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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明月清朗会友时分 月神与荷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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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圆满哼着曲调,食指卷曲扣桌,打拍子相和,甚是自在。
二人盘腿对坐窗边案前,圆满用了茶,那酒的后劲反倒愈发上头了。
惯适了圆满时常哼唱不知名曲调,卿儒点上松塔香,那轻白烟气,随小香台石阶,流水般倾泻而下。
松石清泉,烟波轻涌。
“倒、流、香。”圆满一字一顿。
竹影扑簌,烛光轻晃。她抬眼,见他一身竹青襕衫,披着清明月色,神色恹恹。
见卿儒颔首,圆满又问道:“怎么,不点桂花香?”
“此乃落伤州习俗,前秦佑国举国归迁,诸位先祖与途中逝世族人无法随队。传说祭月节这日,松烟倒流,可引秦佑先人游魂归乡团圆,落地为安。”
明明,秦佑国迁族已是往事,可这习俗却令人悲戚万分。
这样团圆热闹的日子,为何他看上去这般孤寂?
感觉头越来越重,圆满只好以手握拳撑着脑袋,问道:“修文,你可曾……忆起过从前之事?”
卿儒垂眼,抿一口茶,只重复道:“从前之事。”
圆满目光迷离,眉头微蹙,片刻道:“你有,有放不下的事,我知道。”
卿儒望着她:“圆满知道。”
圆满重重点头,有些得意地勾起嘴角:“我知道呀。”
她伸手,覆住他的手:“你想家了。”
随后,她颓然枕住自己伸出的手臂,眯眼看那天边圆月,嘟囔道:“我也是。”
酒量不好还贪杯的小醉猫,睡着了。
先师曾道,阿萦是那样横冲直撞,光凭悟性感知,即可顺直生存之人。纵是自家女郎,他也实在欣赏这般性子。
圆满性子倒温吞实诚,却是直觉精准。
如若他老人家见着圆满,该也十分欢喜的。
卿儒缓缓起身,绕过桌案将圆满抱起,轻放床榻上,为她盖好锦被。
他细细端详眼前这张小圆脸,伸手轻点她的面颊,此处有着笑起来才得见的小酒窝。
圆满本能地挥手驱赶,卿儒将那软凉小手轻轻攥住,再缓缓展开。
见她睡颜宁静,未有反抗。卿儒轻轻叹了口气。
小娘子这样不设防,叫他如何舍得离开她半步。虽然,现下这肆意抚摸圆满小手的登徒子,正是他自己。
圆满小手软软嫩嫩,右手指节却有着笔茧,虎口处还有个小疤痕。
卿儒展开自己粗粝的大手,上面满布厚茧与伤疤。
与她对比鲜明。
他此生,若能只是君卿儒便极好,便该不会有这许多旧痕迹。
又或仅是从前,便也好。
父母家人,恩师挚友,仿若别世记忆,散落陆域各处。
是以,他现下能有这般时日,能成为君卿儒,能得她心照相伴,已是至幸之事。
“圆满,生辰快乐。”
她曾说过此名由来,原是祭月这日诞辰。
朝凤并无孩童、后生庆贺生辰之举。可圆满说,在她家乡,欢庆生辰是一大乐事,家人亲友皆会道贺一声“生辰快乐”。
“修文。”圆满哼声蹭着枕头,像小猫依恋心爱的绒毯。
随后,她双目微张,竟抬手轻抚卿儒滚动喉结,嗓音黏糊道:“你真好看。”
卿儒迅速抓住她的小手,将其塞入锦被中,随即强迫自己起身,急急捧了清水洗脸。
冰凉水滴顺脸庞滑下。轻喘着气,卿儒闭眼,却仿若那柔润微凉触感尚余颈间。
不经意的撩拨,最是致命。
次日清晨,圆满是拉着君好,火烧屁股般逃回唤鹊阁的。
本来醒转后,她迷迷糊糊埋在被窝里,舒服地拱来拱去,享受那股令她十分安心的干爽气息。但睁眼发现,自己竟在聆竹苑寝间。
震惊了三秒,君好一声“娘子醒了”还没说完,就已被她拉上跑路。
她她她,竟然睡了修文的床!
依稀记得,昨晚喝下不少酒,死乞白赖提出,要跟修文品茶赏月到天明。
可是……记忆只到这里,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对修文,做了什么吗?
偷瞄一眼君好,似乎没什么异常,圆满轻咳一声:“君好,我怎会在聆竹苑?”
