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红袍掉汸河》春灯吹吹

202、纨绔巧计困凶煞（一） ……

　　群峦间次第浮起宫观的点点暖光，最盛那一片光凝在主峰摘星顶上。

　　顶上千百盏琉璃汇成潺潺光河，将山巅浸澄明。

　　风过檐角，光也微微荡漾起来，星子落进深潭。

　　每一盏灯里都结着一愿，灯辉越盛，意味着摘星顶的神力越是浩瀚。

　　能在摘星顶内长燃一灯者，或需显赫门第，或需绝世之术，或需至诚之心，世人大多一样也不占。

　　三人立山道，望着那片璀璨，正出神间，忽闻身后有人急唤：“东二殿下！”

　　回头见摘星顶的五色袍弟子，额间沁着薄汗。

　　那弟子看过她身后，稍顿，只朝她行礼：“东二殿下，侍霞梧官已等候多时，请东二殿下即刻前去。”

　　她心中一凛，料想是为那日祈福抬阁上那桩变故，颔首道：“我这就去。”

　　让起凤和腾蛟先带那孩子回偏苑，她独自转上通往摘星顶的石阶。

　　渐近山门时，香息萦绕而来。

　　殿前广场上，数座香炉吐着袅袅烟，烟漫过两侧悬灯瀑，那里万千琉璃累叠成光幕，每一盏都写着供奉者的名姓与祝祷，而殿内灯阵比殿外珍稀许多。

　　空阔大殿深处，侍霞梧官正立在祖师像前默然焚香，三位长老垂手立于其后，身影在流转的灯辉中显得庄严而渺远。

　　她悄步上前，微一躬身：“梧官。”

　　侍霞梧官将香插入炉中，并未回头，只缓缓道：“抬阁祈福典仪遭扰之事，我等商议良久，只得出两条路。”

　　殿中寂静，灯芯噼响。

　　殷漱抬头：“请梧官明示。”

　　“其一，”侍霞梧官转身，“二殿下，听说你找到那日险些落海的孩童，需以禁法封其一窍灵识，以补天地仪轨之隙。”

　　殷漱眸光骤然一凝，袖中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不可。”声音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决：“此法，断不可行。”

　　侍霞梧官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那只有第二条路了，你需在三日后的金像涤尘大典上，向花蕊始祖及万民陈情请罪，去绿桃花诺闭关思过半年。”

　　“不，”殷漱几乎未加思索。

　　侍霞梧官微愕：“并非真要你受苦，只是做个样子，以示诚心。”

　　“不行。”她打断道，声音平静，却显坚定。

　　“缘由？”

　　“梧官，”她抬眼，眸中映着跳火，“我这几日所见，城中百姓非但没有因抬阁大典中断而怨怼，反而称许那日的决断。救人求生，是众生最朴素的善念。若我今日因循此念而受罚，他日百姓遭遇同样境地，是该袖手旁观以保自身，还是该遵从本心施以援手？我们修仙问道，难道最终是为了教人明哲保身么？”

　　侍霞梧官道：“对错与否，并非眼下最要紧。现实是，此事必须有个交代。要么那孩子承担，要么你来承担，世间安得双全法？”

　　“对错很重要。”她向前一小步，灯火在她素袍上流转，“若一定要选，我选第三条路。”

　　侍霞梧官揉了揉额角，语气带着疲惫：“你何苦执着于世人如何想？他们今日感念你，明日或许就忘却了。人心易变，你改变不了什么。稳妥行事，维系天道平衡，才是重中之重。”

　　殿内灯焰微微摇烫。

　　半晌，她轻声开口，似在自语，又似叩问：“梧官，自我入摘星顶修道以来，困惑日深，有一念始终盘旋心中。”

　　“何念？”

　　“我们如此侍奉神明，顶礼膜拜，当真就是正道么？”

　　侍霞梧官蹙眉：“若无信徒香火，我等凭何存续？难道千百年来的信仰，皆错了不成？”

　　殷漱缓缓摇头：“信仰本身无错。但我以为，不该是跪拜。”她抬手指向那尊宝相庄严的垂目俯瞰众生的花蕊始祖神像，“人通过修行亦可接近乃至抵达神明之境。神明于我们，应是先行者，是引路人，是君吾山巅的灯塔，而非高高在上令人战栗的主宰。我们感念，我们追寻，我们与之同行，却不该匍匐在地，丧失自我。就如那日抬阁大典，本该是涤荡心灵与天地共清欢的盛事，而不该变成一场诚惶诚恐的生怕行差踏错的献礼。”

