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力不乱神【无限】》五月的鲸鱼

14、戏人偶14：都市传说 正中央，黑

　　殷舍予点击退出，眼前骤然变黑。
　　没过多久，黑暗散去，他发现自己正坐在间宽敞明亮，视野极好的房间里。日光正好，眼前是面灰扑扑的铜镜。
　　正对着他的是环形的落地窗，外面是喧嚣的城市。

　　“这是游戏的启动装置。”鱼仔跳到镜子上。

　　殷舍予点点头。他只感觉全身酸痛，颇有种玩游戏通宵后的疲乏。推开镜子，他迈步到窗前，眺望这个陌生的世界。
　　一眼看去，它和他真正的世界没什么不同，高楼大厦整齐排列在纵横交错的街道四周，绿茵花丛点缀其间。
　　鱼仔多次强调，游戏外现实里同样存在灵力，但眼前没有穿长袍拿魔杖的巫师，也没有仙风道骨挥剑画符的法师。

　　相反，列车在轨道上疾驰，充满现代气息。

　　“和你想象的不同？”鱼仔爬到他身上，显然看出他的想法，“现在是末法时代，有灵力的人多，灵力高的人很少。绝大部分人只是能看到鬼神，或者感知他们的存在罢了。正是因为不足，才想修炼，才向往更强的力量。”
　　“明明你不是人，在这里说末法时代，好违和。”殷舍予吐槽。

　　鱼仔的尾巴打了他一下。

　　“更强的力量，用来做什么？”殷舍予淡淡道。
　　“可以理解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鱼仔兴奋地描述，“游戏里的技能和道具就是使用灵力的体现。如果灵力足够高，现实里也能实现它们的效果。”
　　“你可以做巫师，法术师，灵媒，神使……”

　　这是个什么大缝合怪的世界观？殷舍予听得无语，决定统统归结为超能力者。
　　“心动吗？”鱼仔蹭了蹭他，掉下好几根毛。
　　“何必，”殷舍予笑笑，“现实里也有这么多鬼怪？”

　　鱼仔一愣。
　　“那倒没有……只是存在闹鬼的地方而已，其他没这么危险。游戏里的副本，都是现实里的故事基础上。说起来，为什么当时你要送她玩偶，甚至用了魅惑？”

　　殷舍予用手撑起下巴，闭上眼睛。
　　黑暗中，画卷般的记忆徐徐展开，每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进入副本后，我就发现墙上，地面上有大量凹凸不平的痕迹。墙面上的规律，连续，深度浅，是被刻意打磨出来的，她看不见，所以用记号指路。第二类痕迹是斧头留下的，杂乱，零散，还能看出使用者过程中脱力，说明凶手不是个力气十足的人。这些痕迹集中在报道里发现尸体的位置。”
　　“和玩偶有什么关系？”鱼仔不解。

　　“第二类痕迹并非只有一处。在门厅后的走廊也有。”殷舍予说。他印象尤为深刻，那是他穿越过来后苏醒的地方。
　　“最后他们俩打起来的走廊？”鱼仔惊讶地说。
　　“是的。最后莱恩先生被击中的位置，墙角本身就沾有血迹……当然，不能确定是血，需要试剂。”殷舍予说。

　　“但是副本里，不是她父亲当时没被杀死，她才想报仇吗？”
　　“副本的故事是这样没错，”殷舍予轻声说，“你说过，副本是现实故事改编。说明游戏可能改了现实里的结局。”
　　“现实里，父亲或许一起被杀死了。”

　　鱼仔不安地摇尾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副本的原型都是很古老的鬼故事，只能查到流传下来的资料，有的甚至不能确定真实的时间地点。”
　　“副本的目标是实现亡魂的愿望，副本认为是复仇，但是如果这个愿望已经被实现了呢？”
　　“妹妹和家庭的矛盾爆发是第三次比赛没有获奖。比赛主题是自我，妹妹的人偶是照她自己而不是姐姐做的，说明她当时不甘心做姐姐的傀儡了。”
　　“做这个人偶不仅仅是为了比赛，更是体现她的决心。虽然没有成功，我猜她一定想拿回它。”
　　“拿回父母对真正的自己的爱。”

