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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止 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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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霄是在一个起风的夜里回到齐南山的。
说是回到,其实并不准确。齐南山早就不是曾经的齐南山了。山门塌了一半,石碑上利落的苍镜门三个字被利器削去了一角,镜字只剩下半边,远远看去像个金字,又像个被人胡乱掰碎的饼。
他在山脚下站了很久。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他有些诧异地想,居然不是血腥味。
——当然不是,三年了,旧忆中的血腥味早就散了。现在从山门内散发的是废墟的味道。石头朽了,木头烂了,野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把死人留下的痕迹一寸一寸地吞掉。
他小时候总觉得齐南山很高。每次做完宗门任务回来,远远看见山顶的轮廓,心里就松一口气。
到了,到家了。他会这么想,然后喜滋滋的加快脚步。
后来他长得比死板的青山还快,修为噌噌地往上蹿,金丹、金丹中期、金丹后期,一眨眼的事。他以为自己会随着年岁的增长高傲的觉得山矮,但每次回来,还是觉得高。
现在是真的矮了。山门塌了,房子没了,演武场的石板裂成棋盘一样的格子,杂草从格子里探出头来,在风里晃。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一块石板。这块他认识。
小时候他被教着练剑,大师兄画了条线,说“过了这条线就歇”。他每次都故意多跨半步,然后回头看大师兄。
大师兄从不拆穿他。只是笑一笑,说:“今天多练半柱香。”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懂的时候,已经晚了。
霁霄站起来,沿着碎石子路往里走。路边的野草没过了膝盖,他走得慢,不是怕绊倒,也许是想把这条路走久一点。
小时候他走这条路总是跑,从山门跑到内门,从内门跑到大师兄的洞府门口,气喘吁吁地敲门。
大师兄开门,低头看他,问:“又怎么了?”
他说:“没事。”
大师兄就让他进去。
没事也能进去。这是他的特权。别的师弟师妹没有,就他有。所以他总是有事,总是做噩梦,总是睡不着,总是敲那扇门。
后来他长大了,不敲门了。大师兄的洞府,他想进就进,想走就走。有一次他半夜推开大师兄的门,看见大师兄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一页都没翻。
他问:“大师兄,你在想什么?”
大师兄抬头看他,笑了一下,说:“没什么。”
他信了。
他现在想回去抽那个自己一巴掌。
碎石路走完了,面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一棵树,歪脖子,半死不活地歪着,但居然还活着,歪歪扭扭地抽出几根新枝。
霁霄在树下站住。
这棵树是他和大师兄一起种的。种的时候他刚入门不久,大师兄说“种棵树吧,等它长大了,你就长大了”。
他呆呆的问:“为什么是歪的?”
大师兄说:“歪的好,歪的记得住。”
他现在还记得住。每一根枝桠,每一片叶子,他都记得。包括这棵树下面发生过的事:
他第一次引气成功,在这棵树下面翻了个跟头;他第一次被三长老骂,在这棵树下面蹲了一下午;他第一次握剑,在这棵树下,大师兄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帮他纠正姿势。
那只手很稳,很暖,掌心有一点薄茧。
他那时候觉得,只要这只手还在,天就不会塌。
最后,天还是塌了。
霁霄在树下坐了很久。从黄昏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月亮上来。月亮很圆,照得废墟白惨惨的,像一座坟。
他其实不是来怀旧的。他是在等。
等一个消息。他派出去的人已经找了三年,今天终于传回信来——在南方一个小镇上,有人见过一个长得很像苍镜落的男人。传回来的留影石里,那人戴着斗笠,背着剑,走路的姿态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坐在树下,把那个消息翻来覆去地想。像小的时候,别人给他一块糖,他舍不得咽下去,就含在嘴里,让甜味一点一点渗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到山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底下,那座歪斜的山门和那棵歪脖子树,像两个醉汉互相搀着,在风里晃了晃。
霁霄笑了一下。
“我还会回来的。”他说,“等我回来,就…再种一棵。”
*
与此同时,南方某镇。
苍镜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找。
准确地说,他知道自己应该在被一些人找——苍镜门灭门之后,觊觎千机剑的人、追杀苍镜门余孽的人、以及纯粹想踩一脚的人,都在找他。但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一个人,找他的理由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也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找了三年,更不知道那个人刚刚在齐南山的那棵歪脖子树下坐了一整个晚上,然后连夜往南赶。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这碗面不好吃。
苍镜落坐在一家路边小摊上,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汤已经凉了,面条泡得发胀。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不是面不好。这家小摊他很久以前来这里除祟的时候明明吃着还可以,也许…是他的胃不太好了。
他这几年东躲西藏,饥一顿饱一顿,胃出了毛病。有时候吃什么都反胃,有时候饿得心慌,吃了又吐。他自己也不在意,反正死不了。
反正他早已辟谷,食欲现在之于他早已无用。
