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鸣》言金河

16、第 16 章 再追一次

　　湖泊里沉了光影，蝉躲在湖周依傍着水而生长的芦苇丛中，百无聊赖地、一声又一声地叫着，惹得人心烦意乱。
　　乐时景靠在湖边的长椅上，耷拉着脑袋，指腹在屏幕上划了又划，向上拉了好多次等着刷新弹出新的消息，但整个屏幕上至始至终都只有自己的一条消息，孤零零的留在上面。
　　“我到学校了。”
　　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对面没有回复，乐时景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发，想着可能是他忙吧。
　　但是……
　　乐时景挠了挠头，随手摘了眼镜，黑发从指缝里支棱出来，碎发被扫落下来挡了眼睛。
　　他总能想起杨娜的样子，甚至她的声音还时不时从脑袋里冒出来，狠狠撞击着他的大脑。
　　他不怕杨娜，也不在意杨娜对他的那些言语和行为，但是他担心燕择鸣，也仅仅在意燕择鸣。
　　乐时景担心他的存在会破坏燕择鸣和杨娜的关系，毕竟她是他的姐姐，无论关系远近，也都是亲人。
　　他记得燕择鸣说过，杨娜讨厌自己。
　　讨厌自己什么呢？乐时景不知道，但仔细想想也不难猜。
　　乐时景抿抿嘴，双唇微张呼了口气，温热的鼻息和空气混在一起，都带有特有的热。
　　可能要下雨了。
　　他嗅到了空气里的雨腥味，乐时景仰着头，一堆堆的乌云不知何时挤满了天，每一朵云都像是吸满水的海绵，膨胀得远比平常大了几倍，庞大又臃肿。
　　这段时间总是下雨，就连不常有雨的小岛也会时不时从天上飘几粒雨米子下来，乐时景包里也常备了伞。
　　天气很反常，人也是。
　　越想抑制什么，往往越容易对什么失控。
　　一滴雨，不偏不倚落在乐时景的眼角，转而又像泪一样划过脸庞。
　　真的下雨了。
　　燕择鸣现在在哪呢？按他的性格是不会带伞的，或者说他根本不会看天气预报。
　　乐时景又不自觉下滑了页面，还是没消息。
　　不过也正常，当时没回消息现在又怎么可能回呢？乐时景在心里安慰自己，却觉得心空落落的。
　　雨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一下子就笼了乐时景。
　　他站起来，撑开伞，手机还捏在手里，回头看见沉在湖里的光影已经被雨打得颤抖，像是溺水般，最后泯灭在湖底。
　　乐时景叹了口气，调出通话页面，几乎没有思考，一按就拨通了电话。
　　“嘟嘟嘟—”
　　“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乐时景都还来不及紧张，电话就被接通了，一瞬间，脑袋都变得空白了。
　　“是我，乐时景。”
　　不知道说什么，先打招呼总没错。
　　“我知道，我听得出你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声音平淡得出奇，但几乎是同时，乐时景心漏了一拍。
　　“听得出……真的？”
　　“嗯。”燕择鸣顿了顿，语气霎时间变得锋利，“我还没有那么健忘，健忘到连你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没有！”乐时景急于辩解，手里的伞险些被狂风吹走，他来不及稳住手里的伞，忙冲着电话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
　　夹着雨的风又狂又疯，吹进手机的听筒，燕择鸣能清清楚楚听见风声，他抬眼朝窗外看，树叶被吹得没了形状，还能听见雨声，甚至能清楚看见雨丝像绣花针似的一下下刺进地面。
　　“你在外面？”燕择鸣重新开口道。
　　乐时景有些手忙脚乱，伞被吹折了两个角，一边淋着雨翻伞，一边夹着电话回应：“嗯，在回宿舍的路上。”
　　“带伞了吗？”
　　“带了，伞被刚才的风吹折了，我还在整理。”乐时景歪着脑袋，和肩膀一起固定着手机回答燕择鸣的话。
　　燕择鸣又没了声儿，片刻，估摸着乐时景收拾好了伞，才又悠悠开口问：“整理好了吗？”
　　“弄好了，正打着。”
　　“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燕择鸣总算抓到时机问了。
