殷漱任由他抱着。
东里呈的手覆上她受伤的位置,在她耳边低声问:“小泠,你心里有事,对不对?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殷漱轻声道:“若我说…我想离开……” 话音未落,帘子突然被掀开。
夜翙翙闯进来,看见相拥的两人,惊道:“东二殿下,你的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东里呈侧目瞥去,殷漱趁机挣脱。东里呈松开手,转身向外走去。
“哥!”殷漱想追,却被夜翙翙拦住。
“东二殿下,您不该为那孩子受伤,有他在,上善古族上下都不得安宁!” 已至帐外的东里呈听见这话,顿了顿,却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没入前雾之中。
殷漱转身,步步逼向夜翙翙。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夜翙翙不自觉后退。
“你知道哥哥不喜欢你,我也知道哥哥不喜欢你。我只希望从今往后,你能搬出吉祥府,换个地方住住,好吗?” 说罢,掀帘而出,朝着东里呈离开的方向追去。
殷漱却见到东里夭夭,东里夭夭与四位护法盟执事已在吉祥府等候,显然要就今日连番变故与缺缺之事做个了断。
“阿娘,诸位执事,”殷漱欠身行礼,眉间带着倦色,眼神却坚定,“那孩子的命格,当真如元老所言,是绝煞之体,无可更改吗?”
迟昧先开了口,倚在窗边,抚着袖子,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如先看看,自他出现,族中都发生了何事。”
无需细数,桩桩件件浮现在众人心头:海上救他,群鳌围攻,街头救他,便与褚家冲突,引来注目;铜炉爆炸,流言直指他为“不祥”;封印破裂,万煞齐冲永祚殿,直扑他而去;殿宇焚毁,万愿帛受损…似厄运的阴影,确实紧紧缠绕在这个瘦童的周围。
“难道就没有破解或化解之法?”殷漱追问,看过在场众人。
藏帝元老叹了口气,捋着长须:“东二殿下,你想的,可是逆天改命?”
殷漱点了点头。
藏帝元老摇头,取来桌上一只巧盏,又执起茶壶,缓缓注满一盏清茶,碧绿汤在玉色中微微荡漾:“东二殿下,你自幼精于神谷道修行,于这命理天数,涉猎不深。有些道理,或许你从未细想过。” 他抬眼看殷漱,“你还记得,你三岁开蒙那年,老夫为你测灵根观命途时,问过你的一个问题吗?”
殷漱凝神回忆,迟疑道:“您是说…‘双生籽’?”
当年,藏帝元老确实问过一个奇怪的问题:“若得灵种一双,同根而生,一籽饱满将破土,一籽羸弱将夭亡。沃土仅够滋养一株。若你为司育之神,沃土予谁?”
那时年幼的殷漱是如何回答的?她记得自己说:“把沃土分成两半,或者再去找更多的沃土,让两颗种子都活下来。”
此刻,藏帝元老复述这个问题,然后转向迟昧、褚益、明居溉三人:“你们且说说,若是你们,会如何抉择?”
明居溉拄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那得看哪种灵种对族群更有用。若是那饱满的能结出疗伤圣果,羸弱的只是寻常花草,自然先保有用的。”
褚益哼道:“天道择优而存,弱者淘汰,何须犹豫!自然是给那有希望破土的!是吧,迟老。”
迟昧淡淡道:“我非司育之神。种子自己的命,自己争。争不过,便是无缘。” 他的回答近乎冷酷,却透着某种现实的漠然。
殷漱听完,并未如当年被夸赞时那般神色,反而微微蹙眉。
藏帝元老看向她:“东二殿下,你现在可还觉得能找到更多的‘沃土’?”
他轻点那盏玉杯,杯中茶水竟自行分为清晰的两股,一股迅速充盈了半杯,另一股则只剩下浅浅一层,“这世间的气运、灵气、福泽,乃至生机,大体上如同此杯之水,总量有定。此处多分得一些,彼处便难免寡薄。改命换运,逆天而行,古法不是没有,但代价往往是损不足以奉有余,或是拆东墙补西墙,平添更多因果孽债。你想再找‘沃土’,就如同想凭空增加这杯中之水,难,难,难。” 他连说三个难字,语气沉重。
殷漱默默听着,知道藏帝元老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天地间资源确非无穷。但她心中那簇不愿屈服的火苗并未熄灭,只是敛目道:“漱儿受教。”
藏帝元老将那杯水分开的茶一饮而尽,咂咂嘴,似在品味茶味的苦涩,又似在感慨:“教了你也未必真听进去。殿下和东主年轻时一样,心里认准的事,十头灵犀也拉不回来。” 他说着,看了一眼端坐主位却一直未曾出声的东里夭夭。
东里夭夭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殷漱转向母亲和几位执事,郑重一礼:“今日在永祚殿前,事态紧急,漱儿若有言辞不当,冲撞诸位长辈之处,还请阿娘与各位执事海涵。”
褚益别过脸,明居溉笑了笑没说话。
迟昧依旧看着窗外。
倒是藏帝元老摆摆手:“罢了,你也是一片袒护之心,况且……”他顿了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天资、心性、毅力,皆是上上之选,说是这一代中最出色的孩子也不为过。老夫对你,寄望颇深。但正因如此,才更不放心。”
“不放心?”殷漱抬眼。
“你站得已经比许多同龄人高,看得也远。但你可知,有些道理,非亲身坠入尘埃历经百态而不能真正懂得?”藏帝元老缓缓道,“便如今日你所言,不应盲目崇神畏神,当以平等之心追寻大道。此念并非你独有,古往今来,惊才绝艳之辈,窥见这一层者不在少数。但为何其声不彰,其道不显?”