　　侍霞梧官默然不语，身后三位长老却已面露惊诧，交换着眼神。

　　殷漱继续道，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荡：“意外发生，非我所愿。我愿燃尽心神，供奉万千明灯，照亮迷途，即便前路是劫火，也坦然赴之。但我不能因做了应做之事而认错。闭关思过？我何过之有？那孩童何过之有？这好比恶人持刀行凶，夺刀止恶者反要受罚，是何道理？若天道有常，昭昭日月，必不会因此降罪。”

　　侍霞梧官移开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那我问你，倘若天道无常，偏偏就因此降下责罚呢？到那时，你悔是不悔，认是不认？”

　　殷漱挺直了背脊，眼中星火燃燃：“若天道如此不分是非，那么，错的就是天道。我愿以己身道心，问一问这天，究竟何以为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侍霞梧官容色倏然一变，道：“你可知这话的分量？”

　　三位长老更是霍然起身，脸上不可置信与深深的忧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即将淹没一切时，殿外骤然传来急促连绵的钟鸣，不是寻常报时的清音，而是一声紧似一声的警钟！

　　钟声浩荡，瞬间撕了夜的静，打断殿内凝滞的气氛。

　　侍霞梧官与三位长老脸色剧变，再顾不上方才的争辩，身影一晃，已疾速向殿后专门观测星象与天地灵气的“观微台”掠去。

　　“恶魔！是恶魔降世了！”

　　“上天震怒！上天不认可这位天女！”

　　“定是谁带来了不祥！”

　　“我知道，是那个孩子！东二殿下从孩上救回来的那个！他的眼睛颜色都不对，灰蒙蒙的，看人时像没有魂儿，定是招灾的邪物！”

　　“观微台”附近铜炉爆炸的消息，以可怕的速度传遍上善古族，惊恐瞬间吞噬原本对神女像的虔诚期待，恐慌催生最原始的怪罪。

　　当殷漱逆着溃逃的人潮，赶到已是一片狼藉的铸像场时，周遭弥漫焦糊，还有刺人的猜疑目光。

　　司工坊的某些工人跳出来，声嘶力竭将祸端引向殷漱带回的孩童，起凤和腾蛟也赶过来，缺避在殷漱的身后。

　　谣言在恐慌的滋养下疯狂蔓延，不明真相的人们被这“天罚”的惨状吓破了胆，轻易信了那些说辞。

　　要求“驱逐妖童”、“平息天怒”的呼声，开始在一些角落响起，并有愈演愈烈之势。

　　殷漱面对这样一片混乱的猜疑与隐晦的指控目光，她先是将缺轻轻拉至身侧，用自己半个身子挡住那些投来的恶意视线，低声道：“别怕，跟着我。” 遂不顾身旁起凤和腾蛟的劝阻，径直踏入仍然散发着滚烫余温危机四伏的废墟中心，仔细查勘。

　　那巨大的铜炉，并非缓缓倾覆，而是从内部猛然爆开，炉壁炸成千万片赤器，熔液化作狂暴金火雨，裹着碎浪，泼洒周遭。

　　最近的四五百工匠甚至来不及呼喊，被灼热的风暴狠狠掼倒在地。那惨叫、轰鸣、重物坠地的钝响与木料瞬燃的噼啪，拧成一股悚然嚎恸。

　　火星里的浓烟巨柱腾起，方才还生机盎然的工坊，霎时堕入炼狱火海，将天啃噬成片片涌红，夜空本身也在灼烧，铜液汇成一片灼热喧嚣。

　　热浪扑来焦糊里，夜翙翙逆着溃散奔逃的人流，冲向那团仍在扩张的混乱中心。

　　二三百名工头模样的正连滚爬爬地从烟尘中逃出，被夜翙翙一把攥住前襟：“督造的大监呢？”

　　“在…在里边，炉子边上…怕是…没命了，”工头们语无伦次。

　　夜翙翙松开他，望过狼藉的现场。

　　工匠哀嚎、焦糊气味、炉骸在喷吐着黑沉沉余烟，地上渐固的铜液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焦物，在距离爆炸中心不远的一处残骸，殷漱驻在几块较大的崩远的碎片前，碎片正随着余温缓缓黯去，低头看时，这是…极烈性的“火鳞”混入炉衬，甚至直接投进铜料，此矿遇高温不稳，极易爆燃，稍有常识的工匠绝不会用，铸造金像的铜材更是严禁混杂此物，她微微眯眼，那是一块被灼得边缘卷曲，依然能辨认出形状的牛皮，来自巨大的风箱。在那焦皮上，那一道整齐的割裂口子，清晰可见。