　　没有答案。一人一猫都沉默了。
　　莱恩夫妇不惜常年囚禁失明的小女儿，还逼她给姐姐做人偶，以此打造他们想要的完美的家庭，完美的女儿。
　　男人被大女儿做成的人偶吸引回家，他并非没有对女儿的爱，只是他爱的，只有心目中虚假的女儿。

　　“不过，给了她以后什么都没发生，好失望。”殷舍予叹气。“可能我猜错，她当年就是没有成功杀死父亲，在等待复仇。”
　　“你在假设副本的鬼怪完全来自现实，肯定有改动的，只是不会无中生有。”鱼仔说。
　　“是我想多了。”殷舍予笑道。他伸了个懒腰，现实的阳光比鬼屋里的舒服多了。

　　“对了，我们现在在哪？这是我家？”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告诉我，为什么我会穿越？为什么‘殷舍予’要参加这个游戏？”
　　“不是，”鱼仔跳到地上，“这是你朋友家。你离家出走，暂住这里。”

　　殷舍予一怔。“为什么我要离家出走？等等，那我身上有钱吗？”
　　鱼仔明显迟疑了下。“原因很复杂，主要是你父母不希望你参加游戏。”

　　它显然不愿细说，但殷舍予没放过它。
　　“为什么我会参加游戏？”
　　“为了提升自己的灵力——”
　　“不可能。结算的时候系统说过，灵力为零的人无法提高。‘我’肯定知道。家里人不支持，没有朋友一起参加，在游戏里需要求助陌生玩家，粉丝只想看我倒霉，”殷舍予说着说着笑起来，“为什么还要参加？”

　　猫和人对视良久。鱼仔叹口气。
　　它指使殷舍予打开网页，进入了一个论坛。界面和游戏非常像，只是没有玄妙地浮现空中，而是正常地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鱼仔用爪子指向最上方是人气选手排名。名单跳出来，名字，照片，简介。

　　它用尾巴拍拍屏幕中间，排名十二的人。
　　是个面容英俊，看不出攻击性，看上去相当儒雅绅士的玩家，介绍花里胡哨的一大堆，家世显赫。
　　“你前男友，程桐，你是为了他来的。”

　　“你们分手后，为让他回心转意，你来到我的庙宇，祈求帮助，签订契约；之后听说程童参加愿望游戏，你就跟着去报了名。”
　　殷舍予听得目瞪口呆。
　　原身是这么可怕的恋爱脑吗？

　　鱼仔看到他备受打击的样子，不由顿了顿。
　　“你希望我能让程桐回心转意，但魅魔不是这样起作用的，我们只能操控瞬间的冲动，还要在好感度达标的前提下。就是魅惑。”
　　“进入游戏后我发现顾不上这么多，只要能活下去就好，所以我一直希望你能魅惑到强大的玩家。在游戏里，我的能力还被压制，比现实弱。”

　　“在鬼屋副本里，你差点死掉，契约里保护宿主的部分启动，召唤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殷舍予，‘你’才出现的。”
　　“我是第一个吗？”殷舍予平静地问。
　　“不是，”鱼仔小声说，“第一个在上个副本里被怪杀死了。游戏很危险。”

　　它顿了顿，不过殷舍予没什么责怪它把自己卷入的反应。

　　“有这么多人叫殷舍予吗？”他无语道。
　　鱼仔点头。“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也正面临危险。在这里死掉后，他的灵魂会回去。”
　　“相当于我只是将他的灵魂暂存于这个世界。如果他的身体已经脱离危险，他的灵魂回去后，他可以继续正常生活。”

　　“如果他在游戏里活到自身的危险解除，回去就不会死？”殷舍予笑着说，“倒是该感谢你给予第二次机会。”

　　鱼仔沉默良久。“或许只是增加他死前的恐惧。”
　　“对你来说也是。”

　　殷舍予没说话。
　　鱼仔小心翼翼地用爪子碰他。
　　“你要离开吗？我感觉得到，你真正的身体正在沉睡中，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如果你的灵魂现在回去，不一定能维持。”
　　“殷舍予是个好孩子。他虽然很笨，没有灵力，满脑子都是恋爱，但是——”

　　“我不走。”殷舍予说。他忽然叹了口气。“我有我的理由。”
　　“言归正传。说说程桐。”

