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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离皇宫不远 ...

  •   离皇宫不远处的树林里。

      正是日落西山,夕阳温柔地拢着皇城的琉璃瓦,灿灿生辉,依旧巍峨伫立,却鲜有人知道刚才那番触目惊心的血洗,宣告一个显赫了百年的家族算是彻底结束了,而这件事不就就会传入市坊,普通人震惊过后也无非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徒换来几声唏嘘“啧啧,朱家辉煌了百年的基业竟也就如此毁于一旦”。

      “顾玄”站在树下,冷漠地看了一眼那道宫墙,心里是他无法分辨的复杂。
      半晌,他平淡收回视线,身上的受封皇子礼服沾了血已经不能穿了,他将外袍脱下,早已等在一旁的心腹立刻将一件斗篷递过去。

      属下名唤阿回,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皱着一张娃娃脸,见“顾溯”一直不说话,便开口:“公子,我们现在回阁里吗?阁主很担心您。”

      “顾玄”将斗篷的兜帽扣在头上,指了指脸:“不急,先把这个洗掉。”然后接过阿回手中的小瓶子,他转身朝河边走去。
      水面被微风吹开波纹,清晰地映出面容,他扯扯嘴角,和善老实的一张脸上平白添了几分讽刺意味。“顾玄”伸手掬一捧水在脸上用力揉搓,耳根处竟是出现了一层类似蜕皮的物质!他将小瓶子里的药水倒出敷在边缘处,轻轻一扯,半张面皮就这样掉了下来,露出下面和小麦色面皮完全不一样的苍白皮肤……

      整张人皮面具被揭下来,“顾玄”盯着水面,一双细长的狐狸眼这时才完完全全地显现出来,平心而论,他很少有机会这样认真端详自己的机会,每一次却又是怀着相同的厌恶情绪。他长得不丑,甚至可以用秀气漂亮这样与少年违和的词来形容,骨相十分优越,每一处细节都是恰到好处的精致,下颌线锋利如同刀刻,即使常年冷脸也不会让人觉得作践了这样的容貌,过于苍白的肤色反而多了与世俗向背的清冷和孤傲。大多时候眼神平淡,凡事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只有杀人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狠厉,每当这时才让人后知后觉,他从来不是一只漂亮得让人带回家做宠物的小白狐,而是一头凶狠会吃人的小狼崽子。

      然而这份美感却被左半边脸的异样生生毁掉,“顾玄”从怀里摸出另一个小瓶子,将药水滴进左眼,似乎感到些许不适,他皱眉眨了几下眼,再接水洗去眼里残留的药水。再睁开眼时,原本漆黑的瞳孔已是暗红色,泛着妖异的邪气,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从眉骨劈过左眼一直延伸到耳根后,暗红中泛黑的伤痕显示出年代已久,其狰狞不言而喻·。

      自从踏进那座宫殿,一些被他刻意遗忘的事情逐渐清晰起来,像是无形中有一双手死死扼住脖颈,逼着他倒回变成幼年的自己,一遍遍回忆,一遍遍受折磨。
      “怪物”、“灾星”、“不详”、“杂种”从不同的人口中吐出,或尊贵或卑微,无一不是满怀恶意,他们自以为隐蔽的指指点点,像是锐利的刀剑砍向漆黑宫殿角落一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正是对外界感知最敏感的年纪,他除了颤抖着抱紧自己抽泣没有别的办法,甚至连哭都不敢大声,他不敢告诉哥哥和父亲,纵使年纪小他也知道父亲和哥哥为了保住他每天都要面对巨大压力,他不能再添麻烦……年幼的孩子只能安慰自己,熬过去就好了等自己长大了就好了……

      但是他什么都没等到,五岁那年,所有人都离开了。
      在被人用力推下山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没有人要他了,也许他们终于对他这个累赘感到厌烦了。
      那才是真的顾溯啊,真正的顾溯早在十一年前就死了。

      冷眼旁观完那些以后,后面活着的仅仅是旌七了。
      旌七收回思绪,从怀中摸出一个面具随手附在脸上,熟练地在耳后扣上机关,然后将兜帽向下拉了拉,站起身向阿回走去:“回去吧。”