　　殷漱用布小心翼翼垫着拾起那块皮子，缓缓起身。她面前是骚动不安的人群和闻讯赶来的几位护法盟执事，以及越来越多聚拢的族人。远处还有几道身影正快步朝这里赶来。

　　“东二殿下！” 一个满脸黑灰的工头被人群隐隐推着上前，声音带着颤抖，却努力显得义愤，“大伙儿都瞧见了，这炉子几百年来没出过岔子，怎地这丑娃娃一来，就炸成了这样？他那双眼睛，分明是不祥之兆，请殿下以族人为重，把这……这祸根交出来，请护法盟的大人们处置吧！”

　　“对！交出来！”

　　“不能留这害人精！”

　　人群里响起几声零落却尖锐的应和。

　　缺的身体剧烈抖着，往殷漱身后缩得更紧，灰蒙蒙眼里盛满恐惧和茫然。她将缺缺完全护在身后，看过那工头，声音清晰压过现场的嘈杂：“你说祸根，证据呢？”

　　工头一噎：“这……这不明摆着吗？他一出现就大事不妙。”

　　“封住所有出入口，在场匠人一个不许离开！” 随行的起凤和腾蛟立刻应令而动。殷漱的脸上没有惊慌，同时举起手中用布垫着拾起的那块风箱残皮，将那道整齐得诡异的割裂口展示给所有人看，“诸位请看，”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现场的嘈杂，“铸像失败，炉毁人伤，并非上天降罚，更非什么恶魔妖异作祟，爆炸能撕裂铜铁，却绝无可能留下如此利落平滑的切口！”

　　人群瞬静，目光聚盯那块刺眼残皮！护法盟的几位执事也已走到近前，切口边缘的纹路，甚至能看出锋具一次划过的轨迹。

　　殷漱的目光缓缓看过众人，尤其在几位的护法盟执事脸上顿了顿，“这是人为的破坏，有人用利刃，事先割破鼓风的风箱。风箱漏气，鼓风不足，炉内压力失衡，温度骤升不均……这才导致了惨烈的爆炸。”她话里清晰无比，“□□，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不祥之兆，这是人祸！是有人蓄意破坏！目的，或许就是为了制造这场‘天罚’的假象，就是为了将祸水引向无辜！在场的你们不曾看见凶手将火鳞矿投入炉中，不曾看见凶手割裂了风箱，凭什么冤枉稚童。”

　　现场一片寂来。

　　在场匠人看着那块皮子，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护法盟为首的执事褚然脸色铁青，叉着腰，张了张嘴，却一时无法反驳这铁证。

　　迟昧一身粉袍，似刚被夜露浸过，望一眼殷漱手中的证据，又淡淡扫过她身后瑟缩的孩童，并未立即开口。

　　褚益虽也对爆炸震怒，但此刻更不满现场的混乱与对护法盟权威的挑战，赤红的须发因怒微张，哼道：“东二殿下，查案追凶是护法盟的职责。你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擅闯禁地，又在此搅扰人心，是何道理？即便有人破坏，焉知不是有人里应外合？” 他的话虽未明指缺缺，但意有所指，目光凌过孩童。

　　旁边的明居溉婆婆拄着杖，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圆滑：“哎哟，褚老，话也别说得太满。东二殿下也是心急族中大事。不过这孩儿嘛……老身听说，有些邪物确能无形中引动灾厄，小心些总无大错。” 明家婆婆看似打圆场，实则又将话题引至缺缺身上了。

　　藏帝元老捻着长须，面色凝重看着废墟，道：“当务之急是查明炉中火鳞矿的来源与这风箱的破坏者。至于这孩童……” 他看向殷漱，语气稍缓，“漱儿，非是族人不容他，只是非常时期，为了族中安定，是否暂且将他交于刑律司看管，待水落石出？”