殷漱思索片刻,道:“或许是因为…知易行难?或因势单力薄,或因中途妥协?”
“那你呢?”藏帝元老目光炬来:“你又凭什么笃定,自己能知行合一,能抗住那万千阻力,不改初衷?”
殷漱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元老,您觉得,漱儿此生,有望触及圣音境吗?”
此言一出,连迟昧都微微侧目。东里夭夭的指尖几不可察动一下。
藏帝元老深深看了殷漱一眼,缓缓道:“若你不能,这上善古族年轻一辈里,老夫也看不出还有谁能。只是时间早晚,机缘深浅罢了。”
殷漱闻言,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穿透了屋顶,望向无垠夜空,轻声道:“阿娘,诸位执事,我向着我的母亲河发誓,谁都不能教我辜负了东荒大洲。” 她抬起手,并非指天誓日那般激烈,只是平静地虚按在心口,声音清晰而坚定:“若有朝一日,漱儿当真能踏出那一步,立于更高之处。那么今日我所坚信的,庇佑无辜非为错,命运并非不可违,众生追寻神明应是并肩而非匍匐,这些,我必尽全力,让它们不再只是少数人心中的异想,而能成为可以言说可以践行的寻常路径。”
迟昧抚着袖子的动作停了。褚益转回脸,目光复杂。明居溉轻轻叹一声来。
东里夭夭的眼中掠过极深的难以辨明的情绪,半是骄傲半是忧虑。
藏帝元老点了点头,脸纹舒展些许:“好,不过殿下,通往高处的路,并非越快抵达越好。我问你,何谓道?”
殷漱恭敬答道:“您曾教导,人行于世,足下所履,心之所向,就是道。”
“不错。”藏帝元老道,“但你如今所行之路,所见之世,仍嫌单一。是时该去更广阔的天地走走了。族中近日多事,你也需要静一静心。”
殷漱道:“您的意思是?”
东里夭夭此时终于开口:“准你离族,外出游历。时限暂定一年。行走四方,体察世情,磨砺心性与修为。”
“谢谢阿娘!谢诸位执事成全!”殷漱心中郁结稍舒。
族内接连变故,流言纷扰,对缺缺的敌意未消,她确实需要暂时离开这片漩涡,去寻找可能帮助缺缺的方法,或是印证自己的道。
这时,藏帝元老又缓缓补充道:“临行前,老夫再赠你一言,久窥渊薮,渊薮亦窥人,长逐曦微,身亦化澄明。”
殷漱点头:“此话似无不妥?”
藏帝元老摇了摇头,眼神悠远:“记住,这话错了。世言仙魔之辨,实系一念辉尘。登霄未蜕精血,沉渊仍具人心。分野岂在云泥?唯观心刃所驰,或择皓魄以砺魂,或纵幽渊而蚀性。勿惑皮相之障,则见真如恒存。”
殷漱仔细品味着这番话中意味。
藏帝元老已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头,回望里间垂落床幔,叹道:“至于那孩子…暂且如此吧。世间许多事,非人力所能强求。你先安心去历练,但愿归来时,心性能更沉淀,眼界能更开阔,他的事容后再议。”
当然谁都没有料到,就在殷漱为外出游历做告别的那个夜晚,檀洞那个一直昏睡的孩子,不知何时悄然苏醒,趁着守夜侍女一时疏忽,竟拖着虚弱的身体,消失在茫茫夜色与上善古族庞大的建筑群阴影之中,再无踪迹。
更无人能预料的是,这一次凡间六年东荒不过六日的游历,殷漱并未像族中长辈期望的那般只是沉淀心性。她在古来境川之下,于生死一线间勘破玄关,引动天霄清音;又在无极的古战场遗址,以手中之锤,涤荡积累千年的嗜血战魂。就在她游历归来之际,于东海之滨,面对因上古封印松动而倾巢出世的万千魔鲛,她孤身踏浪,锤光映彻长夜三日不绝。最终,在朝阳跃出海面紫气东来的那一刻,天地法则共鸣,五色莲虚影浮现于其身后。殷漱就此引动天地异象,踏入那无数修者梦寐以求的神谷澄音境。
消息传出,四方震动,上善古族之内,波澜骤起,前所未见,其神女祠庙,遍立诸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