　　二号房间里，李海和丽莎并肩坐下。他们很早以前就设定成双人结算，道具技能可以一起分配换算。
　　对面的男人摘下斗篷的帽子。白发的老人面容慈祥，带着温和鼓励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们好，我的孩子。”

　　桌面上的羊皮纸瞬间浮现本次副本获得道具，本次副本提供技能。
　　李海添加了【原料收集】，并且奢侈地放弃过去一个技能给它升级；丽莎则放弃所有新技能，用来升级之前的【地图】。
　　老人一言不发，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两人的隔壁，男孩站在桌前，静静凝视羊皮纸。
　　他整个人忽然开始发生变化，变高变壮，五官由稚嫩转向成熟，仿佛用快进观看了一个人成长的全过程。
　　最终，他变成了一个黑发蓝眼的青年，长得极具亲和力，可以说是文质彬彬。

　　变化中止，男人才坐下来，顺手挥出把扇子，一副怡然放松的模样。
　　对面的老人抬眼，似乎毫不意外。
　　“看来，你拿到能改变身份的道具了。”

　　程桐含笑点头，去看自己的收获。“小孩的身份很好用，没人防备，甚至有想来占便宜的，可惜是让我占了便宜。”

　　“难得见到你选商贩作角色，收获如何？”老人继续说，不似面对其他玩家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没什么，就是些普通道具，”程童回答，语调依然温温柔柔的，听不出语气，“远不如这次的玩家有趣。”
　　“哪个玩家，被你干掉的商贩？”
　　“那有什么意思，”程童嫌弃道，“好在给我留了不少道具。”

　　“难道殷舍予有趣？”老人问，“他今天什么也没换，话都没说几句。”
　　“你知道吧，他来游戏就是为了你——”

　　“嘘。”程桐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
　　“我当然知道，作为优秀前男友。下个副本我用真实身份和他玩，他应该会开心吧？”

　　老人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程桐却没有听的意思。他简单结算完，便离开了房间——带着满满的道具。作为商贩，他收获颇丰。

　　最远处的房间已经空了。
　　梵玖没有获得技能，也没有什么道具，从副本里返回结算大厅后，他和老人在几分钟之内结束了分配——什么也不换。和绝大多数灵力不足的玩家一样，他羡慕地核实总分，热切询问每个技能，然后遗憾离开。

　　眼前的景象缓缓褪去，化为乌有，只剩一面铜镜。

　　梵玖抬起头。他四周是个极为宽阔的大厅，昏暗得看不清边界。正中央，黑色的蜡烛缓缓燃烧。除此之外，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半点光线，只弥漫着股奇异的熏香味，以蜡烛为中心扩散。
　　眼前有两个人跪坐在左右，见他离开游戏回到现实，脸上表情瞬间欣喜起来，又夹杂恐惧。

　　“先生——”
　　梵玖举起手，一名身着黑色长袍的男人从不远处快步走来，把两人赶远，又迅速地掏出根新的蜡烛点上。

　　熏香味赫然加重，梵玖深呼吸数次，总算平静下来。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观望四周，远处几个人立刻下意识后退了数步。

　　“感觉怎么样？”来者关切地问，“我们差点压不住。”
　　“你们当然压不住。”梵玖没有开口，来者却听到了声音，直接传入脑海，语气隐隐带着嘲讽。

　　“那您……现在怎么想？”莫栖饶小心翼翼地问。游戏方没把对方踢出来，他的计划初步成功。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聚集的人群屏住呼吸，他们听不见梵玖的话，只能看莫栖饶的反应。
　　“我对你寻找真相，拯救世界的伟大计划没兴趣。”梵玖的声音懒洋洋的。

　　莫栖饶脸色微变。四周逐渐传来窃窃私语声。

　　“我对他们制造祭品来拉拢我的想法也没兴趣。”梵玖继续道。

　　莫栖饶低下头。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我明白了，我会继续想办法，打扰您了。”
　　他指示后面的人收起蜡烛，自己诚恳地向梵玖一拜，同时用匕首划破手心。