　　目光从四面八方涌向殷漱。

　　工人们的低声议论、执事们或明或暗的质疑，都像无形的绳索，试图将她与缺缺捆缚。

　　殷漱挺直背脊，先是对藏帝元老行了一礼，语气尊敬但坚定：“元老，刑律司是关押嫌犯之地。缺缺并非嫌犯，他是我救下的受害者，是无辜孩童。将他送去那里，与定罪何异？我既带他回来，就对他有护佑之责。” 然后，她转向褚益和明居溉：“褚叔叔，明婆婆，证据当前，指向的是蓄意破坏的恶徒。我们不去全力缉拿真凶，反而在此纠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且全程在我视线之内的孩子，岂不是舍本逐末，正中那破坏者下怀？若因无端猜忌而寒了无辜者的心，甚至酿成冤屈，我上善古族‘上善若水’的祖训，又该置于何地？”

　　她再次举起那块风箱残皮，声音提高，清晰地传遍全场：“这道切口，才是真正的不祥之兆，它意味着有敌人潜藏在我们中间，意图毁我族心血，乱我族人心！此刻我们需要团结，顺着这铁证追查下去，而不是在恐慌中，随意将人推出去顶罪！”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配合手中确凿的物证，当时压住场面上许多浮动的猜疑。

　　那一些族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残皮和孩童之间游移，情绪略有平复。

　　迟昧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显波澜：“东二殿下，言之有理。追查实证方是正途。不过，”话锋微转，看向殷漱，“保护现场与初步勘验，确系护法盟职责。东二殿下，既已发现关键证物，便请交予我等，并详述发现经过。至于这孩童……”他顿了顿，在殷漱骤然紧绷的目光中，继续道：“既然东二殿下以自身担保其无辜，且爆炸时他在你身侧，嫌疑暂且可搁置。但为免再生波澜，在真相大白前，他不得离开你的居所范围。如此安排，诸位可有异议？”

　　迟昧的方案，既未完全驳斥殷漱，维护了她的颜面和保护缺缺的意愿，又强调护法盟的权威，并给了其他人一个台阶。

　　褚益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明居溉和藏帝元老也微微点头。

　　在殷漱出示的证据面前，护法盟不得不暂时压下“驱逐妖童”的喧嚣，但“祭祀大典需神女像镇佑”的理由依然冠冕堂皇，他们下令：清理废墟，重铸金像！

　　并且，这一次要派最可靠的修士昼夜轮班，严密看守工坊，绝不能再给任何宵小可乘之机！

　　就在局面暂时被迟昧的提议稳住时，天际又传来一阵炸音，来自工坊后方那座用以存放珍贵辅料与图腾模具的永祚殿的后方。

　　侍霞梧官顺着方向一看，那是东里夭夭辟出的用以安放‘花蕊始祖金像’基座的永祚殿方位。

　　殷漱瞳孔骤缩，那方位几柱赤焰混着滚滚浓烟腾起，火光将上方汇大的怨祟映得一片诡红！

　　不过，远离宫闱的民间夜市里，有偶然瞥见这一幕的民众，只是讶异指着那冲天火光与奇异汇聚的黑云笑语：“快看！宫里是不是在放新样式的焰火？这般阵仗，又是为了那尊大金像吧！真是好看！”

　　夜翙翙与殷漱相视一眼，足间一点，已至门前。

　　只见那扇刻满辟火镇邪符文的重门，竟从内部被震开一道缝！

　　浓烈的黑烟，正从门缝中滚滚溢出，并非火灾烟尘，那烟气翻滚间，竟隐约显出鬼脸爪的形状，发出无声的尖啸！

　　“镇祚的符被破了！” 兵失声惊叫，“里面封存着历年从各处搜集来的带凶煞之气的旧祭器残片和战场遗兵，本是借铸像的皇道阳气慢慢化去……这…这怎么会？”

　　永祚殿内景象更令人心惊：两侧檀木架上，那些贴着符箓、封着铜钉的匣、盒、囊、袋，此刻正剧烈震颤，许多符纸无火自燃，化为灰烬，匣盖砰砰自动弹开！

　　更多浓黑怨气汹涌而出，在阁内盘旋成一股股小型的黑旋风。

　　“取新的封印符匣！快！”侍霞梧官大喊。

　　“来不及了！”夜翙翙道，反手抽出发间那枚红簪，以簪代笔，凌空疾书，金符一闪而逝，将长簪脱手，掷向那玄门！

　　“铮”的一声清鸣，木簪深深钉入铁门之中，簪身微颤，一层淡金漾开，瞬间覆盖整个门扉。

　　门内怨灵撞在光幕上，发出滋滋声响，被暂时阻隔，不过那黑烟仍在不断从门缝及其他破损处渗出。

　　众人抬头，只见那些溢出的黑烟并未随意飘散，像受到某种强烈的吸引，化作数道黑流矢，齐刷刷朝着旈京城西北方向疾驰而去，在空中拖出长长尾迹。

　　金像未成，基座已立，此刻那殿中除一具空荡荡的等待金像落成的巨大石座，以及为铸像祈福而暂时供奉其中的……她猛地想起：日前天监以“聚拢万民念力，助益金像铸成”为由，奏请将象征民心所向的“万愿帛”正本，移送至永祚殿加持！

