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见你》李微一

1、梦啊梦 但我们不是

　　活了二十几年，向菲向来少梦，可是最近却梦得频繁，梦中总是无边无际的海和天上忽明忽暗的云，梦中的她，想要变成天上飘来飘去的云。

　　纵然向菲向来是唯物论者，可在闲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网上查起了《周公解梦》，上面是五花八门的解答，向菲看了看，梦见海说有可能会高升，也有可能会遇到发财机会，向菲不禁莞尔，心想要真是这样就好了。而搜到梦见云，则说什么可能会有谣言，要小心流言蜚语云云纭纭，向菲笑笑，流言止于智者，要说也是别人的事，而她向菲从来都少流言，来一点也好刺激刺激，日子实在太无聊。

　　坐在办公桌前查这些的后果就是：
　　“向菲，你看看你在干什么？上班时间你不好好工作，搞些这种有的没的，上次交给你的报表呢？”王主任已经站在那里眉头皱成一线，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

　　向菲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恹恹的看了一眼死党林莫莎，结果莫莎也回了同样的眼神，只是更无辜。衰，向菲心里想。可是行为上还是不能如此，她对王主任笑了笑，超级无辜的眼神，“主任，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说着说着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马上弯下腰从桌子上急急忙忙的翻着，桌子上很乱，七七八八的文件被她弄得一团糟 ，终于她翻出了一份文件，双手恭恭敬敬的拿着，递交给了已经准备发飙的王主任。

　　王主任一只手接了文件，看了看，绷紧的脸也放松了起来，许是看了这份文件做得还不错，但还是说了句：“不是我说你，你工作是做得不错，平时也还肯干，可还是不能上班的时候查些这种啊，现在是我看见了，要是别的领导看见了，你马上转铺盖走人，还有，你看看你，桌子上这么乱，像个牛棚似的，不知道你怎么回事，长得还不错，身上穿得也是干干净净，哎，我也不说了，你自己想想吧。”

　　王主任拿着文件走了，向菲朝莫莎瘪了瘪嘴，泱泱的坐回了座位上，只见莫莎已经跑了过来，她带点童稚的声音响起，“你是怎么回事啊，我咳嗽了几声你都没听见，要不是你的报表做完了，还不知道要训到什么时候去呢。”向菲于是也就开始了抱怨：“我也不知道啊，这些天接连着做同一个梦啊，我也就想查查周公解梦啊。”

　　还没说完也被莫莎的笑声打断：“哈哈，天要下红雨了吗？向菲，是我听错了吧，怎么，唯物主义不管用了啊，还周公解梦呢？”完全没顾及到格子间里还有十几个同事。

　　向菲摆了摆手，“什么啊，只是我的报表做完了，也想看看你们平时查的那些东西啊，再说了，我哪知道今天怎么会这么背啊，衰神来了吧？”

　　“是吗？告诉姐姐，你做了什么梦啊？”莫莎的声音有点小孩子的味道，这样的声音配上姐姐二字让向菲忍不住想笑，“你还是姐姐，算了吧，你听听你的声音再来说话吧。”她挥掉了莫莎作势要打她的手，神色凝重了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做一个梦，梦里面只有海和云，我坐在海边上，看着云，脑子里只想变成云，”莫莎安静下来听她说自己的梦，没想，才说一句，向菲又恢复了神气“哎呀，就是这样啊，我只是无聊查查啊，这个怎么可以当真。”

　　莫莎于是大笑，引来旁边同事的鄙夷眼神，笑也就僵在脸上，半天才朝王主任走的方向努了努嘴，“也不照照镜子，还说你长得不错，长得不错就是这样子，那她不是长得污染城市环境啊。”

　　莫莎的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向菲长得不是很高，可也不矮，但是贵在皮肤好，笑容甜，身材带劲，特别是那笔直、白皙的腿；头发也是乌黑的，摸上去滑滑的。再看王主任整个一副没人要的老尼姑样。

　　向菲听莫莎这样子说，微微笑了笑，笑容还在脸上的时候又怪异的咳嗽了一声，莫莎知道了意思，马上奔向了自己的座位，回头一看，只见王主任一脚已经迈进了办公室的门，莫莎朝着向菲所在的方向摸了摸胸口。

