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风雨杏花楼》宫墙柳儿

6、金风玉露一相逢

　　京城宁王府中，宁王朱宸濠一袭素衣白袍，正端坐在庭院中悠闲的品着茶，这是进贡来的顶级黄山毛峰，以前只有皇宫里才有，如今他宁王府也有了。显然是朝中官员暗中巴结。朱宸濠内心得意不已，因为他的“最终目标”正朝着自己规划的方向一步一步的进行着，而且进展十分顺利。
　　朝廷里的高级官员他已结识的差不多了，暗中派遣心腹将这些人的背景，家世，籍贯等摸了个底朝天，甚至抓到了不少官员的把柄。他们心里想的什么，朱宸濠基本都清楚。只是京城守军绝不能小看，他的藩兵虽然勇猛，但是对抗京城的守军仍旧是以卵击石。京城的守军，包括五军营，前锋营，神机营的京城三大营，以及皇帝的心腹—锦衣卫等等，这些都是大明最精锐的一支军队，士兵将领更是层层选拔，实力绝对不可小觑。所以他此次进京，兵部的大小官员他也得花费心思。到时候自己一旦起兵，只要这些人能跟随他，那么夺取天下也就容易的多了。
　　这些日子，皇宫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原来当朝太后的千秋节快到了。皇上素来以孝道治理天下，自然十分重视，不敢有一丝懈怠，皇宫里所有宫女太监都在忙碌着，好让太后满意，不过是为了能多拿点赏钱罢了。
　　一般来说，太后的千秋节只需太常寺，钟鼓司，教坊司筹办。可是今年为了扩大规模，与民同乐，皇帝还下令民间的戏班和艺人入宫演出，共同庆贺太后的千秋。
　　与皇宫中喜庆热闹的景象不同，这天正值三月三上巳节。其实上巳节在隋唐时期很是热闹，只是自宋代以来后，理学盛行，礼教日趋森严，上巳节也渐渐销声匿迹了，只有少数南方地区依旧流传……
　　不过京城就是京城，尽管小路上冷冷清清，大街上还是热闹。尤其是春风满月楼那条街，它原本是京城最大的烟花之地。只是天子脚下，掌柜的害怕被官府搜查，便改成了酒楼。这是朝中官员，皇亲国戚常来的地方。这个刘掌柜也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久而久之，春风满月楼也号称是“京城第一酒楼。”
　　素珍知道父亲与朝中大臣也曾多次来春风满月楼。这天，她趁着父亲去军营中巡视，偷偷的拉着瑶琴出了门。街道两旁的店铺依旧灯火通明，美食香气扑鼻，戏园的游人络绎不绝，正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相遇重逢……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春风满月楼门口，由于生意火爆，掌柜早已将酒楼里里外外重新装修了一遍，完全看不出它曾经的模样。门口几个小厮迎来送往，忙碌不已，朝中官员全部脱下朝服，一个个换上了便装，和寻常百姓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偶尔有几个穷苦人在酒楼门前乞讨，也被小厮用棍棒赶了出来……
　　素珍走了进去，瑶琴跟在她身后。酒楼的小厮不敢怠慢她。没等小厮开口，素珍就问他。
　　“有没有清净的地方”
　　“有，小姐，二楼雅座，请上楼，包您满意”小厮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底楼的中央是个很大的戏台，戏台上几名女子弹奏着美妙的乐曲，一名身穿浅蓝流仙裙，正翩翩起舞，底下的宾客欢呼声此起彼伏，连连拍手叫好…
　　素珍走进了二楼的墨韵轩，坐在了灯挂椅上，小厮将菜单递给她
　　“小姐，我们这儿的招牌有酥骨鱼，粉蒸肉，茶是金山时雨，糕点是玉露糕…”
　　“把这几样最好的都拿上来吧”
　　“好嘞，您稍等～”小厮兴奋极了，想着这位小姐出手倒是大方。
　　宁王此时也坐在春风满月楼二楼的雅间里，他要了一壶竹叶青，几盘精致小菜，看着底楼的宾客醉生梦死，沉迷歌舞，只觉得这些人愚蠢的好笑。众人皆醉唯他一人独醒，他冷眼旁观着这些朝中官员，好似睥睨天下一般，越乱越好，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隔壁墨韵轩中，素珍也欣赏着歌舞乐曲，良辰美景。等菜上齐之后，便和瑶琴一同品尝。尽管都是些家常菜，但用料极其考究，再加上师傅娴熟的烹调手法，让原本平平无奇的菜肴瞬间变得精致可口。这春风满月楼果然花了不少心思，“温柔乡是英雄冢”，难怪让人流连忘返。
　　用完晚膳，素珍本想早点离开，只见刘掌柜让两个小厮带着笔墨纸砚进来，朝素珍笑了笑。
　　“我们知道小姐出自名门世家，为咱们酒楼题几个字作为留念不知可否？”
　　“这…”
　　“小姐随意写几个字就成了”
　　素珍也懒得想别的词儿，她用笔沾了墨，写下四个大字“宾至如归”。
　　“有了小姐的墨宝，小店必然蓬荜生辉啊，小姐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我给您打个折扣。”
　　“不用了！”素珍望着他，一脸严肃“你只需管好你手底下的人，别再欺软怕硬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这京城第一酒楼的一顿饭，足够寻常人家过好几个月了”
　　掌柜愣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一个劲的点头，忙说是是是。