　　“万愿帛”承载无数百姓最直接最强烈的祈愿念头，其中不乏生老病死爱憎别离的执念，对于这些刚脱困的凶煞怨灵而言，无异于一场无遮无拦的饕餮盛宴！

　　当时，那一名满脸烟灰的侍卫狂奔而来，声音撕裂：“梧官，永祚殿方向……起…起火了…黑烟都朝那里灌进去了！”

　　刹那一众已至永祚殿。

　　殿外空地，数十名闻讯赶来修士正竭力引动地底水脉，化作灵泽环流，试图镇住殿中不断外溢的凶煞。

　　东里夭夭深知永祚殿关系重大，必须亲自前来，并未带多少随从，径穿泽幕，踏入殿中，见到殷漱，心下一沉。

　　上善古族各殿封存的凶煞汇聚于此，永祚殿内被浓黑雾吞噬，目力难及数步之外。

　　东里夭夭隐约望见殿心祭坛基座旁有三道人影，扬声道：“玄仪！玄奉！”

　　两人正勉力支撑着一方护界灵光，护住祭坛核心区域，阻遏邪气侵入那存放“万愿帛”的玉龛，已是面色苍白，灵力不支。

　　果然，玄仪的声音带着急切传来：“东主，莫再深入！是那孩子，那些秽物，全是冲着他来的！”

　　东里夭夭这才察觉，在那两道护法身影之后，靠近玉龛基座的阴影里，尚有一团蜷缩着的更瘦小的影子，正抱着头，发出充满恐惧的颤音：“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凝神感应殿内狂煞流向，瞬间明悟。

　　并非稚童主动吸引，而是他身上某种极度纯粹却又与这凶煞隐隐相克的特质，反而成了所有无意识戾邪本能想要扑灭或侵占的目标！

　　“撤阵！”东里夭夭当机立断。

　　玄奉急道：“东主！不可！此时撤阵，邪祟必然直扑玉龛！待我找出这群凶煞核心，或可……”

　　东里夭夭却斩截喝道：“撤。”

　　玄奉咬牙，与玄仪对视一眼，同时逆转灵诀，护界灵光瞬间消散。

　　果然，失去最后一道屏障的压制，殿中万千怨灵齐齐发出尖啸，浓黑煞气骤然暴涨，疯向缺缺所在的位置涌去！

　　然而，凶煞将吞没一切的瞬间，东里夭夭倏然探手，穿过重重混煞乱流，径直攥住一道翻涌最烈凝成实质的幽暗影煞！

　　竟是不曾依赖法宝，亦未念动冗长咒文，仅凭一身灵力与对能量本质的洞察，擒了一道最为凶戾狡诈的魂煞，将其牢牢锁于掌心灵光构筑的囚笼之中。

　　而就在她制住此灵首领的一瞬，殿中原本狂乱奔蹿失去目标的邪秽，尽数迟滞来，被抽去主心骨。

　　殿外，透过泽幕隐约看到这一幕的迟昧、褚益等人，眼神皆是一凝，暗自颔首。他们深知其中关窍：当群灵尚处混沌暴走同聚一地时，皆会本能追随其中最为强横最具侵略性的那一道煞气，只需擒贼擒王，制住魁首，余者失其引领，如无头苍蝇。

　　东里夭夭就是在煞气最狂暴混乱的瞬间，只一眼洞穿并瞬息锁定那一道真正的“众煞之首”。

　　指间灵光微烁，那道被擒住的凶戾魂煞连挣扎都未能多持续一息，在至纯的灵力下哀散成一缕烟。

　　紧接着，藏帝元老、迟昧、褚益、明居溉等四位护法盟执事无需多言，默契地同时出手。

　　迟昧粉袖翻展，袖中似有星河倒灌；褚益周身赤焰化作无数细锁；明居溉以杖顿地，荡开一圈圈镇魂涟漪；藏帝元老抛出一枚铜印。四人齐声低喝：“收！”