　　王主任走了进来，拍了拍手，“大家先停一下，我有事情要宣布，”她看着办公室的人都停下了手边的事情，接着说：“本周五晚上，公司有个活动，名义上是员工交流感情，放松心情，实际上是要来一个新的销售总监，这是为他举行的欢迎会。”

　　话音刚落，下面一阵唏嘘，

　　“原来是这样啊！不知道那个新来的销售总监男的还是女的？”

　　“肯定是男的，只是希望不是个老头子，最好是个黄金单身汉，那我就……”

　　“当然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

　　“这是我们的直属上司，以后管大家会比较多，希望大家都去，好好玩一场，也给总监捧个人场。”王主任的声音中夜透着喜悦，可是马上又变了脸，“向菲，你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向菲向莫莎做了一个哭的表情之后，跟着王主任进了办公室。王主任进去之后往自己的办公椅上一坐，向菲只好苦着脸跟进去，站在她的办公桌前，出人意料的是王主任竟然没有开腔骂人，而是心平气和的说：“向菲，是这样的，我看了一下你最近的工作情况，完成的还不错，希望你可以好好干，”说完，拿了一份文件丢到向菲怀里，“你看一下，这是我们公司和华宇公司的合作案，现在要派一个人过去核实一下资金等各个方面的问题，综合各方面的情况，我觉得你最适合这个事情，只是，华宇公司毕竟不是一般的企业，你要多多注意一下，知道了吗？”

　　向菲立在那里看王主任刚刚丢过来的那份文件，只听得王主任又说，“记得在下周一交给我，今天还是星期三，我保证了你有充足的时间，希望你可以在质量上达到我的要求，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合作案。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抱着这份文件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莫莎不在，估计是上厕所去了。向菲心想，算了，还是自己搞定吧，省得人多了，文件倒还翻乱了（作者说，也不看看自己桌子上的风景，乱只一个字）。已经是下午，还要看文件，今天是去不成的了，晚上加个班把文件看仔细点，明天去算了。

　　忙到10点才下班，晚餐和夜宵一并搞定，回到家已是11点。

　　　“绍弘，你毕业了会去哪？留在这里好不好？”梦中的女孩把头靠在男孩的肩上，温暖、宽厚、结实、安心。

　　“不，我得回去，我爸爸妈妈还要靠我照顾，还有我家的公司，他们都老了。在这里，我只有你，什么都没有，回去之后，你知道的，我们一起过去，我们会过得很好，回去之后，我们马上结婚。”男孩楞了楞，还是把心底话说了出来，他伸出手停在半空，然后触上了女孩的脸，他摸了摸女孩的脸，他的手在颤抖。脸上是冰冷的，他用手触上了女孩的眼角，摸到的是潮湿一片。女孩把脸朝男孩的肩上蹭了蹭，整个脸都埋在了男孩的肩头，“那我的爸爸呢？他只有我了。”凄凉的声音。

　　“绍弘，你终于接电话了啊，我都不知道你家里的电话号码，想想，我这个女朋友还真是失职啊，”梦中的女子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不过，有你的电话就好，你以后别关机了啊，我找不到你。”

　　“对不起啊，我不是什么绍弘，这个电话是我捡来的，你可以联系上主人吗？我得把手机还给他。”完全不熟悉的、憨憨的声音传来，还夹杂着同情的味道。

　　梦中传来嘤嘤的哭声，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零零碎碎的片段，但是向菲看不清那个女孩的脸，她站在高处，听着这些声音。

　　突然，那个女孩扬起头，笑了笑，眼眶中噙满泪。

　　向菲看清了，绍弘，绍弘，原来那张脸是她自己的。

　　从梦中惊醒，向菲的第一个动作便是伸手摸了摸眼眶，幸亏，没有眼泪。

　　她笑了笑，心想，还是那辽阔无边的海和自由自在的云好。

　　看看表，已然是7点了，她想起今天要去华宇，急急忙忙起床，洗洗簌簌才用了十分钟，没化妆便换上了那件蓝色雪纺上衣，裤则是牛仔短裤，全然没想这是去别的公司。

　　7点40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华宇广场，从华宇广场走到华宇大厦的时候，她完全没意识的就从包里拿出了一片口香糖，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上班前先口气清新一下。等到想起今天是去别的公司，嚼口香糖可能对自己公司影响不好的时候，口香糖已经入嘴了，于是她一边嚼一边想，昨天已经联系好了的，等下就可以直接进他们的会议室找人，在进去之前再吐掉就好了，华宇不会连个垃圾桶都没有吧？