　　这些对话被宁王朱宸濠听的一清二楚，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望着素珍离去的背影，他好奇极了，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宁王看着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刘掌柜耷拉着脑袋，便向他询问这名女子到底是何人？
　　“小的也不知道，小的派手下人去打听只知道这位小姐出自名门，应该是个大家闺秀，春风满月楼的宾客几乎都是有身份的人，咱们一个也惹不起…”
　　宁王从掌柜手里接过刚刚那个姑娘的墨宝，既有王羲之的潇洒自如，又有赵孟頫的流畅柔和，功底深厚，的确不像是寻常女子写出来的。言语中更是清醒的温柔，她到底是谁呢？
　　朱宸濠走出了酒楼，刚刚那名女子早已不见了。哎，要是方才问问她就好了，他失落的在街上游荡，看见一家灯火昏暗的花店，便走了进去。素珍这时也恰好走进来……
　　正当朱宸濠欣赏着各式各样的花卉时，他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
　　“请问，这盆茉莉怎么卖啊”不同于刚才的冷若冰霜，此时的话音如春风般温暖和煦从他耳边抚过。
　　话音刚落，朱宸濠转过头，看到一个面容姣好，五官精美，肤白胜雪，却不施任何粉黛的女孩子。虽然她衣着普普通通，可是掩盖不了自带的书卷气，弱柳扶风，腰间只有盈盈一握，有一种让人从心底里怜惜的感觉。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只见这名女子用无比爱惜的眼神望着眼前的这盆还未开出花朵的茉莉，茉莉上的花苞倒有许多，纯白色的花苞犹如满天的繁星，也像眼前这位清冷孤傲的女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她用指尖轻轻抚着一颗纯白花苞，小心翼翼，好像很怕它掉落下来。又用小而挺拔的鼻子凑上前去闻了闻，露出久违的笑容。难道一盆茉莉就能让她如此快乐吗？
　　朱宸濠没敢打搅眼前的美好，那名女子笑着付了银两，抱着这盆茉莉，便转身离去……他不由自主的悄悄紧随其后，只为了保护着她，他想知道，这名女子到底是谁？
　　随着她走过了几条街巷，来到一处深宅大院，府上的下人看到那名女子。
　　“大小姐回来了”
　　朱宸濠听见了，他抬头望了望，看到匾额上赫然写着“娄府”二字。原来这个让他心动不已的女子正是娄府的大小姐。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娄府中，娄性一脸高兴的模样，他抚着胡须，得意的点点头。自己日思夜想的事情，终于，机会来了！素珍的琴弹的好是人尽皆知的。太后千秋节当日几乎所有皇亲国戚都在场，能让素珍进宫弹琴庆贺太后的千秋，结识一些皇室宗亲，让皇上看到素珍的才华，这不是也很好吗？只是这件事儿他还没有向素珍提起，不管了，老话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不管她同不同意，进宫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奇怪的是，娄性原本以为素珍不会答应的，还打算和她讲讲利害关系。没想到素珍居然一口答应，毫无犹豫。
　　“爹，我去吧，不让您失望便是了”
　　“好，真是爹的好女儿啊”这让娄性既欣慰又震惊，这个女儿还真懂事，没白疼她。
　　朱宸濠回到了王府，一个人走进了书房，想起那一幕让他心动的美好，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他原本想看会儿书，可毕竟痴情消不去，缃编欲展又凝思……“娄府”他知道娄府名气很大，又是名门世家，还真没有去过，改日一定要去拜访一下。
　　“王爷！”紫妃走了进来，这是他父王送给他的女人，其实朱宸濠对她也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愫，顶多是亲情罢了，他心里的那个人，终究还是那晚拨动他心弦的娄家小姐。
　　“王爷在看什么？”朱宸濠看她走了进来，将书合了起来…
　　“你不会懂的，有事儿吗？”朱宸濠冷冷的问道。紫妃很是失望，虽然她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她也渴望得到王爷的关心，哪怕是只有一点点…一点点也好啊……
　　“我给王爷熬了点参汤，王爷趁热喝。”紫妃小心翼翼的将参汤端在书桌上。
　　“你费心了”朱宸濠撇了她一眼，没有再看她。紫妃很是失望，王爷心里没她，她也认了，毕竟感情这种事谁也不能强求。可是只要能陪着他，此生也无憾。
　　朱宸濠沐浴更衣之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这是一个极其难忘的夜晚，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子有过这样的感觉。对于娄家小姐，他承认，他已动了心，很想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