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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悲风过喉 屋顶下的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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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下的横梁上爬过一只蜘蛛。
漆黑的夜,深藏着刀锋般的犀利。
老天终于降下了这一年的瑞雪。松林间,石路上,渐渐地被白雪覆盖。静谧的冬夜,雪粒在地上沙沙滚动的声音,偶尔钻进冬眠动物的耳朵里,轻轻地搔着痒,便打声酣,翻个身又睡去。地面上的雪越积越厚,消藏了路面的坑坑洼洼。一夜,凝成了洁白亮目的世界。
这场罕见的大雪,将大半赶路行商的客人都赶进了酒店客栈之中,人们卸下了旅途的包袱,好好的喝上几口烈酒,唏嘘几,埋怨几声,感天叹地,大有不虚此生之感。
此地是朔方客栈,原本是一家夫妻店,后来被气势压人、声名显赫的阮付老板利用朝廷授予的权力收于帐下,也成了他的一方领土,如今邺南已被他交给妹夫管理,他亲自来收拾这方新地。阮老板做了五十年的生意,阅人无数,只用那对老黄眼一扫,便知这些客官志在行远,每一个都是油水不小,想到大可以好好的赚上一笔,心中不禁暗暗欢喜,偷偷感谢老天爷恩赐的这场大雪。
客人进进出出,老板亲自在柜前整理着账目。铜钱碰撞发出的金属声时不时和进细细碎碎的交谈声里。
每走一位客人,阮老板就低下头去观账,顺便把散乱的钱整理整理。再度抬头时,只见店内又多出二人,立即催促着小二去招呼客人。
来者其一是白白净净的架实小生,另一则是身着黑披风,头戴垂纱斗笠的神秘客人。
“两位客……”“小伙计,我们是熟人荐来的,听说你这儿的酒不错,上……咳咳咳咳咳……四斤!”不等小二献完殷勤,师弟就先要求上酒。
石泉道:“师弟,你有病在身,恐怕不宜喝酒。”
师弟笑道:“师兄平日就好喝酒,怎么忘了寒冬之日的酒是暖身良品,且针对虚寒甚有疗效?小二,旦上无妨!”
石泉制不服他,便决定舍命陪师弟。好在自己的酒量也不是盖的,上次和敬德长老比试酒量,喝的还是冰烈刀,可不止只胜他一筹啊!
余时酒汾送到,师弟不理会四面投来的目光,一把抓起酒坛,扯去封口,撩开黑纱,就那么口下底上的往嘴里倒去,一口气喝下了足有半坛,这才放下,黑纱又滑落,未等众人看清他的面容。师弟赞叹道:“好酒!不过要比起十二孝庄的窖藏,恐怕还逊了几分。 ”说着将酒坛递了过去,石泉接过酒坛,猛一仰头,咕咚咕咚,将剩下的半坛全倒进了肚子里。四下的客人全都呆呆的看傻了眼,那石泉生得面如光玉白嫩出水,而那小师弟虽穿着披风看不出身材,却从刚才的咳嗽声中听得出是弱不禁风的家伙,怎想怎不敢相信他俩会这般喝酒。
喝完,石泉白皙的脸上立即油光红润了许多。“师兄也是这么觉得吧?”仿佛真的经过酒的滋润一般,师弟的嗓音不再那么沙哑了。
“这酒怕是忘了启窖才能酿得这般,果然够给劲儿!师弟方才说的十二孝庄莫不就是指那……”
忽觉师弟捅了自己一把,石泉这才想起答应过人家的事,忙把剩下半句话吞了回去,改口道:“我是说喝那么多都无所谓,我没这么容易醉。”说完还不好意思地笑笑。
众食客就如同看完一场白戏,一个个又回过头去继续他们自己的话题。
客栈的门又被推开,阮老板习惯性地抬头看看新客人,却见一满身残秽,獐头鼠目的老人钻了进来,手中挎了一个篮子,上边盖着块蓝布。
众食客瞧见他的尊容,都忍不住心生鄙夷,但随即便被篮子里的香气吸引。
石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声:“好香!卖的是什么?”
老者道:“是祖传的沉土觅香酒,十文钱一瓶,二位要不要尝尝?”
石泉怪笑道:“十文钱一瓶?那肯定是便宜没好货!不过这名字挺起来不错,像是好物。师弟,你怎么看?”
