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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居 有关过去, ...

  •   苍镜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上来的。

      他只记得那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让他挣不开。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霁霄的影子比他长出一截,像是地面裂开的一道缝。他低头看着那道缝,觉得自己正被什么东西往里吸。

      过了渡口,穿过榆树林,又上了山。路很窄,两边的灌木枝条不时刮过他的衣袖,发出细碎的声响。

      霁霄走在前头,一次都没有回头,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好像知道他一定会跟着。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霁霄松开手,指尖擦过他的脉搏,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往前走吧。”霁霄说。

      苍镜落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照得很清楚——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许多,腰背挺得很直,一头黑发用根简单的带子束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肩上。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袍,袖口收得很紧,像是方便拔剑的样式。走路的姿态和以前不一样了,步子更大,节奏更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

      他想起小时候霁霄走路总是蹦蹦跳跳的。有一次从台阶上跳下来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还嘴硬说不疼,被他背回去,趴在他背上小声说“大师兄你身上好香”。

      他笑着哄他说那是再普通不过的皂角的味道,那个孩子还是一直追在他身后,像一只四处嗅闻的小狗,不肯松手。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路变得平缓,灌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不算高,但很密,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银子一样的斑点。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箫。

      竹林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像是刚刻上去不久。苍镜落走近了才看清——是“苍镜”。

      两个字都刻得端端正正,但那个镜字,最后一笔微微向上挑。他认得这个笔迹。

      这是霁霄的字。

      小时候霁霄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被三长老骂了好几次。苍镜落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教了大概半年,字才渐渐端正起来。后来霁霄的字写得比谁都好,苍镜落说可以了,不用再练了,他还是练,每天都练,练到手腕酸了才停。

      有一次苍镜落问他为什么还练,他说因为握着笔的时候,就像大师兄还握着他的手。

      苍镜落站在那两个字前面看了很久。霁霄已经走进去了,没有催他,也没有回头。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苍镜落知道他就在里面。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石门后面是一条短短的甬道,甬道尽头有光。不是火光,是月光,从头顶的某个缝隙里漏下来,把甬道尽头照出一小块圆形的亮斑。他走过那块亮斑的时候,闻到了桂花的味道。

      甬道尽头是一个山谷。四面都是山壁,只在顶上留出一个圆形的缺口,月光正是从那里照进来的。

      谷底很平坦,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草,被踩得很平整。靠东边的山壁下有几间屋子,木头搭的,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屋顶上铺着茅草,茅草是新的,金灿灿的,在月光下泛着暖色。

      屋前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几根木桩,高矮不一,上面有深深浅浅的剑痕。木桩旁边有一棵小树,歪歪扭扭的,用两根竹竿撑着。

      苍镜落站在甬道口,一步都迈不动。

      这里的一切都像苍镜门。

      演武场边上的木桩是他亲手钉的,高矮不一是因为他随手找的木料。屋子前面的石板是他和几个师弟一起铺的,铺得不够平,下雨天会积水,每次走过都要跳一下。

      那棵歪脖子树是他种的,种的时候霁霄蹲在旁边看,问为什么是歪的。他说歪的好,歪的记得住。霁霄又问记得住什么。

      苍镜落当时刚刚埋完最后一捧土,他那个时候修为不低,这种小事只是捏个法诀的事情,但他还是亲手埋下了幼嫩的小树,用沾着泥土的手轻轻掐了一下霁霄——那个时候他还叫苍镜霄,和他,和内门弟子一样同姓。他掐了一下他的脸,柔和的笑,说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

      霁霄就站在那棵小树旁边,背对着他。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在他脚下投出一小片暗影。风吹过来,那棵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苍镜落慢慢走过去。青石板踩在脚下,有几块确实不平,微微翘起一角,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甚至知道哪一块会翘,下意识地跳了一下,落在前面那块平整的石板上。

      霁霄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记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苍镜落没有回答。他在那棵小树前面停下来,低头看着它。树干只有手腕粗,歪歪扭扭地往上长,顶端分出几根细细的枝桠,挂着零星的叶子。叶子是嫩绿色的,边缘有些发黄。

      “你什么时候种的。”

      “上个月。”

      霁霄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小时候的霁霄脸上还有婴儿肥,下巴尖尖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那张脸瘦了许多,下颌线条锋利,颧骨微微凸起,眉骨比以前高,压着那双眼睛,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暗。但那双眼睛本身没有变,还是那样亮,亮得不像一个入魔的人。

      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苍镜落认得那把剑,那是他送给霁霄的拜师礼,一把很普通的剑,普通到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还留着。

      “你不是说要回家?”他有些犹疑。

      霁霄笑了一下。

      “这里就是啊,师兄。”

      他转过身往那几间屋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苍镜落。

      “进来吧,外面凉。”

