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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其道 刁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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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瞎子沦落成山匪前,是个专门缉捕盗匪的捕役。虽说平日里打交道的多是偷鸡摸狗之辈,却也见过些‘大家子弟’,譬如县令的独子,每日出门必前呼后拥,一帮随从跟着,何等气派。
可看着眼前这位黎郎君,他莫名觉得纵使气派万千的县令独子站在他旁边,也顶多算只毛色鲜亮的走地鸡。
刁瞎子心中啧啧,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大户人家,才能养出这样的人中龙凤。
不过俗话说‘掉毛的凤凰不如鸡’,即便这位黎郎君出身大户人家,到了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荒山野岭,也得看他刁瞎子的脸色。
宋彦一眼从众山匪中认出了刁瞎子,因为这群人中只有他一人瞎了只眼,此人面相凶恶不似善类,因着瞎了只眼更显凶相。
不动声色将此人打量了一番,宋彦笑着拱了拱手:“这位想必就是青云寨大当家了,此番多谢大当家援手。”
二人一番客套之后,宋彦寥寥数语交待了自己的来历。
他自称姓黎名宣,家在元京,只身带侍卫外出云游,不慎在一处山林迷了路,便索性跟着路过的商队一道行路,谁知在蛟尾山下遇到一行歹徒,幸而从歹徒的口中得知大当家其人,便冒昧去向大当家求助。
说到这里,宋彦似是想起了什么,面带歉意看向刁瞎子:“此次得大当家相助,在下十分感激,本该将谢礼双手奉上,不过在下离家已久,囊中羞涩...”
刁瞎子闻言面色陡然阴沉。
他刚要发作,便听宋彦接着道:“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下有一远房伯父在此地为官,正欲同伯父借些银钱,还望大当家宽限一两日。”
将脸上怒色略收敛了些,刁瞎子将信将疑道:“不知黎郎君伯父是何官职?”
宋彦摩挲了下指尖,笑道:“在下伯父便是这齐县新任县令,大当家可曾听闻?”
前任县令是个贪官,在此地刮了三层地皮后回乡养老去了,离去那日全县上下普天同庆,不想新任县令竟来的如此之快。
刁瞎子闻言神色迟疑,他虽有些疑心,在不知真假之前,到底不好冒风险对县令的‘远房侄儿’下手,以免招来是非。
不过若是放他走,又恐他说的是假话,难免叫人不甘心。
见他如此为难,青云寨二当家便给他出了个主意,既然那人自称是县令的侄儿,不如寻个由头托他向县令讨个人情,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刁瞎子得了主意当日便来寻宋彦,同他道自己有一兄弟,不慎与人结下仇怨,谁知同他结仇之人与县中一胥吏相熟,二人合谋诬陷他盗窃,他那兄弟便入了狱。
不知黎郎君可否托县令重审此案,还他兄弟清白。
见刁瞎子盯着自己,宋彦当场爽快应下,随后命宋雷去县里寻刘县令。
刘县令因被宋越救过性命,一直心念宋氏之恩,为了替宋彦遮掩,甚至不惜疏通关系来云州这等穷乡僻壤任县令,只宋彦不欲拖累他,才宁愿跟着商队一道来云州。
三日后,刁瞎子的‘兄弟’ 果然出了牢狱。
到此时,整个商队已被青云寨的人扣留的四日,宋彦便趁机向刁瞎子提起商队之人去留之事。
刁瞎子虽信了他是刘县令的远房侄儿,待他比初时添了十分客气,甚至以他救了自己‘兄弟’为由,推拒了谢礼,可看待商队的十余车货物却如同进了嘴的肥肉,哪有撒嘴的道理。
此人看似粗莽,秉性却是粗中有细,他不愿因此得罪宋彦,于是当面诉起自家难处来。
“不瞒黎郎君,我如今手下数百人,旁人瞧着也算风光,可养着这么多张嘴,我哪日不发愁?这一回救人,兄弟们都出了力,我自个儿吃点亏不算什么,可这帮兄弟都等着吃饭呐。”
似是怕说服不了宋彦,他又补了句:“如今这山里的光景,愈发不如从前,做拦路生意的比往来的行商还多,我们寨子也有半个月没开张了,还望郎君体谅。”
宋彦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劝大当家勿要扣下商队货物,放他们一条生路,正是深知大当家的难处,为大当家着想。”
看着满脸懵怔的刁瞎子,他语气恳切,循循善诱:“大当家也知如今做这拦路生意的人太多,可正是因拦路的人过多,往来的商旅才越少,如此往复,这‘拦路生意’已成绝路啊。”
这一句正中刁瞎子的心病,他目不转睛盯着宋彦,早就忘了自己原本准备咬定那十车货物不撒嘴的决心,只希望宋彦为他指一条明路。
而宋彦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水,才不紧不慢道:“大当家何不试试‘反其道而行之’?”