　　走进华宇的时候，华宇的员工大都来了，向菲站在大厅看了看华宇大厦的功能区分布图，确定自己是要乘哪辆电梯了，再看了看手表，约定是8点，只有5分钟，忙匆匆赶到B区去乘电梯，晕，电梯快要合上去了，想着只有5分钟，可不能迟到啊，和华宇的案子要是砸了，那可真是要卷铺盖走人的事情啊，顾不得什么形象什么的了，向菲边跑边朝着电梯大喊，“等一下，等一下啊……”

　　眼看着电梯关闭了，向菲想，完了，完了，铁定是要迟到的，怎么办啊？她站在那里直跺脚，准备去爬楼梯，可是一想，又跺起脚来，那可是二十楼啊，先不说迟到，等到爬上去已是气喘吁吁，华宇一看有这样的员工，企业形象就玩了，不用谈了——华宇铁定找别家公司啊！

　　可是突然，电梯门开了，里面一个男子站在那里，当时在向菲的眼里，那男的就如神一样，高大英俊、超然挺拔，所有的美好的形容词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简直就是神啊，拯救了她。她站在那里，楞了片刻，又笑嘻嘻的跑进了电梯。

　　等电梯开始往上的时候，向菲回了一下头，只见那男子站在自己的斜后方，他双眼盯着前方，向菲突然觉得这男子眼里似乎有一股终年散不去的雾似的，这感觉让她顿时心里凉了起来，那男子脊背挺得笔直，明明看着前方，可又似乎不在看着前方，似乎在看她，又似乎不在看她，似乎没有焦点似的。

　　向菲立时浑身发僵。

　　那男子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又似乎习以为常，还是那样立在那儿，脊梁挺得笔直。向菲很快又恢复了过来，天性使然，乐活的她可不想一直僵在那儿，她回头看着那个男子，笑盈盈的、试探性的说了一句，“谢谢你啊，刚刚，”

　　那男的没有一点反应，眼里还是有一团迷雾似的，这让向菲觉得自己很白痴，刚准备把头转过来，一声闷闷的“不用”传了过来，似乎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向菲顿时那个高兴啊，那声仿佛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让她觉得那个脊梁挺得笔直的男子原来还蛮好说话的，于是接着脑残的说了一句，“嘿，我不是这儿的员工，”如愿收到那男子迷雾弥漫的眼中传过来的迷惑的眼神，她笑了笑，她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口香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她更加脑残的伸出手从包里拿出了一片口香糖递到了那男子的手边，“吃口香糖吗？”不等那男子伸出手来接，又接着说：“恩，我是信成公司的，是来和你们公司确认一下合作方案方面的事宜，我叫向菲，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那男子没有伸出手来接那片口香糖，他看着向菲，茫然、不解、不知所措充满了他的双眼，不再是迷雾弥漫。向菲也望着她，在那双澄明透彻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向菲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等到她意识回过来的时候，手中的口香糖已经到了那男子的手中。

　　那男子又安静了下来，向菲觉得很没意思，于是收回了刚伸出一半、准备和那男子握手、愣在半空中很久的手。她看那男子安静下来，于是也愣在那儿，她本是开开心心、闲不下来的人，特别是在这密闭的空间中，只有她和那个脊梁挺得笔直的男子。于是，她玩起了手，她有一双很漂亮的手，大家都这样说，白皙、修长、娇嫩，可是她不留长指甲、莫莎说，你这双手不留指甲真是浪费。

　　玩着玩着，她又觉得不甘心，“哎，我都说了这么多，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啊？”这才是向菲，这才是新新人类。

　　“什么？”那男子显然不明白向菲的意思，迷雾弥漫的眼睛看向了她，只是声音不再是闷闷的，向菲似乎被这冰冷的眼神冻结了似的，呆了几秒才说了句，：“你是不是这公司的啊？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总得告诉我点什么吧？”

