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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封起卷 屋外呼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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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呼呼的寒风扫荡着大街小巷。
善伯眯着眼在桌上支着下巴盯着油灯,心里乱七八糟地担心着什么。又是这种感觉,难道自己老了,提不起某些精神了么?桌上有一坛未启封的酒,良久发现了它,内心蠢蠢欲动的酒瘾开始折磨起来。挣扎了一会儿,他还是伸手将酒坛拉到面前。
酒这个玩意儿真是魔鬼!昨天要不是女儿及时叫醒自己逃命,这会儿早叫邪(度)教的食人鬼消化了。这女儿简直比亲生的还亲啊!给自己买药敷伤口,到现在还不回来,更不担心自己在这儿一气喝死。话说一回咸阳就又轻松不得了,众多阴影叫自己现在也不能完全放松,朝政由心腹代理几日,想必他也尝到了点儿滋味,不如说得到了点教训。皇帝真不是易当的!
想到这儿,善伯又叹一气,险些吹灭了油灯。徐闻更夫亮嗓,方才想起已是后半夜了。
这丫头冻死在外面了不成?善伯起身,抬起门闩,打开门扉,顿时一阵刺骨寒风割上脸颊。满眼的漆黑,唯地上一方亮光,框着自己清冷的身影,被一同拉到看不见的地方。
良久,善伯冻得浑身麻木,索性开着门就坐回桌边,右手覆在坛口,眼一眯,气一运,力在掌心合虚一动,泥封便在手中松动成块。一阵酒香将他拽到坛口闻了个痛快。
管他的!小丫头不管爹的死活咯!
冷风从门外直灌进屋,涌势如同美酒入喉。放下酒坛,善伯已是醉眼迷离了。
“爹!爹还未睡呢,门怎么开着……”门外竟在这时响起了女儿的声音,已经冻得打颤。
不好!她怎么这时回来?善伯心惊中抖了一下身体,烂泥似的身子这才找回力气扶桌起来,揉眼大声应道:好闺女儿!省你敲门了,快进来吧,外头硬了(就是冷了的意思)!)
阿布双手揉搓着一包草药踏进门槛,回身闩了门,见爹喝成这样,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她“啪”一声将药拍在桌子上,随即质问爹:“爹!伤都伤着呢,还喝酒?伤口溢酒要疼死人的!”
善伯眯着醉眼看着她逞娇蛮的模样,佯装生气道:“你、你差点儿一去不归,就不怕我一人坐这儿冻死……呃!等死?连有伤在身的爹都不管,好个孝女!好个……呃!孝女……”
阿布委屈道:“也不能全怪人家啦!瞧那半路上的赖皮狗拦着路不让过,多讨厌!还满嘴垂涎……您说他们是不是没地儿吃苦去要拿中药塞嘴?”
善伯闻听此言两眼一瞪,语气立刻紧张犀利起来:“你遇流氓劫道了?”
“嗯。”
“他们抢了你什么?”
“药就这点了,我还买了消炎的,让狗叼了。”
阿布说着便动手和药。善伯心想这碣石村一带素来都是韩伏大人亲自管辖,怎么会有流氓这等地痞之辈?这小闺女儿可是自己的宝贝呢,往后的日子没她不行啊。要是谁敢欺侮了她,看自己怎么放箭端了他狗窝!败天的……
药和好了,善伯抬腿露出了伤口:一条长约四村的刀伤,隐红泛白,从脚踝一直到小腿肚外侧。这绝不是一般的伤口。是一条代表着不敢和决心的伤口,没料到那邪(度)教徒身手如此不凡,出刀之势堪比狮子扑兔,躲闪之机稍纵即逝。恨不能杀了他们!
“哎哟!一阵刺痛过传来,疼得善伯不住抽动右腿。“爹!还好吗?”阿布关切道。“毋大碍,你……按住别动!”善伯忍住刺痛道,额头渗出热汗。阿布见爹龇牙咧嘴的模样,好不揪心,她早已忘了他不是自己亲爹,但除了事实不生身之外,他又与亲爹有何分别?
伤口终于接受了药物,疼痛过后,善伯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善伯虽化名善伯,但却是面目明朗的男子,药劲过后脸上的血色恢复得很快。
阿布本是弱小平民女子,此时此刻,面对爹爹许久不见的面色,心想:他就是他,无论平凡的衣着如何掩饰都藏不住他骨子里的深沉孤傲,而这更不是一坛老酒可以掩盖的了。
“还疼吗?”“不疼了。”“不过话说回来爹为什么会受伤呢?那些邪教徒使了什么招能让爹伤的这深?”这一问封住了善伯的一丝笑容。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深沉。“我一定要把此事追查到底!不但为报一刀之仇,还为天下苍生的太平……”
继而是沉默,灯芯“啵啵”跳动着,映得父女二人面色阴晴不定。
阿布走到窗前,望着极有深度的黑夜,打破沉默道:“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回去?”
