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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痛苦的清醒 “可他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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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乾清宫心声事件后,康熙称病,辍朝三日。
尽管他严令当时在场的所有皇子、太监不得外传一个字,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当事件的核心人物之一是太子嫡女、身份敏感,且牵扯到已故仁孝皇后和康熙本人时,诡异的流言便开始在宫廷最隐秘的角落悄悄滋生。
“听说了吗?乾清宫那天,安妍格格‘想’的话,皇上和阿哥们都听见了!”
“真的假的?格格想了什么?”
“嘘——掉脑袋的话!好像……是说太子爷将来会被废,还说皇上……呃,反正骇人得很!”
“更邪门的是,有人猜,安妍格格怕不是仁孝皇后……”
“慎言!慎言!”
毓庆宫的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太子胤礽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天一夜,出来时眼下乌青,神情憔悴,但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从温水般的父慈子孝幻梦中被强行浇醒后的刺痛、迷茫,以及逐渐滋生的寒意与警觉。
他看向女儿安妍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敬畏、探究、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开始反复咀嚼那日听到的心声,结合近年来皇阿玛若即若离的态度、兄弟们的虎视眈眈、朝臣们的微妙转向……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大阿哥胤禔则是兴奋多于恐惧。
虽然那心声也让他对皇权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畏惧,毕竟连皇阿玛都被骂得哑口无言,但太子即将被废的消息,无疑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暗中活动得更频繁了,看向毓庆宫的目光充满了志在必得,只是偶尔想到安妍那诡异的身份和犀利的心声,又会感到一阵不安。
三阿哥胤祉饱受惊吓,回去就病了一场,主要症状是魂不守舍,拼命翻查史书典籍,试图找出类似借尸还魂或心声外露的记载,结果自然一无所获,反而把自己吓得够呛。
四阿哥胤禛表面最为平静,照常办差,不苟言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他反复推演那日听到的每一个字。
仁孝皇后?如果安妍真是……那太子的地位将变得更加特殊且脆弱。
而“克父克母克妻克子”那句对康熙的诛心之论,则让他对帝王心术和父子亲情的本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冰冷认知。
他开始更谨慎地隐藏自己的野心,同时密切关注着乾清宫和毓庆宫的任何风吹草动。
其他嫔妃、皇子,哪怕当日不在场,也从各种渠道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
后宫暗流汹涌,前朝也隐约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康熙病愈后,似乎想验证什么,或者想打破这种令他极度不适的、被心声操控的诡异局面。
他再次召见了安妍,地点选在了御花园暖阁,只有梁九功在旁伺候。
安妍穿着一身簇新的粉缎绣花小袄,依旧是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规矩行礼。
康熙审视着她,试图从这张稚嫩的脸上找出昔日赫舍里氏的影子,或者任何妖异之处。
他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安妍,前几日……你在乾清宫,可感觉到什么异常?”
安妍歪着头,一脸不解:“皇玛法是指什么异常?是您考校阿玛功课吗?阿玛答得很好呀。”
【异常?最大的异常不就是您老人家明明听见了却装聋作哑,还想来套我的话吗?】
【怎么,被说中心事,睡不着觉了?】
康熙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瞬间阴沉的脸。
他放下茶盏,声音沉了沉:“朕听闻,你近日时常去毓庆宫书房?太子妃言你有时对着太子旧物出神。”
“回皇玛法,孙女是去找阿玛请教功课,有时也看看阿玛小时候读的书,觉得亲切。”安妍答得滴水不漏,眼神清澈。
【旧物?保成满月时我亲手绣的虎头帽,周岁时我留下的长命锁……睹物思人,有何不可?】
【可惜我儿如今贵为太子,身边却尽是豺狼环伺,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我这个当额娘的,看着心疼。】
康熙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些旧物,他岂会不知?
赫舍里去世后,他亲自将一些她留给保成的小物件收好,后来随着保成开蒙、出阁读书,有些便收入了毓庆宫库房。
这心声提及的细节,绝非一个七岁格格能凭空编造。难道……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心绪,转换话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警告:“安妍,你是太子的嫡女,身份尊贵,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有些念头,不该有的,就不要有。皇家……容不得怪力乱神。”
安妍乖巧点头:“孙女谨记皇玛法教诲。”
【怪力乱神?】
【比起某些人面兽心、骨肉相残,我这借孙女之身回来的亡魂,又算得了什么?】
【本分?我的本分就是护着我的保成。】
【谁敢动他,我就让谁不得安宁!管他是皇阿玛还是什么天王老子!】
这心声狠厉决绝,带着森然的寒意,与她那纯良乖巧的外表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康熙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安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小小的身躯,看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是赫舍里的魂魄?还是什么精怪妖物?
抑或是……上天对他某种方式的警示或惩罚?