　　还不等那男子回答，电梯门就已经打开了，二十楼到了。向菲这才想起自己有重要任务在身，于是匆匆跑出了电梯。

　　男子立在那儿，看着向菲跑出去的背影，那么欢快，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难过的事似的，不禁微微笑了起来，又自顾自地说了声，“程驰。”　眼中的迷雾也随着这笑容而消失。

　　是的，程驰，可是咱们不是初次见面。

　　向菲，向菲，程驰念叨起了这个名字，向菲，香妃，香妃，连念了几遍，程驰的脸上泛起了红，仿佛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存在于向菲与他之间。他拿着那片口香糖闻了闻，薄荷的清香让他神清气爽。此时的他完全没意识到，向菲，不止是香妃，还可以是想飞。

　　向菲很沮丧，她耷拉着脸走出了会议室。

　　“对不起，向小姐，您穿的这身衣服，难道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吗？难到贵公司的员工都是如此吗？您出来谈公事，可是给我们的感觉是去度假或者是去逛街。”

　　“对不起，向小姐，考虑再三，姑且不说资金方面还存在问题，单说贵公司派出的员工，就让我们觉得贵公司不是真心想和我们公司合作。”

　　“对不起，向小姐，我们公司暂时还没有意愿与贵公司合作。”

　　与此同时，华宇大厦里面某间豪华办公室正在进行一场对话。

　　“少董，有事吗？”

　　……

　　“是的，少董，信成公司的确想与我们公司合作。”严家辉站得笔直，少董上任也有个把月了，可这是他第一次于少董见面。只见年纪轻轻的他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也丝毫不显得寒碜，不显得不合适，贵气天成，董事长的公子，到底是不同一般，再想到自己家里的那个混账儿子，整天无所事事。叫他出去做点正经事，就说，你不是华宇公司的什么经理吗？谁不知道华宇公司的待遇高，你还是经理，我要工作干什么啊？想想就已经气愤起来，再看少董，不由得又多了几分佩服之意。

　　“事实上，信成公司一直以来都是业内比较好的公司，在业界的口碑也不错，只是现在又有了一个先锋公司，先锋是最近几年的后起之秀，业界的口碑也不错，我们本来是在这两家公司抉择的。”

　　“是已经决定了吗？”少董的声音稳重而又透出谦恭，仿佛是在和严家辉商量一般，温和理性。

　　“是的，少董，今天信成已经来和我们谈过了，只是，还没有和先锋商谈。我们决定和先锋合作。”

　　“ 那么，为什么还没和先锋商谈就做出决定呢？”少董似乎很不满，但是并不毛躁，而是徐徐的问出来。

　　“是这样的，少董，今天我们和信成商谈的时候，发现信成对员工太放从，这样的公司我们不信任。”

　　“说说看，是怎么一回事？”

　　“信成的资金方面我们暂时还不能接受，还有信成的员工，看她的服装，根本不是套装，感觉就是要出去度假或者逛街的装扮，淡妆都没有化一下，有这种员工的公司我们不信任。”严家辉义正言辞的说，那个向菲小姐太不合格了，不知道信成怎么会派这样的员工来。

　　“严经理，”少董的口吻明显改变了，这是在告诉严家辉自己才是这个公司的主人，少董的眼中透出点寒气，或者说是没有焦点似的，迷雾弥漫，严家辉不禁腿一抖。

　　“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从没有听说过由于服装而淘汰一个合作伙伴，相反的，很多新新企业不在乎服装，可以穿便装去上班早已不是新闻，而这样的公司往往是强大的，因为他们不拘一格，不在乎外在形式；或许信成也就是这样的企业。相同的，化妆与不化妆也是一个道理，何况不施粉黛的女性最是简洁大方。还有，资金方面的问题，我们怎么能够在还没和先锋商谈之前就做出决定呢？或许，先锋的价格也同样存在问题。再有，存在问题，或许还有商谈的余地呢？”

　　严家辉站在那儿，听着少董的分析，对自己家那不争气的儿子的不满又加了一层，差不多的年纪，这么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