君好诧异道:“昨夜娘子提出,要在聆竹苑与阿郎品茶赏月,还吩咐小的今早再去唤你,娘子可是忘了?”
那她应该是没做什么越界举动,圆满放下心:“噢对对,是这样,我睡迷糊了。”
不知昨夜,修文是陪着她,还是去了别的地方歇息?
自己鸠占鹊巢,他那样浅眠认床,不知道他有没有休息好。
君好将圆满按在镜前,摩拳擦掌:“今日延夜,娘子同阿郎外出会友游灯,小的定叫娘子成为丹京城中最美的女郎。”
圆满本因宿醉而觉着重的头,好像更重了些。
在圆满抗争下,君好为她化了最淡的桃花妆,眉间贴上多瓣花形花钿,两颊点了面靥,一身窄袖紧身交领月白仙裙,外套藕荷半臂。
还别说,这藕荷色上了身,相当清新。
“君好,我不想戴这些。”盘好元宝髻,面对满满一盒首饰,圆满弱弱提意见。
“可不戴钗饰,未免太素了些。”君好为难道。
圆满灵机一动:“外头茶花开得好,咱们簪花吧。”
装扮完毕,圆满踏出阁门,却见卿儒已静立庭中等候。
圆满脚步一顿,夜宿聆竹苑的忐忑,早被卿儒一身月白袍衫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上前夸赞道:“我道是月神下凡呢。”
卿儒笑道:“若真如此,便是叫荷花仙子吸引了。”
二人相视而笑。这臭不要脸的互相吹捧,竟能这么同步。
“修文,对不起,昨夜……你可休息好了?”她这话已经斟酌了好久,但一开口怎么还是有些怪怪的?
“聆竹苑中尚有空置厢房,圆满无需担忧。”卿儒宽慰道,刻意隐去自个坐守她一夜之事。
修文此番需先行前往翊王府,从前他甚少应下翊王之邀,可太子今日也在翊王府中,所以他只能前去赴约了。
小得满楼门前,圆满提着尚未燃烛的玉兔捣药花灯,熟门熟路上了楼。
修文昨夜回府前,可是专程去丹京最好的花灯铺子,给她挑了这款可爱的小兔子。
待他应酬结束,就能和他一起游灯赏月了。
“圆满这般笑容,可是有好事?”华琰听闻通报,迎出来揶揄道,“噢,今日妆扮如此隆重,想是夜间要与师兄游灯去。”
圆满无奈道:“荣儿莫要取笑我。”
见圆满将手中礼盒交予侍从,华琰好奇道:“这是又带了何物?”
“此番带了些饼子,是与府中秦嬷嬷一同做的,与外头卖的不甚相同,大家一道尝尝。”她可是将家里那些花样百出的内馅,都做了个遍。
“这便好,家中饼子我是吃腻乎了。”华琰挽着圆满,引她去茶间。
意思是,宫里那些好东西,这家伙吃腻了喽。
圆满翻个白眼:“这话说的,可是要酸死谁。”
华琰大笑道:“谁酸谁自个知晓。”
“是谁人来了,这样热闹?”茶间内,显然已有了客人。
圆满赶紧收敛仪态,掀帘后见到那人,却呆住了:“你是……那位娘子!”
那人一愣,也笑道:“巧了不是。”
两人相互行礼,第二次见面也不算生疏。
华琰瞧她俩像是相识:“你二人先前见过?”
那娘子拉了圆满落座,笑道:“元正日曾与娘子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这位竟是圆满在燕塞国小摊上遇见的美女。
华琰笑着介绍圆满:“这位正是君府林娘子。”
随即,这位茶楼东家摆弄着茶器,朝圆满道:“这位是我家堂妹。”随即压低声音,“福亲王伯父家爱女,庐城郡主慕芷瑶。”
圆满再朝芷瑶福了福:“圆满见过庐城郡主。”
“圆满娘子客气,唤我阿纫便可。”
华琰沏了道桂花乌龙,三人闲聊起来,芷瑶朝华琰问道:“荣姊,那卢娘子今日可曾来过?”