师弟道:“无论酒药贵贱,在此等冰天雪地中能生暖热就是好酒。既然价钱不贵,那我们就买一瓶吧。”
老者掀起蓝布来,篮中只剩下一个褐色小陶瓶了。看来这名老者的祖传酒不是那等次品,卖的挺好啊。
塞一拔开,顿时那种奇特的香味浓烈上几分,钻进二人的鼻子,并在里面搅和起来。石泉双目一亮,按耐不住地大赞道:“果然不愧是祖传秘方!这种香味定是那石共山上特产的尘土落叶香酿成的,有股植物的香甜气味!”说罢仰头就是一口,然后更是赞不绝口,直道那酒甘洌清甜,芳香醉人。师弟到比石泉沉得住气,结果陶瓶品喝一口,然后深吐一气,实也沉浸在那妙不可言的酒香里。
石泉正在酒香中手舞足蹈,忽听师弟叫自己。师弟问:“我们真的就走这条回头路?”石泉正想说只是特地来喝个酒,就听一旁的食客嘲讽道:“哼!轻狂小儿,未知世面,这点小酒就把你俩喝蒙了。啥祖传秘方,扯淡!其实就是我家那点儿开胃小酒,你俩还花这点儿钱买个香闻!哈哈哈哈哈……”
石泉双目的光泽顿时滞塞,正欲转身质问那人,却又听一打扮武素的侠士女子声道:“尽是花钱买醉的小爷!要说这美酒入喉不知醉,出得这态必定是醉不自胜了!还显摆!人家瞅见了就难为情……咦,这、咋地?有……血……”
店内的食客在突然之间,全部七窍流血,面目上黑气一闪,横七竖八地倒下,趴的趴,躺的躺,死相百态。
石泉怔住好一会儿,喃喃道:“好厉害……好厉害……”这时店里除了他们师兄弟两人,所有人全都倒在地上或趴在桌上,但无一例外他们嘴角都有血。
“好个黑店!竟然毒杀旅客!”石泉将酒杯网地上一掷,愤然道。师弟冷静地环视四周,然后道:“黑店是要洗劫客人钱财的,你看!”石泉回身望去,见酒柜处空空荡荡,老板和小二早不见踪影了。
“哼!怕是没想到还有人活着,不能下手才溜了吧。诶?不过,为什么就我们俩没事?”师弟翻了翻每个桌上的酒杯,道:“这酒里有毒,大概是利用客人在下雪天要用酒取暖这一点毒杀旅客的。”石泉一听“酒”字,立即低头望望桌上的那个酒香尚存瓶且空的小陶瓶,立即灵光闪现:“难不成是因为这沉土觅香酒……”
师弟看向石泉,两人皆沉默不语。
“酒虽是好酒,但是加入了人心这样毒药,就是再小心防备,也绝难幸免。”背后幽幽的男子声音入耳,将二人惊了一跳。
这样貌也太不配声音了!还有,刚才不是这样的呀……石泉心道。
还是刚才那卖酒的老者。石泉瞪大双目盯着他,嘴里嘟嘟地鼓着气,好不容易的说出:“你、你是指……哪样的酒?”老者道:“当然是你们二位喝的酒。”
石泉立即瞠开两眼,似要翻白。师弟经过刚才的过喉毒,沙哑的声音又出现了:“来者善否?”老者道:“时才是我救你俩命,你说吾辈善否?”
石泉闻言翻回眼睛,若惊喜道:“真是因为那香酒?!”
眨眼间,哪去了贼眉鼠眼的老者,眼前站着的分明就是一名青衣素屡,气质高雅的出尘男子。“在下青须。”
石泉恨不得把眼珠子掏出来扔到他脸上瞅去。
师弟虽看不见面目表情,但从微微的抬头也可看出他吃惊不小。
男子淡淡笑道:“久闻剑渊道弟子石泉大名,未曾逢见,想不到初次见面我就成了他的大恩人。”石泉恢复过发痴的表情,嘟起脸道:“什么啊,你是说你原先很崇拜我啊?”
“现在也是。”
石泉的脸又白又净,这么一嘟,极似蒸好的菜包,在嘴巴的位置切了一刀口。
青须望着他,淡笑着轻轻摇头。
石泉心道:怪人!就会看着人家发笑。你既是救命恩人,又何必化装成那般模样,猥猥琐琐,现在又显露本来面目害得我内心颠覆。要救人也不知道怎么救,当场冲进屋来夺下酒杯大喊“有毒!”再来搅他个翻江倒海岂不威风?这么着,其他人命就不管了么?