　　鲜血是他召唤梵玖的代价，来回都会被收取。
　　这个计划失败，他还有别的方法调查游戏背后的真相，比如……

　　胡思乱想中，他等了半天。准备起身，才发现血珠毫无变化。

　　莫栖饶疑惑地抬头，看到梵玖嘲弄的神色。许多年没见过对方作为人的样子，他的脸和表情倒是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带着冷漠的讽意。

　　“我没说退出。”
　　他边说边打哈欠，活动筋骨。某种无形的，雾气般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散开，以至于他的身形都模糊几分。但凡接触到的人，都再度沉默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他们本身的意愿。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忽然蔓延，仿佛将身体浸入冰水中，让人无法开口。

　　“为什么？”
　　莫栖饶错愕地问。一向冷静，情绪稳定，以学生和手下为重的名誉好得不行的他甚至没注意身后众人的变化。
　　他想过梵玖的无数种答复，或者对方直接消失不回答，都没料到会有这个答案。

　　“你认识殷舍予吗？”梵玖说，语气忽然带上了兴致。

　　莫栖饶一愣。“听说过，很有名，您在游戏遇到他了？”
　　虽然场面正严肃，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八卦起来，“殷家那个没灵力的小少爷，追前男友跑到游戏里，天天在死亡边缘游走。”
　　“他不是殷夫人的孩子，所以他们家懒得管，真不负责……”

　　“前男友？”梵玖重复道。
　　“程桐，程家这代灵力最高的孩子，据说最开始两个人还定亲过，不知道怎么回事。”莫栖饶解释。
　　虽然他现在列居高位总摆出庄严的样子，其实他是相当爱吃瓜的。
　　过去老有长辈因此看不惯他，直到他自己熬成长辈……好在他知道梵玖不介意。作为他很长一段时间的老师，梵玖毫无师父的威严。

　　毕竟梵玖很多年前就不算是人类了。

　　“你见过？”
　　“一面之缘，”莫栖饶想想说，“长得相当漂亮，就是哭哭啼啼的，没灵力嘛。程桐倒是时不时见到，他在帮家族处理公务。”
　　“怎么，游戏里发生了什么？”他好奇道。

　　梵玖没有回答，只是那张俊美到邪性，看上去就让人想退避三舍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帮我找他的游戏位置，下个副本我要和他一起进。”
　　他说完命令，消失在昏暗的空气中。

　　压迫感瞬间消失，不少人站起身，到处看他到底走没有。
　　莫栖饶站在原地半晌，长叹一声。

　　“老师。”连忙有人凑上前。
　　“没事没事，”莫栖饶摆摆手，声音依然沉稳，“已经比我想象的好。至少他没被游戏踢出来，也没有站在我们对立面。”

　　他的学生互相看来看去，交换眼神。
　　不少人曾经对莫栖饶的大胆行为提出质疑，但他们都被他强硬地反驳。经历方才的一切，连过去赞同他的人都开始怀疑他们的选择。

　　游戏固然可怕，但召唤出邪神与之抗衡，是什么样的疯子才会这么做？
　　不用莫栖饶特制的熏香压制灵力，梵玖根本无法进入游戏，因为超过了系统给玩家设定的上限。

　　一个学生明显压抑不住，他气冲冲地跑到中心莫栖饶的位置，要不知道第多少次劝阻他——莫栖饶举起一只手，示意他闭嘴。
　　“你们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好。”莫栖饶轻声叹道。

　　他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黑雾没有消散，带着淡淡的，熟悉的味道，他却也无法抵挡从内心油然而生的，本能的畏惧。
　　明明一两百年前，他还曾经拜过梵玖为师，他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梵玖虽然无法追溯寿命，还能勉强算作人类。

　　如今，对方已然活成都市传说，还不是好的那种。他们几十年未见，他靠当年的召唤仪式找到梵玖，只是想——

　　“等等老师，先不说游戏，马上是联盟开会的日子，他们都会参加，”一个学生在他身后说，“就是他说的殷舍予和程桐。您要去看看吗？”

　　莫栖饶还未回答，黑雾忽然一震，像石块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想去。”
　　空气里传来梵玖饶有兴致的，低沉的声音。

　　说话的学生脸色瞬间变白。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梵玖说话，只是声音听起来无比古怪，像喉咙的主人忘记了怎么发音。

　　“居然忘记了，雾气散尽前，我们说的话他能听到。”莫栖饶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