“回哪里?”
“咸阳。”
“咸阳宫?”
“嗯。”
“想念那儿的锦衣玉食了?”
“嘻嘻……”
“快了,只要搜集到了天理教徒的聚身之处的情报就带你回去。关于这些事情你不要关心的太多,这是我的事。”
“……”阿布走到爹的身边,挤进他的怀里去。
“布儿。你……怪爹吗?”善伯问道。只觉怀里的脑袋在轻轻蹭动。
“为什么摇头?”“邪教徒,世上有多少人正身受其害呢,布儿怎么能由着性子无视爹爹的苦衷?爹一直说不能做自私的人,我也尽力地去做,那还能不懂这点死相……”
善伯心中暖流涌起,甚于刚才喝的老酒。
“布儿好像再叫您一声……”
“嘘!去睡吧。”
“嗯,爹爹也早点休息。”
灯灭了,屋内几许过后鼾声响起
屋外的朔朔北风中,有脆生生的银铃在响。又黑又冷又硬的屋顶上,两人伫立风中。其一青衣带刀,生得架小而结实却白嫩出水;另一个黑披风裹身,头戴斗笠,笠沿下黑纱飞扬,不见面容。
石泉听见师弟的咳嗽声,对他说:“师弟不能再受凉了,我们去寻大夫吧。”
师弟沙哑的声音从兜里下传来:“既然知道必死,何必再为我咳咳咳……为我耽搁了行动?”
石泉蹙眉道:“别这么说!明日我就带你去看一针金大夫,我就不信天下无人可解这该死的毒!”
师弟吸吸鼻子,叹气道:“你明知无用的,南疆蛊旋之名为何能够震撼江湖数百载?正因为他们所殖毒蛊天下无双,百载间凡中蛊毒者无一不死莫说是一金针,就算是墨家医仙端木蓉再世怕也救不了我。这一路来师兄以为我破费不少,我实在是不能再由你做这无谓的努力了。咳咳咳……”
石泉看着师弟,黑夜中他穿着黑披风,又有斗笠下的垂纱帘遮面,似隐了身,但那瘦小的身影早已被石泉吃进了心里。师弟不过十九岁,若让这条青青植命早早地断在南疆巫蛊的摧残下,身为大师兄的他又怎么能原谅自己当时的迟钝与无能?依师弟的性格,他当然是死了也不要拖累自己,这又是叫自己无可奈何的。每当此时,石泉腰带下的刀柄都要承受他高出平时十倍的握力。
面前要是还有哪怕一个天理教徒或是巫太祖后裔,石泉必定抽刀就干掉一个,直叫他鲜血四溅身首异处!但是没有,面前只有小师弟,这个叫他堂堂的剑渊道大弟子拿之无法的人。
断断续续地咳过之后,师弟开口问道:“师兄可听清楚了,我们脚下的这户人家也有不寻常的举动呢。”石泉道:“听说过的人都知道,只是他会带着那小妮子微服出巡也为免太‘微服’了,竟连护卫也没带一个,单凭他一人就可做到我们剑渊道出动数百门下精英才能做到的事了?”
师弟道:“并不是这样。我们刚才路过的朔方客栈就有他的人,而且是新探子。”
石泉疑道:“新探子?这么说他这回的目的并不完全是为了清除邪教铺设在民间的路障?”师弟道:“不错,我猜他是心中对某些事情有所顾虑,才会将人全部安排在离身较远处,独自一人带着女儿打探消息。只是尚不明白究竟是何事,否则我们剑渊道也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石泉思忖几许,又问道:“那他们之间是如何联络的呢?”
师弟吭笑一声,道:“如果不出错,他们的联络是在夜间进行,为了躲避天理教的邪眼,必须再联络时间与工具上花心思。为了保证迅速必须使用飞禽做传信工具,但飞鸽传书太寻常了,且易被发现。适合在夜晚使用的,恐怕只有那个了!”
师弟抬手指向前方的一棵老树。石泉顺势望去,只见漆黑中隐约有点儿树枝张牙舞爪的怪异姿态,倒也不见什么。
只听耳畔一阵风嚎,惨白的月亮从云层中脱出,月光遍及大地的那一刻,惊飞了树上栖息的寒鸦。
“怎么会用乌鸦呢?”“不错,这正是他们的出人意料与高明之处。乌鸦原本不具有信鸽那样的方位辨识能力,但并不是不能让它们学会。我估计是他与阴阳家有来往才会知道这个鲜为人知的训乌方术。”说完这些,师弟又咳嗽起来。
石泉眉宇起皱,再度攥紧刀柄,心中决议难定。师弟心有灵犀道:“唉!师兄真是。不过一粒小小蛊虫,且伤在我身,为何师兄反倒比我着急?”