所谓‘反其道而行之’便是不再打劫过路商旅,而是全凭过路商旅自愿,同他们收些钱财,保这些商旅在蛟尾山地界一路平安。
如今蛟尾山的山匪便是因劫财太过,下手太狠,吓得那些商旅宁肯绕远路也不从这蛟尾山过,才自毁了财路。
因此不与商旅留活路便如杀鸡取卵,实不可取。
刁瞎子将他的话细细咂摸一回,直如醍醐灌顶。
直到带着人走出蛟尾山地界,商队管事才如梦初醒,他仍旧不敢信自己全须全尾的从凶神恶煞的山匪手里活了下来,甚至连十余车货物都得以保全。
唯一的损失便是那十来个中毒后被捅死的护卫,以及一些孝敬青云寨的银钱,这些银钱虽不少,可比上运送的货物简直不值一提。
想不到蛟尾山这地界竟有青云寨这样讲道理的‘义匪’,管事十分感动,决定回去好好宣扬一番,好替他们多拉拢些生意。
宋彦并未跟着商队一起往北地,而是留在了青云寨,成了青云寨的军师。
宋雷私下劝他道:“二公子为何要自降身份与山匪为伍,若是君侯泉下有知,岂非万分痛心?”
宋彦沉默了片刻,看向这位忠心耿耿的护卫道:“雷叔,没人告诉过你我爹年轻时候也当过山匪么?”
他去当山匪都不好意思说是‘沦落’,大约只能算是家学渊源。
宋雷:“...”
他磕巴了下:“可是二公子原本不是打算去乐阳寻娄将军么,如今为何改主意了?”
宋彦这回沉默了更久才道:“如今除了刘县令,我不知还有谁可信,便是娄伯父依旧愿意护我,我去了不过是给他添麻烦,还是罢了。”
宋雷叹了口气,到底没再劝。
自从换了条生财之道,青云寨整整三个月没开张,山寨六百号人坐吃山空,刁瞎子愁得整宿睡不着觉。
偏偏军师这些日子将整座山寨的青壮操练的哭爹喊娘,这些兔崽子操练完饭量翻了两倍,刁瞎子一见他们那狼吞虎咽的架势便心惊肉跳。
就在刁瞎子心灰意冷之时,青云寨终于接到了第一笔生意。
第一位找上门的客人正是三月前路过蛟尾山的商队管事的朋友,因从老友口中得知这一路惊险至极,百般思量之下还是决定花钱买平安。
虽则这位客人只有五车货从云州送回麓州,并非什么大生意,但毕竟是第一位客人,刁瞎子十分重视,特地命二当家亲自带人护送。
他乐颠颠数完钱,才把钱收好,便听手下来报二当家带着客人负伤归来,五车货被人劫走了。
刁瞎子闻言怒不可遏,当即拍案而起:“哪个杂碎干的?我去剁了他。”
手下道:“是黑风寨的人。”
刁瞎子瞬间冷静下来,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黑风寨是个足有三千人的大匪寨,青云寨之前从不敢招惹。
重重咳了两声,这位大当家同手下道:“快去请军师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耐心的听刁瞎子说完始末,宋彦目中露出奇异的神色:“我以为大当家是来找我商量如何救人的,原来却是还未决定要不要救人?”
“这救与不救,大当家竟以为还有商量的余地?”
若是收了钱却不能庇佑旁人,哪里还有会人再出钱求青云寨庇佑,刁瞎子未必想不到这一点,可是黑风寨他又招惹不起,如此实在左右为难。
宋彦眼睫微垂,掩住目中的嘲意:“大当家难道不知,你为青云寨新选的这条康庄大道,终有一日会绝了所有山匪的活路,从接了第一笔生意开始,青云寨同其他匪寨之间,结局便只能是不死不休?”
刁瞎子冷汗涔涔,背后有凉气从脚跟直窜天灵盖:“可...可那黑风寨有三千人,我们只有五百余人,如何敌得过?”
宋彦终于抬起眼皮给了他一个正眼:“区区三千人,不过六倍于我而已,大当家便如此胆怯,往后又如何与整座蛟尾山百余匪寨为敌?”
刁瞎子:“...”
‘区区三千人,不过六倍而已’,听听,这是人话么?
他到底救了个什么妖魔鬼怪回来?
就在他深恨之前出门救人没看黄历时,却听对面披着人皮的妖魔含笑同自己道:“如今摆在大当家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权当今日无事发生,只管龟缩寨中,还同从前那般,运气好时捡些黑风寨吃剩下的,运气不好时多活一日是一日。”
刁瞎子青筋暴起,面色狰狞。
“第二条路便是豁出去同黑风寨殊死一搏,若是赢了,从此大当家便是跺回脚令蛟尾山抖三抖的人物。”
说到此处,宋彦面上笑意更深:“从来富贵险中求,端看大当家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