“算算时辰,合该来了。”华琰分了茶,给圆满解释道,“卢家娘子名彩娘,表字锦芳。是先时于纱州结交的娘子,可谓一双巧手,供她亲哥读书出仕。”
芷瑶颇有兴致地补充道:“且不说荣姊与她初相识时,那般传奇经历,卢娘子从锔瓷到造花灯,再到插花手艺,样样精通。她所作祭月花篮,那才称得上精美绝伦。”
圆满被她二人吊起了胃口:“这般豪杰,想必是位花艺状元。”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丹京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华琰坏笑道:“确是比不得你家状元郎的。”
芷瑶望了望圆满,立时回过味来,掩着嘴笑。
圆满无奈回复:“可别再打趣我了。”
一会,那卢娘子果然应时而至。三人下了楼,去观赏卢娘子所制巨型花篮。
花篮拢共分为三层,花团锦簇,华美富贵,足有一层楼那样高。架设于小得满楼首层中庭,堪称锦上添花。
卢娘子自木梯下来,朝众人行了礼,便同华琰解释:“莫东家,这花篮本该昨日制成,哪晓得店中伙计忙乱,未将上层鲜花打理好,叫我好生训了一通。为表歉意,此次祭月花篮不收银钱,赠予东家便是。”
圆满听这称呼,才想起,华琰是化名“莫小华”经营的茶楼。
卢娘子看着年纪不大,却是个麻利干练的主。
华琰按住卢娘子手臂:“你这一来二去,本就没赚几个银子。便同往年那般结算,延夜日制了正好,这花开富贵也延长了不是,你我就当讨个好彩头。”
圆满不住点头,荣儿不愧是生意人,这张嘴就是能说会道。
华琰转身,拉着圆满介绍道:“这位是君府圆满娘子。”
卢娘子眼前一亮:“见过娘子,哎,这往日,君侍郎不愿收下奴家薄礼,现下倒好了。”
随即卢娘子唤人取了花篮来:“圆满娘子,此乃今秋官贵订制最多的‘碧云捧月’,小小心意,莫要嫌弃。”
那花篮像是盆栽景观,竟是莲叶托荷花,盛开荷花瓣上露珠欲滴,一朵未开荷苞伸将出篮,颇显秋趣。
圆满不明就里,却也摆摆手:“不不,卢娘子做生意不容易,莫要这般客气。”
那花篮,该是卢娘子要送去官贵府中货品,这样送给她,卢娘子不是又要回店里跑一趟了。
再说,她也不知修文与卢娘子有何渊源,可不能给他惹什么麻烦。
华琰笑着替她接过那花篮:“卢娘子心意,拿着便是。”
众人皆笑开了,唯剩圆满有些发窘。
既然华琰这么爽快应下,应该不会有什么离谱内情吧?
真是修文栽树,她不单乘凉,还能摘果子吃。
卢娘子生意繁忙,未做久留便动身回店中去了。
三人回到茶间,茶就饼子,相谈甚欢,圆满听了不少京中八卦,是越聊越精神。
见随侍前来提醒,芷瑶起身告辞:“荣姊、圆满娘子,二位且聊着,我去拜访瑞哥哥,先行告辞了。”
芷瑶前脚刚走,后脚便又有人前来。
“四姊,大哥二哥着我来唤你过去。”稚嫩嗓音响起,赫然是异域容貌小公主慕秀瑾,身后金发护卫如影随形。
小公主握著那把镶了金边绿宝石的弯刀,蹦进门内。她见到圆满,问道:“你是何人?”
“民女林圆满见过殿下。”她今天是捅了皇亲窝了。
近看才发现,这小公主,还长着颗虎牙。粉嫩小脸在灯烛光影下,显现出细细绒毛,十分灵动可爱。
慕秀瑾恍然大悟:“狐狸哥哥未过门的妻子。”
华琰捏住幺妹小脸蛋:“是当真着你来喊我,还是专程支开你?”
“我这般关心家国大事,还能给伊等指点一二。支开我做甚?”小公主自得道。
“是是是,那辅政首位,应当让与你才是。”华琰好笑道。
待吩咐随侍好生照料圆满,华琰便同秀瑾往翊王府去了。
圆满登时变成孤家寡人,只好与君欢一同四处逛逛。
夜色已至,这外头却是人头攒动,喧闹非常。
圆满小心护着手中花灯,不解道:“君欢,今日马车怎这么多?连行人都快挤得走不动道了。”
君欢一手挽着圆满,一手抬起剑鞘挡住涌来人群:“娘子,今日延夜,外出探访亲友之人本就不少。祭月节,京兆府官员又加紧出巡,马车便多了这许多。”
出门在外,反倒是小丫头君欢,显得稳重一些。
圆满感慨自个真是幸运,走到哪里都有人护着。却忽而听到有小孩争吵声,便拍拍君欢,二人停住脚步,细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