　　失了首领又遭四位高手合力镇压的群灵，在殿中如同盲蛾乱撞片刻，终是颓然溃散，被一道道灵光锁链或吸纳或封印，陆续归于四位执事的神通袖囊与法宝之中。

　　外面数十名修士加紧催动灵泽，平息周遭因煞气冲撞而引燃的零星煞火。

　　殿内浓浊黑雾终于开始缓缓消散。

　　浊雾渐淡，东里夭夭方看清殿中众人情状。

　　玄仪与玄奉半跪于地，气息紊乱，显然消耗极大。

　　殷漱身后的缺仍抱头蜷缩在玉龛基座的阴影里，小小的身体紧绷不语。

　　几位执事随之步入殿中。

　　褚益性子最急，见此景喝问：“此子究竟从何而来？玄仪方才说万煞皆因他而起？到底怎么回事？” 他目光如炬，再次钉在缺缺身上。

　　殷漱挡在缺缺与几位执事之间，

　　东里夭夭道：“是抬阁那日，漱儿从海上救出的那个孩子吧！”

　　众执事皆是一怔。

　　藏帝元老凝眉：“东二殿下，怎将他带到这永祚殿附近来了？” 他话中不无责怪，永祚殿乃族中重地，闲杂人等本不可靠近。

　　东里夭夭摇头，暂不及详细解释女儿为何带缺缺来此，或许是临时安置，或许有别的原因，转向玄仪：“他做了何事，竟引动各殿封存的邪灵破界而来？”

　　玄仪调息稍定，起身答道：“属下亦不明！但这孩子被东二殿下暂时安置在摘星顶的偏殿休息，不知怎地接触到这永祚殿，属下察觉异常赶来时，他已踏入殿门。随后，永祚殿各处封印的凶煞秽物便似被某种气息惊动，破界出来，全数涌入殿中，围着他盘绕不去，越聚越多，竟成困局。属下与玄奉只得先护住他与万愿帛。”

　　东里夭夭环顾四周，殿柱与墙壁被煞火灼得焦黑，问道：“这煞火又是何故？”

　　玄奉面上沾满烟尘，道：“邪灵越聚越多，冲击玉龛外的防护。我等脱身不得，只能布阵相抗。这群邪灵竟懂得引燃殿中用以供奉的长明灯油，焚了垂幔与部分木质结构，欲以火势逼我们离开守护位置。”

　　玄仪补充道：“幸而东主归来及时，一举擒住要害，否则再烧片刻，阵毁人亡，万愿帛亦恐不保。”

　　闻言，玄奉闭目，微微垂首，显然心有余悸。

　　而那边，几位执事已不约而同再次围拢，目光锐视着蜷缩的缺缺。

　　东里夭夭道：“诸位执事，可从此子身上看出什么端倪？”

　　若被妖邪附体，以东里夭夭和几位执事的修为，应能立时察觉异样。

　　然而，无论是东里夭夭先前接触，还是此刻仔细感应，都未从此子身上发现外邪入侵的痕迹。他就像一块过于干净的白布，反而在满是污浊之境中显得突兀。

　　明居溉婆婆眯着眼，手头杖微微转动，道：“老婆子瞧着，倒不像是附体，但这孩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空净，怪得很…”

　　藏帝元老上前一步，道：“孩子，莫怕。告诉爷爷，你的生辰八字为何？我们帮你看看。”

　　缺缺对围上来的陌生人充满戒备，满身显而易见的敌意与恐惧，只瞪着一双因情绪激动而亮得过分的眼睛，紧紧抿着嘴唇，不答一言。

　　东里夭夭蹲身，与缺缺平视，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孩子，别怕。这位爷爷是族中最有智慧的长者，他只是想帮你推算一下命理，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坏东西为什么追着你的原因，对你没有害处，好吗？”

　　或许是因为东里夭夭是殷漱的母亲，或许是她的语气确实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缺缺紧绷身体稍稍放松一丝，看了看东里夭夭和藏帝元老，又飞快瞥一眼身前殷漱，这才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