安妍毫不畏惧地回视,甚至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属于孩童的、甜甜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暖阁内,一老一少,一帝一孙,无声对峙。空气凝滞,只闻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梁九功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屏息凝神,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听不见那要命的心声,却能清晰感受到万岁爷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压抑怒火和……一丝罕见的惊疑不定。
最终,康熙先移开了目光,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罢了,你退下吧。好生待在毓庆宫,无事……不必常来请安了。”
这是变相的禁足或疏远。
安妍顺从地行礼告退,转身离开的瞬间,心声再次飘入康熙耳中,带着无尽的嘲讽:
【这就怕了?躲了?】
【爱新觉罗·玄烨,你的心虚,已经昭然若揭。】
【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玩。】
康熙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精致的瓷器摔得粉碎,热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万岁爷息怒!”梁九功慌忙跪下。
康熙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安妍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暖阁门口,眼中风暴汇聚。
怕?他是天子,岂会怕一个黄口小儿,或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女人?
但这无法控制、无从遮掩、句句戳心窝子的心声,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看似稳固的帝王权威和父子关系之中,并且,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毒性。
他知道,紫禁城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而这诡异莫测的心声,将会成为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搅动起无法预料的惊涛骇浪。
太子的命运,众皇子的野心,后宫与前朝的平衡,乃至他自身的帝王心术与身后名……都因为这能听见的心声,滑向了未知的深渊。
发疯的序幕,已然拉开。谁会是下一个被创飞的对象?紫禁城的众人,都在屏息等待,或……暗中谋划。
自御花园不欢而散后,安妍被康熙劝回毓庆宫静养,实则是某种程度的冷处理与监视。
康熙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冷却事态,也让自己有时间消化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毓庆宫外围的守卫似乎无声地增加了一些,目光也变得格外警醒。
毓庆宫内,气氛更是微妙。
太子胤礽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太监何柱儿守在书房外。
他看着坐在对面绣墩上,小口吃着糕点的女儿——或者说,身体是他女儿,内里却可能是他早逝的皇额娘——心中五味杂陈,有敬畏,有疏离,有期盼,更有无数疑问和恐惧堵在胸口。
“你……”胤礽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那日在乾清宫,还有御花园……那些……真是你所想?”
他问得艰难,目光紧紧锁住安妍,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安妍放下糕点,用帕子擦了擦手,抬起眼。
那双眼眸清澈依旧,但深处不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与痛苦的沉静,以及毫不掩饰的疼惜与决绝。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问:“保成,你相信额娘吗?”
这一声“额娘”,让胤礽浑身剧震。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见这稚嫩嗓音吐出如此称呼,带来的冲击依然巨大。
他喉头滚动,眼圈倏地红了。
皇额娘……那个只存在于画像、史书记载和皇阿玛偶尔复杂难言的提及中的身影,那个他生命最初的来处与永远的缺失。
“我……” 胤礽声音哽咽,“皇额娘……真的是您?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甚明了。” 安妍或者说赫舍里氏的意识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苍凉。
“许是上天垂怜,许是怨念不散,让我在这孩子身上醒来,知晓了后世之事,也……听到了你的结局。”
“我的……结局?” 胤礽脸色一白,那日听到的冰冷字句再次浮现脑海。
“两立两废,圈禁至死。” 安妍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的保成,会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变成阶下囚,在咸安宫那四方天里,耗尽余生,凄凉离世。”
胤礽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指尖冰凉。
虽然早有预感皇阿玛近年来对他猜忌日深,兄弟虎视眈眈,前途莫测,但如此清晰残酷的结局被母亲道出,还是让他如坠冰窟。
“为什么……皇阿玛他……” 胤礽声音颤抖,带着无法理解的不甘与痛苦。
【为什么?因为他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阿玛。】
安妍的心声响起,这一次,只响在胤礽的脑海里,显然是某种定向传递。
【他需要太子,来稳定朝局,彰显正统,也需要一个‘完美’的储君来衬托他的功绩。】
【但他更害怕太子势力过大,威胁他的皇权,害怕你等不及。】
【他既爱你,赋予你无上荣光,也忌惮你,用各种手段敲打你,孤立你。】
【他要的是一个既能干又听话,既得人心又不过分得人心,既能压制兄弟又不能威胁到他的‘太子’。】
【保成,你做得到吗?】
胤礽听着这直白到近乎残忍的分析,脸色灰败。他做不到。
他从小被以储君标准培养,心高气傲,身边也自然聚集了势力。
皇阿玛的宠爱是真的,可近年来的训斥、打压、扶持大阿哥等人与他制衡,也是真的。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他还说我生而克母……” 胤礽艰难道,这是扎在他心头最深的一根刺。
安妍眼中厉色一闪,冷哼道:【荒谬!我生你时是难产,御医早有诊断,与你何干?】
【他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情深,为了平衡后宫,甚至是为了日后打压你时,给自己寻一个‘天意’的借口!】
【将我的死归咎于你,是他最大的自私与懦弱!】
这话如同惊雷,劈开了胤礽心中多年的阴霾和自我怀疑。
原来……不是他的错?
原来皇阿玛的悲痛与怀念背后,竟也藏着如此算计?
“可他是我阿玛……” 胤礽痛苦地闭上眼。
【他更是皇帝。】
安妍的声音透过心声传来,冰冷而清醒。
【保成,额娘回来,不是要你怨恨他,而是要你看清。】
【帝王之家,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是常态。】
【你若看不清,一味沉溺于那点虚幻的父子亲情,最终只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那我该怎么办?” 胤礽睁开眼,眼中是茫然与挣扎,“韬光养晦?收敛锋芒?可皇阿玛又会嫌我庸碌无能,兄弟们也会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