      苍镜落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渡口到现在,霁霄没有问过他一句愿不愿意。

      好像苍镜落跟他走这件事,是已经发生过的、不会改变的事实。像月亮会升起来,风会吹过来,那棵歪脖子树会歪歪扭扭地长。

      屋子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一进门是个堂屋,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只够照亮桌面的范围。靠墙有一个木架,上面摆着几本书和几个瓶瓶罐罐。角落里有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口锅,锅盖半掀着,露出里面的白粥。

      粥还是热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霁霄把油灯拨亮了一些,走到炉子旁边拿了个碗开始盛粥。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盛好粥,放在桌上,又拿了双筷子,在旁边摆好。

      “吃吧。”

      苍镜落低头看着那碗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稠稠的,冒着热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霁霄第一次做噩梦跑来敲他的门,他也是这样,开火,热粥,盛一碗,放在桌上。那孩子喝完粥就不哭了,乖乖爬上他的床,蜷在他身边睡着,睡着的时候还攥着他的袖子。

      那碗粥他也是这么盛的,稠的,热乎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煮得很好。不稀不稠,米粒软烂但不糊,温度也刚好,不烫嘴,暖到胃里。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喝过一碗热粥了。这几年东躲西藏,吃的最多的是干粮和冷饭,有时候连着几天吃不上一口热乎的。

      他又喝了一口。

      霁霄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喝粥,一只手托着下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的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

      苍镜落喝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发现霁霄面前的桌上没有碗。

      “你不吃?”

      “我吃过了。”

      霁霄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碗粥。不是看粥,是看他的手,看他拿碗的姿势,看他喝粥的速度,看他停下来的时候筷子放在哪边。

      苍镜落又喝了两口,实在喝不下了。他把碗放下,刚要开口,霁霄已经把碗端走了。

      碗底剩了小半碗。霁霄端起来,喝了一口。

      苍镜落愣住了。

      霁霄喝完那口粥,把碗放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见苍镜落的表情,歪了一下头。

      “怎么了。”

      “没什么。”

      苍镜落别开目光,去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很简单,就是一座山,山顶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间房子的轮廓,山门口好像站着个人。

      画得不算好,笔墨生涩,像是刚学画的人画的。但那个山门的形状,那几间房子的位置,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齐南山。苍镜门。

      “…谁画的?”

      “我画的。”

      霁霄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顺着苍镜落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走到墙边,把画取下来,翻了个面。

      画的背面还有一幅。更简单,只有一棵树,歪歪扭扭的,树底下蹲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孩子。

      “这是你。”霁霄说,指了指那个蹲着的人,“这是那棵树。你种完树就蹲在旁边看我翻跟头,我说我能翻三个,你说翻五个就给我糖吃。”

      “你翻了四个就摔了。”

      “对,你最后还是给了我糖。”

      霁霄把画重新挂回去,翻到画着山门的那一面。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画一幅。画到第三十七幅的时候,手不抖了。画到最后,已经能记住你的每一处地方了。”

      霁霄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苍镜落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这几年瘦了很多,他以前在苍镜门的时候,师弟师妹们都说大师兄长得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现在大概不像了。

      “你瘦了很多。”霁霄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在渡口看见你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你以前比现在结实很多,穿那件灰袍子最好看,腰束得紧紧的,走路带风。现在那件袍子你肯定穿不了了,挂在身上,也许会像偷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苍镜落的脸,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巴,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苍镜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

      “你倒是长高了。”

      “嗯。你走之后长的。你走之前我就比你高了,但你不承认,老说我踮脚。我那时候确实踮脚了,后来不踮脚也比你高。”

      霁霄站起来,走到苍镜落面前,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来。

      “上来。”

      苍镜落没动。

      霁霄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以前背过我。我崴脚那次,你从演武场背我到后山,走了一炷香的路。你问我重不重,我说不重,你说我骗人,我说你不也骗人,你说你骗什么了,我说你说没事的时候都是骗人的。你就不说话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再问你有没有事,你都先想一下再答。”

      苍镜落站在那,手抬起来又放下。他想起那次崴脚的事。霁霄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在他脖子上,痒痒的。他那时候想,这孩子怎么这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后来他真的变成了一阵风。

      “上来吧。”霁霄说,“不背就不背,那你自己走过去。右手边那间屋子给你收拾好了,床铺好了,被子我晒过了,是你以前的味道。”

      苍镜落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用什么皂角。”

      “你一直用那个。以前在后山晒皂角,我帮你收过好几次。有一次收晚了被雨淋了,你说了我一顿,后来你再晒皂角我就帮你看着天,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霁霄站起来,拍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还是那个笑。

      “去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教我练剑。”

      苍镜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比我强。”

      “那也要你教。”

      霁霄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

      “你当年怎么教的,现在就怎么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我有的是时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苍镜落一眼。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雪白,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亮得像两簇火。

      “你也有的是时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苍镜落站在堂屋中间,听着霁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脚步声很稳,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很稳,握剑的时候从来不抖。现在指尖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转身走进右手边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浅灰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香囊。