　　藏帝元听罢，抬指于空中虚划，开始推演，时而蹙眉细看缺缺的面相，时而闭目感应，指诀变换间，容色却越来越凝重，额间甚至沁出密汗。

　　殷漱、起凤、腾蛟忽然觉出不对劲。

　　迟昧、褚益、明居溉在一旁看着，也察觉出不对头，面色随之沉来。

　　东里夭夭的脸色跟着沉。

　　藏帝元老虽外表老者，不过其卜算推演之术，在整个上善古族都堪称泰斗。

　　东里夭夭深知其能，他若容色如此凝重，必是算出极不寻常的东西。

　　半晌，藏帝元老停下推演，缓缓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汗：“怪不得那铜炉炸得如此蹊跷…邪灵闻他气息躁动不安，连永祚殿也难逃此劫…原来这一切，竟是因此而起…这真是天降……”

　　东里夭夭沉问：“元老，究竟如何？”

　　藏帝元老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退开两步，指着缺缺，声音带着罕见惊悸：“东主！二殿下此番真是带回来一件极不得了的东西！此子命格乃‘天煞孤绝，万秽相侵’之象！他命宫空空，却似黑洞，不纳福德，专招阴煞晦气！自身福薄运蹇，且刑克六亲，近者遭殃，亲者罹难！乃是…乃是千年难遇的‘绝煞’之体！焚天秽魔！”

　　当时只听“哇”一声大叫，那一直缩在她背后的孩子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弹了起来，闷着头就朝藏帝元老的大腿撞过去了，双拳用尽全力捶着面前这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喊道：“我不是秽魔！我不是秽魔！”

　　其声虽稚嫩，这一吼却满含被污蔑被恐惧被无数次如此指责后的愤恨与绝望，尖锐得刺耳，令在场诸人，哪怕是见惯风浪的执事们，心神俱是一震。

　　这孩童分明遍体鳞伤，瘦弱不堪，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撕咬踢打，状若癫狂，凶悍异常。

　　几位执事意欲出手拦阻或防御。

　　藏帝元老连连后退，边退边疾声道：“快！拦住他！速速送他远离族地！此等命格凶煞至极，碰触亦会沾染不祥！万不可留！”

　　迟昧眉头微蹙，未动。

　　褚益周身焰光一闪，全力出手必得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明居溉杖尖点地，犹豫一下，那一圈灵屏试图隔开缺缺，却更激起他的狂躁。

　　起凤和腾蛟立地失策。

　　见众人或避或挡，眼神中皆流露出惊疑，十分忌惮甚至厌恶。缺的动作一呆，遂挣扎得更剧烈，边徒劳地试图冲破那层灵屏，边嘶声哭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不是凶煞！我不是灾星！我不是秽魔！”

　　那一道身影毫不犹豫穿透明居溉布下的灵屏，一双手臂坚定而温柔环住他单薄颤身，将他轻轻拢入怀中，轻轻拍着孩子颤抖的后背，那清晰坚定的声音自他头顶响起：“你眼泪落在地板上都没有冒黑烟，隔壁塔里真魔哭的时候，砖缝里都会长出毒蘑菇呢，你不是秽魔。缺缺，莫哭了，我知道你不是秽魔。”她用指尖轻轻抹掉孩子脸蛋上的泪痕。

　　夜翙翙紧随众人之后赶到，正目睹这一切。

　　缺缺紧抿的双唇剧烈颤抖，灰蒙蒙眼里充满不敢置信，抓住殷漱的五色披帛，强忍许久的委屈、恐惧、愤怒，在感受到这毫无保留的拥抱时，如同决堤洪水，那只瞪得滚圆的被污蔑为不祥的眼里，滚大颗大颗的泪，终于放声大哭，哭声撕肺着。

　　殷漱从怀里掏出一截蓝色穗带，小心系在孩子手腕上，笃定道：“恶念缠身的人系不住这穗结，你看，它在你腕上多服帖。”用指腹轻拭缺的眼角，像分享秘密般：“魔怪绝对流不出这么活灵活鲜的泪，它们亮得像小月亮呢，非你之过。错不在你，缺缺。”

　　那孩子猛地转过身，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入殷漱怀中，不再只是哭泣，而是发出一阵凄嚎。这声音不似言语，亦非悲泣，倒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小狮子，发出命里全部控诉，闻之令她心头发紧。若非亲睹，谁能想到这恸喊出自一个稚童之口，殿中一时寂来，只这嚎泣回荡在焦柱之间。

　　良久，藏帝元老叹息一声，语气复杂但坚持：“东主，老夫所言绝非虚言恫吓。此等命格，古籍确有记载，亲近者易遭横祸。我的殿下啊，你还是……松开为好。”