他放下筷子,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天色还早,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他穿得寒酸,剑也包在布里,看起来就是个落魄的散修,不值得多看。
对他来说,这样最好。
他结了账,沿着街边慢慢走。
这个我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就是渡口,渡口对面是一片芦苇荡,芦苇荡后面是山。他住在山中的一个破庙里,白天下来买点吃的,天黑之前回去。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没什么区别。
有时候他会想起以前的事。
想苍镜门,想那棵歪脖子树,想那些会灿烂笑着叫他“大师兄”的师弟师妹们。想得最多的是霁霄。
当然不是很久没见的那个,是小时候那个,刚被捡回来的时候,他小小的,瘦瘦的,只有一双眼睛很亮,夜里做噩梦跑来敲他的门。
他那时候是真的想对他好。
也许不只是他。他那时候对谁都真心实意地好,自觉自己是大师兄,应该照顾好所有人。觉得自己够强,够好,够配得上那个位子。
后来他发现不够。
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感觉到的。身侧的苍镜流的修为一天比一天高,声望一天比一天大,而他还是那个“温和可靠”的大师兄。
温和可靠,这四个字听起来好听,其实就是没什么用,空有一副好脾气的委婉说法。
他并不嫉妒苍镜流。他嫉妒的是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强一点,为什么不能再好一点?为什么只能做一个永远温和可靠的背景板?
那团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对师弟师妹们的笑已经不是真心的了。笑还是那个笑,话还是那些话,但他自己知道,似乎有什么空了。
空了,就再也填不回去了。
他停下来,在渡口边的石阶上坐下。芦苇荡里有水鸟在叫,叫得很难听,像哭。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累,也许并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渗了很多年的累。
他想:算了,回去吧。
站起来的时候,风从渡口那边吹过来,吹得芦苇荡哗哗地响。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渡口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黑衣,站在芦苇荡边上,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月亮还没上来,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边。
苍镜落没看清那人的脸。
但他看清了那人的眼睛。
隔着一条河,隔着半里路,隔着三年的废墟和无数的谎言,那双眼睛亮得像小时候一样。
风停了。
苍镜落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砸得他眼前发白。
他想:不可能。
他又想:我在做梦吗?
但那个人比他所想的动的还快。他从渡口对面走过来,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走在心里推演了很多遍的路。芦苇被他的衣摆带倒,又弹起来,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走到一半的时候,月亮终于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苍镜落终于看清了。
是霁霄。
他长大了。长高了,肩膀宽了,下颌线条锋利了,脸还是记忆里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光,现在是火。
他走到苍镜落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三步远。风吹过来,又停了。
霁霄低头看他。他比苍镜落高了多半个头,这个角度能把苍镜落所有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他脸上那副惯常温和的面具还戴着,但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底下是疲惫、是惊惶、是心虚,和一点点——
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大师兄。”霁霄开口了。声音和以前不一样,沉了很多,像水底的石子,摸上去是凉的,但握久了会烫手。
他笑了一下。
还是那个笑。弯起眼睛,露出一颗小虎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找了你很久。”
苍镜落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霁霄往前迈了一步。三步变两步,两步变一步。
然后他伸手,攥住了苍镜落的手腕。
那只手还是那样稳。
但现在是他在攥着苍镜落了。
“跟我走。”他说,“该回家了。”
苍镜落低头看着那只手。霁霄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练剑练出来的。和他自己手上的茧一模一样。
他教出来的。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但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只手攥着自己。
“家没了。”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霁霄没松手。
“那就再造一个。”
他转过身,牵着苍镜落往前走。苍镜落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跟上去。
月亮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风又起了。
从南边吹过来,吹过芦苇荡,吹过渡口,吹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碎石路,一直吹到齐南山顶上。
吹得那棵歪脖子树,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