      他拿起来闻了闻,是以前他就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一股淡淡的香味。

      桌子上放着一套洗漱用的器具,瓷的,白底青花,杯子旁边还有一把木梳,梳齿很密,是新的,但边角被磨圆了,摸上去很光滑,像是被人提前磨过,怕刮疼他。

      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那棵歪歪扭扭的小树。月光照在树干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弯他都认得,和他种的那棵一模一样。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发出一声轻响。被褥很软,晒过太阳的味道混着皂角的清香,暖烘烘地裹住他。他躺下去,盯着屋顶的横梁看。横梁是新木头,刨得很光,但没上漆,能看清木头的纹理,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东西挤在一起——渡口边霁霄的眼睛,竹林里沙沙的脚步声,碗底那口粥,画上的山门和歪脖子树,香囊里皂角的味道。

      他想起霁霄说“你也有的是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但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多待几天。

      就几天。

      窗外的风停了,那棵小树的叶子不再沙沙响。月光慢慢移过来,从窗户照进来,在被褥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像一棵树。

      苍镜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道裂缝都没有。但他总觉得上面应该有什么东西,比如一幅画,或者一行字。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虫子,不是风,是他自己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站在齐南山上,穿着那件灰袍子,腰束得紧紧的,对每一个人笑。那时候的笑是真的,每一次的展颜都是真的。

      他看见霁霄蹲在歪脖子树下面,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说“大师兄你教我剑吧”。他看见自己握着他的手,帮他纠正姿势,那只小手在他掌心里慢慢长大,从细细的几根骨头长成能握剑的手。

      他看见那团火。

      从很小的一簇开始,在他心里某个角落烧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也许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如苍镜流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笑变了味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在夜里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为谁活着的时候。

      火烧了很久,烧掉了他所有的真心,只留下一张温和的脸。

      他以为那张脸还能撑很久。

      直到今天。

      霁霄说“你以前比现在壮一圈”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张脸裂开了一道缝。热气从缝里往外冒,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忘了哭是什么感觉。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皂角的味道,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像很多年前,他背着霁霄走在山路上,那孩子趴在他背上,呼吸均匀,心跳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他以为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但那孩子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笑,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说“没事”的时候其实有事。知道他心里烧着一团火,知道他烧得难受,知道他快要烧完了。

      那孩子什么都知道,但还是蹲在歪脖子树下面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说“大师兄你教我剑吧”。

      苍镜落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身坐起。

      月光已经移走了,屋子里暗了许多,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霁霄坐在门外。

      他靠着门框,膝盖屈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睡不着?”

      苍镜落没说话。他在霁霄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背靠着门框。

      “你坐这干什么。”

      “等你叫我。”

      霁霄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以前不也这样吗。我夜里做噩梦跑来敲你的门,你开门,让我进去,给我热粥。有时候我不想喝粥,就想坐着,你也不催我,就陪着我坐。我问你困不困,你说不困。但你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红的。”

      苍镜落沉默了。

      “我那时候就知道你在骗我。”霁霄说,声音很轻,像担心惊扰一个梦,“但我不会拆穿你的,师兄。因为你不喜欢这样。你喜欢把所有东西都藏得好好的,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像个茧。我就在外面等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出来了,一伸手就能碰到我。”

      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中间。

      “我等了很久。”

      苍镜落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和他自己手上的茧一模一样。

      他教出来的。

      他慢慢伸出手,放在那只手掌里。

      霁霄的手指合拢,握住他。不紧不松,正好包住。也许是因为修行的功法的原因,他的掌心是有些冷,但热度却能从交握的地方渗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心口。

      那团火烧了很多年的火,忽然不那么烫了。

      不是灭了,是被另一团火接住了。

      霁霄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大师兄,”他叫了一声,顿了顿,又改口,“苍镜落。”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小时候叫大师兄,长大了一点叫师兄,再后来叫哥,叫得很顺口,像真的是一家人。现在他叫苍镜落,三个字,一个一个地从嘴里吐出来,沉甸甸的,像往水里扔石子。

      “你以后不用对所有人都好了。”

      他的拇指停在苍镜落的指根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对我一个人好就行。”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山谷照得雪亮。那棵歪歪扭扭的小树在月光里摇晃着,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张开手臂的人。

      苍镜落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钻进了云层,久到那棵小树的影子从地上消失,久到霁霄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小时候趴在他背上那样。

      他偏过头,看见霁霄靠着门框,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均匀,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

      睡着了。

      苍镜落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让霁霄靠在他肩上,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霁霄的头顶。

      头发很软,和小时候一样。

      他慢慢地摸了摸,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摸到发尾。霁霄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窝里。

      苍镜落低下头,额头轻轻碰到霁霄的头发。

      “好。”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霁霄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那棵小树的叶子又开始沙沙地响。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穿过竹林,穿过甬道,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月亮又出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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