　　玄仪也回过神来，急道：“二殿下！快放手，当心……”话至嘴边，看着殷漱平静却坚定的侧脸，终是咽了下去。

　　殷漱只道：“无碍。”

　　玄奉上前，见缺缺将血泪污渍都蹭在殷漱洁净的衣裙上，又听元老所言，便想温和地将孩童拉开，劝道：“小友，莫要如此，先松开二殿下……”

　　不过，越是有人拉扯，缺缺越是惊恐，嘶叫得越发凄清，抱住殷漱不放，手足并用，整个人如同藤蔓缠树，又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三四名修士上前，竟一时也掰不开他瘦臂，反让他受惊地攀在殷漱身上。

　　殷漱既觉心酸难抑，又感怜惜万分，她一手稳稳托住孩童轻飘飘的身体，另一手轻抚其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脊背，同时微微抬手，对周围试图帮忙的人示意：“没事，不必忧心，就如此吧。”

　　静默片刻，感觉到怀中孩童的颤抖渐渐止息，哭声转为压抑的抽噎，殷漱方低声问旁人：“永祚殿失火，可曾伤及他人性命？”

　　玄奉答道：“未曾。殿中仅有我、玄仪，以及后来闯入的这孩子，其他人都被煞气挡在殿外。”

　　永祚殿经历此劫，内部已被煞火焚毁大半，梁柱焦黑，玉龛虽被护住，但外围装饰尽毁，显然短期内无法再行祭祀之用。

　　确认只是焚毁殿宇，未伤及族人性命后，随后赶至峰顶的修士开始分头清理残局，翻找那些可能未被完全损毁的重要物品残片，皆面露痛惜之色。

　　东里夭夭的心思只在最重要的“万愿帛”本体因玉龛保护尚算完好，只是灵气受损，需重新温养。她亲自检视后，暂将之请出，准备移往更为安全稳固的“祖祠”进行供奉和修复。

　　迟昧、褚益、明居溉等未将心思过多放在这些身外之物，除护法盟信物与几件传承法宝外，并未在永祚殿存放多少贵重物品。

　　至于缺，紧紧抱着殷漱大哭一场，将脸埋在她肩头，用尽力气大哭一场，最终泪尽力竭，竟在极度的情绪波动和疲惫中，沉沉睡去。小小的身体偶尔还会惊悸抽搐，但抓着殷漱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殿内气氛依旧凝重。

　　铜炉爆炸、封印破裂、永祚殿被毁、万愿帛受损……这一连串的灾难和伤亡，以及藏帝元老那番关于“绝煞之体”的断言，沉沉笼罩在众人心头。而殷漱对缺缺毫不迟疑的维护，与她母亲东里夭夭沉默却未曾明确反对的态度，也预示着更大的分歧与风波，将上善古族内部掀起。

　　夜已深，缺缺被殷漱带回摘星顶自己居住的漱星轩，他箍住殷漱，把整张脸都埋进那片温热里，哭得浑身都在抖，声音全糊在了布料间，颠来倒去只有一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若这世间无人与你公道，我来还你公道。若铜炉炸裂的真相被掩埋，我会亲手将它挖出来。哪怕要掀翻整座仙洲，我也会把那个人挖出来，我会找出凶手。”

　　那稚童听了，哭累后睡去，却不安稳，殷漱在榻边守着，给他掖好被角，放下素纱床幔，这才悄然退至外间。

　　第二日，天光初亮，殷漱便已备好早膳。见缺还未醒来，她轻轻掩上门，独自前往旈药坊取药。

　　远风初动，云暗天低，疏疏落落的银粒却早洒落，珠箔落得渐渐紧了。

　　风色合拢，寒氛凝滞，半空中琼英坠来。

　　不多时，远近街道浑茫难辨，俄顷之间，数重楼阁尽皑皑如素。

　　皓皑皑一片乾坤，莹莹然三千世间，望中隐约似见昆吾山峰。

　　若教更待夜半时分，恐连那会心隅阶前，也要砌满漠漠白玉。

　　殷漱等三个在路上，还没去红袖盟处，早回到漱星轩外。

　　看时，阶前周遭有些各式衣着的族人，惊惶不安围聚在此，议论混来。

　　中央一个黄衫髻妇人“扑通”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响，抬起泥泪脸：“东二殿下！您是东主的女儿，是心善的贵人，求您大发慈悲！您不答应，民妇就跪死在这里！” 又要磕下去。

　　起凤上前：“你这妇人，好没道理！什么也不说清楚，就让殿下答应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