石泉松开刀柄,则过身去,无奈道:“是你太不会着急,太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了!我替你急,又有何用?你自己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就不怕你真死了,哪日其他小师弟们都指着你的骨头说:‘这位师兄不是不治而死的,是不肯治拖死的。’这样你才觉妙啊?”
“哈哈哈哈哈,咳咳!”师弟发出了难得的开怀之笑,沙哑的嗓音立即明润许多。“不是师兄替我急有何用,是急有何用。这就好比误食野马眼(文中一种会让人吐血沫的毒植物)与其干着急等死,还不如喝点水下去吐着玩,死前一乐方休矣,有何不可?”
石泉不以为然道:“方休矣?你这一休完事了,我身为你的师兄,连小师弟也保护不了,往后我如何在道中面对众师弟妹们?他们又如何信赖我这大师兄?且不说他们,师父对我的信任程度也要下降的了!你若一死,影响甚大!你可别给我忘了,也别进说丧气话!”
月亮如同产妇那没有血色的脸,月下寒风更加凛冽,将师弟的黑纱吹飞起来,月光在那一瞬间流入明眸,并顺直流进心底,蔓延成一片悲凉。
沉默间,月移寒鸦尽。
“咳咳!师兄很在意自身的影响力呢。咳咳咳……剑渊道在如今之世中不知立于何方,如此便没有努力的方向。”
“你希望呢?反秦还是助秦?”
“反秦。”
“为何?”
“我不想让大师兄与他的亲妹妹……成为势力上的敌人。”
“……”
“大师兄,世间三角之旋孰敌孰友,真假难分。一旦邪教之事办定,剑渊道这宏图基业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止只有掌门在考虑吧。”
石泉点头道是,语气也沉重下来。
沉默了一阵,忽听石泉道:“不如我们回去之后向掌门提出这个建议吧。”
“……?”师弟偏头看向他,等待下文。“就照你说的,剑渊道走反秦这条路!”“大师兄……”石泉笑笑,解释道:“不是因为我个人的原因,而是我考虑到大势所趋。你说世间三角之旋,这我并不陌生。三旋为:南疆之蛊、黑羽前夜、蜀山巫舞。其中由于蜀山与阴阳家关系密切,但目前对大秦帝国态度尚不明确,因此不知是敌是友。”
师弟一动不动,透过垂纱帘,看到月光下师兄的脸。提起“蜀山”二字时,月光在那上面铺就的纹路总形成一个字样,明明什么字都不是,但看来总觉凄凉。也难怪,师兄的妹妹并不知道他还活着,甚至不知世上有剑渊一道,很可能在将来成为蜀山的敌人。
多白的月光,照亮心中的一段悲伤过往。
“但黑羽与南疆却都是反秦势力,加之江湖中诸子百家的趋势,我认为,如果剑渊道也加入反秦主流,将成为比墨家还要有统领作用的引导力量。你想,剑渊道三百年基业,实力之雄厚天下谁出其右?不说墨家与公输家族的机关术基业,单论修剑,就找不出第二个堪比剑渊的。再从根本上说,秦的暴政确实让人无法忍受,我们这么做必定会被载入史册千古垂名,即使不成功也是剑渊道大打大拼的闯练史,总有利于本道发展。再说成功的几率难道不大吗?一旦成功天下人谁不敬仰剑渊道,这又是一个提供发展机会的好机会啊!道中历史总会记上一笔的!”
石泉滔滔不绝,师弟一动不动。
“反之,如果不反,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保留本道的名声,坏一点就被骂成助秦为虐的走狗。而若保持中立则被骂成天下兴动齐心反秦之际袖手旁观者,冷面无情,胜似书呆子不管不闻天下事。到那时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乱世之机失之不再啊!”
听完石泉的分析,师弟先怔想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顿首。
“师弟赞成?”“这次蛊旋势力会对我使用八十二日双煞蛊,正是因为不明剑渊的敌友身份。如此一来,不但可以打消顾虑,说不定,还真能像师兄说的那样。”
石泉一锤手心得意道:“那不就得了!就这么办,我们回去后就向掌门提议走反秦这条路,他老人家肯定听我们的!”
师弟低了低头,沙哑若自语:“若真能连合二旋反秦成功,我这条命丢也值了……”
岂料石泉得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师弟不必再劝我了。”“大师兄……”
“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医好你的!”
石泉坚定的语气无疑给了师弟一点充满快乐的压力。垂纱帘下,一抹笑轻轻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