怨罢,让开身子让依着自己的尸体倒下。
那尸体是小二的。
师弟透过黑垂纱一直在观察着这人,听见声音,回头看到师兄拎着血刃藏在身后,双眼却仍盯着青须,心中无奈叹息。
师兄的毛病又上来了。
石泉嘟着一张脸,收回血刀子,语气怪异地朝青须说了一句:“谢了哦。”
“哦?谢我什么?”青须依旧笑道。“我谢你长了双明亮如秋水的眼,让我看清了我背后的杀机。”“杀机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青须说着走下台阶,来到与二人平齐的位置。
“这位好像是染疾在身,不宜与他人接触。”青须关注到一直沉默不言的师弟,说道。
“实不相瞒,在下的确是……”不等师弟说完,石泉就抢道:“这是你崇拜的人的小师弟!他中毒了,求遍大夫,也不能解……”石泉终于露出了悲伤的表情,但这却引得出尘男子的一声轻笑。
“你笑甚?”“石泉兄弟是个大丈夫,能为同门中人豁尽囊中,值得敬佩!”
明知是玩笑,但石泉不满他拿自己对师弟的感情开玩笑的态度,又嘟起脸还带几分怒气地说:“豁尽囊中?你这话是怎说的?为了师弟不要说豁尽囊中了,就算豁尽躯壳里的这条命,我石泉也绝不含糊!”
“师兄……”斗笠下的师弟心灵微颤,不由轻声呼唤道。
出尘男子来了一个长长的转身,隐着嘴角的笑道:“豁尽命?我又没要你的命,你这么快就摆摊了架,叫我说什么好呢?”
石泉刚要发怒,忽然怔住,惊道:“你、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青须留给他半个右眼角,便蹲下去检查尸体。
怪乎?他既不是刺客,也不是身怀武艺之人,为何贸然偷袭?谁赐他的胆?
青须想了想,伸手探向了他的喉咙。
门外的脚步声在不近不远处开始被耳朵捕捉到。
并不杂乱,而是有条不紊的,均匀的,在向客栈门口这边过来。
石泉正对着青须表情发横,他想这家伙到现在为止也没说为什么要救人,就报上个名字,搞得人糊里糊涂。他毫不忌讳的干扰正在检查尸体的青须:“你这家伙是不是曾经听过我的那句名言啊?”
青须看来没心思理他,只道声:“嗯?”
“人生中最得意的时刻就是向你的敌人报上姓名的时刻!莫不是因为我们不是敌人,你才没有多作介绍吧?”
青须缓缓站起身,轻嘘一气,侧脸道:“你连姓名都没报上我就知道了。”
石泉撇下两眼,表情极是古怪。
感到此时的空中飞过什么,青须道:“情报互通了。”
悲风过喉毒……”身后二人还蒙在鼓里的时候,青须看着蘸在指间的血,在惊讶中情不自禁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哈?你刚说的什么?”石泉拉长耳朵道。
青须忽然转过身来,拱手道:“二位,实不相瞒,在下乃是负派中之命前往大西北荒凉之地,路遇此客栈,洞破酒中杀机,又不便打草惊蛇,才以易容成卖酒老翁的方式暗传解药。现在时机已到,若不加快行程就将耽误大事……”
石泉打断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快快上路嘛!欠你的人情早晚会还的。”
青须对石泉笑笑:“石泉兄弟不知如何对待恩人呢。”便瞬间没影。
石泉忽然朝前方的空气喊道:“喂!话还没问完呢,为什么只救我们两个?你多做几个人的救命恩人难道不好吗————”
沉默已久的师弟叫石泉看看其他人的颈后。
“诶?什么啊?”
石泉望向方才讥讽他二人的那个食客的颈后,只见一个半边水蓝,半边黑紫的三撇印。不止那人,所有倒下的人全部都在颈后烙上了这样诡异的印记,这场景让石泉想起了小时候见过一批被毒蛇要咬死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全部呈现毒晕的景象。
“是天理教悲风之印。”石泉道。
原来,邪教天理早已得知秦王私查民间为祸者之事,并且在像其住处靠近。但为何不趁此夜袭击他与女儿的住所呢?
“悲风、化沙、回汲、川魄。这四人乃是天理邪教的四大势力代表者。这帮人身上的悲风之印,怕是在暗示悲风一股提前打上了嬴政的算盘。”师弟的语气极不轻松。
“哼哼,想不到剑渊道的敌人这么快就出现了!”石泉却是个不同常人的家伙,每每感敌当前,往往是压力越大,斗志越强。
“没有直奔嬴政而去,说明他们的目标并不在此。”
石泉刚要发问,忽然噤声。
方才青须走前就已经出现的脚步声,此刻已是极为清晰了!而且,还是马的脚步声,四蹄落地,稳稳当当,不急不缓,还夹杂着沙沙的声音,好似在拖动什么木制的重物。
猛一个激灵,石泉二人化成两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纵出客栈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