　　乐时景一愣，对啊，给燕择鸣打电话干什么？他也没想过为什么，只是突然心空空的，就想听燕择鸣的声音，原因他说不出个一二三。
　　就是想了，所以就做了。
　　雨打在伞面上，像是一颗颗小珠子落下，滚落下来顺着伞边连成丝。
　　“下雨了，我怕你不带伞就出门，所以打个电话提醒你，出门记得带伞。”乐时景临时编的谎话，企图可以搪塞过去。
　　“我在家练琴，没有出门的打算，谢谢你。”
　　乐时景看着脚底下快速涨起来的水，小心翼翼地踩着没积水的地方走。
　　天一下雨，就黑得快，前几分钟明明空中还残存了点太阳余温烧红的云，结果雨刚飘下来了，天立马就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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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你和杨娜没事吧。”乐时景纠结了好久才问出来，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静，但很快又响起声音。
　　“能有什么事，都说清楚了。”燕择鸣语气有些怪，但乐时景说不清楚哪里怪，只得在电话外点头。
　　说清楚什么了？
　　虽然燕择鸣说话大半时间里都是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但也会在乐时景面前，时不时留半句在自己心里，引得他去猜去想，而乐时景总是很配合地能猜出他想要什么。
　　早就养成习惯，以至于如今，乐时景都很难不去纠结燕择鸣每句话的意思。
　　“什么？”乐时景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告诉你，没事了。”燕择鸣的语气恢复了正常。
　　乐时景顿了顿又点点头，燕择鸣的语气正常了，他也就不再多想什么，如果燕择鸣说没事，就一定没事了，不需要自己再去踌躇纠结。
　　或许是对年长者的依赖，又或许是某种难以名状的认同感，从以前开始，很多事情只要燕择鸣开口，无论好坏，乐时景都信他。
　　一片暗淡里，他撑着的蓝伞在此时格外突兀，大海一样的蓝色，即使徘徊在雨夜，被濛濛雨雾遮盖，也依旧显眼。
　　乐时景不言语，燕择鸣也没挂断电话，开了免提，倚着靠背，听着电话里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窗外的混在一起，那雨近得像是落进了他的屋子里，燕择鸣躲避不及，只好作罢，却是一副心甘情愿被淋湿的模样。
　　他等着他再次开口。
　　“燕老师，我们还能见面吗？”乐时景收了伞，靠着寝室楼门口的柱子上。
　　“我不会再离开这里，那天和你说过了。”
　　燕择鸣答非所问，乐时景却知道，他们还能见面。
　　乐时景笑了笑：“下次见面，我会带上花。”
　　“乐时景，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那天回来路过花店，发现花开得正好，就想你。”
　　“……我不喜欢花。”
　　“那我……”
　　“但是杨娜买的花瓶空太久了，随便你吧。”
　　被应允了，乐时景忍不住笑，“嗯”了声，上扬的语调，喜悦溢出，差点淹没电话那头的燕择鸣。
　　“我还要练琴，挂了吧。”
　　“好，注意休息。”
　　“嗯。”
　　燕择鸣轻轻应了声，就结束了通话。
　　乐时景还靠在柱子上，垂下的雨伞滴着水，润湿了脚下蹭水的纸皮，心里一个念头像是被水浸湿的深色块一样逐渐显现出来。
　　他会不会还喜欢我？
　　这个念头吓了乐时景一跳，手有些抖，一时间也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心跳和落雨的频率重合。
　　先离开的人，都不敢求取被留下那人的原谅，又怎么敢奢求他还能爱上自己呢？
　　但是万一呢？万一他真的……
　　乐时景不敢再想了，他害怕现在的想象是太过理想化的产物，乐时景已经过了抱着蜜罐子浸在回忆过活的日子了，心里想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照片，更不是脑子的那些飘渺回忆。
　　现在的乐时景承担不起风险，不如摒弃一切猜想，再追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