      遮住大半张脸的面具刻着厉鬼的图样,青面獠牙只看一眼就让人遍体生寒,左边的眼窝处嵌着一块深色琉璃石,他把自己那只异样的眸子藏在后面,就像藏住了自己一样不堪的存在。
      阿回明显更习惯这个模样的旌七,他应了一声,连忙跟上,一边依旧忍不住嘟嘟囔囔碎碎念:“公子,京城一点不好玩,也没有阁里的饭好吃……公子我们以后不接这么长时间的任务了好不好啊……在这呆了半年我都瘦了,回去想吃……”

      马上就要结束了,旌七想。

      宵铩阁内。
      照理这种灭族的大活都是要向阁主亲自汇报。旌七不爱说话,便由阿回代劳。而阿回也不愧是在京城大大小小的青楼雅座混了小半年,硬是把这次行动讲出说书先生的派头。

      归寒卿听长篇大论就头疼,刚想叫阿回不会讲就闭嘴,却是听见旌七假扮九皇子来了一出认亲,还在认亲宴会上把朱家满门给噶了,原本不耐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茶也顾不上喝了,一双眼盯着旌七:“你去见那混账玩意了?他有没有……”
      旌七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闻言转向归寒卿,淡淡回道:“能发生什么,他正好也想铲除朱思正,合作而已。”

      归寒卿瞪了他一眼,这小子明明知道他想问的什么。
      “他不知道,我一直带着人皮面具。”
      被堵了一句,归寒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着安慰却也知道说出来不合适,旌七这小子看着像个冰块但谁知道里面是不是个空心的,再多追问他心里肯定难受。

      让满朝堂闻之色变的头号杀手组织头子此刻也算是体会到了养儿子的辛苦,孩子成长期的心理问题,他再担心也只能堆在心里。
      归寒卿默默腹诽:归白那个亲生儿子都比这个外甥好养。但是一想到旌七小时候被他刚找到时候那个惨兮兮的样子,一张白白嫩嫩的小包子脸被山下的碎石划成那样,满身是伤,他就心疼得要死,哪里舍得再骂他更甭提罚他。

      旌七其实也挺无奈的,归寒卿这个舅舅因为心疼他所以哪都依着他,就是心理活动太丰富,觉得他从小到大都太苦了,每次看他的眼神都慈爱得可怕,和平日里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宵铩阁阁主判若两人。
      他低下头摩挲腕上的暗扣,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被长睫垂下遮住,其实他的计划一开始并不是和顾朝祁合作,不然也不可能在京城徐徐图之耗了半年,至于为什么见到顾朝祁之后他忽然改了主意,假扮大邺刚认回的九皇子在宫宴上杀了朱相满门……为什么呢。

      低低苦笑了一声,旌七又恢复了之前的漠然,重新提起正事:“您之前答应我的事,是不是也该兑现了?”
      归寒卿一噎,亏他还一直想着要转移话题,这小子怎么就是油盐不进。
      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何必呢。”
      旌七不说话,只是看着归寒卿,带着鲜有的执拗。

      皇宫里。
      顾朝祁传旨安顿了宫宴后续以及朱家的后事,回到寝宫后,身边的小太监立马燃上安神的香料。

      他淡淡看了眼并没有说什么,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了,一张脸英俊得依旧像三十岁出头,只能说岁月鲜有在他身上留下沧桑的痕迹。
      十五岁就跟随先帝上过战场见多了生死的顾朝祁岂会被这样的场面吓住,不过是拿了哪个宫里嫔妃的好处,来这溜须拍马献殷勤再替其美言几句。

      如愿以偿除掉了朱思正,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松了口气,他摆手示意小太监和宫女都下去,转而对一直随侍的大太监道:“传太子进来。”

      顾珉走进勤政殿,冲顾朝祁行礼:“儿臣见过父皇。”他的长相十足的随了顾朝祁,凤眸微挑,不怒自威,衬得一双眼更加深邃凌厉。但是大邺的太子殿下少有板着脸的时候,眼角都含着情,一身月白色太子朝服,待人温和,柔和了面部过分锋利的线条,多出几分亲和的气质来,也因此是城中世家贵女心照不宣的最心动夫婿人选。

      顾朝祁私下与顾珉就是寻常父子相处,对于元后留下的仅剩一子,他总是十分宽容,脸上带上几分笑意:“阿珉,坐。”
      顾珉顺势坐下,随手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酒盏。

      小儿子一直是他心中一颗刺,皇后生他时难产而亡,再加上异于常人的外貌,那孩子从出生就被认定是不详,从朝堂到后宫到处是流言蜚语,阿玄虽然年纪小,却比寻常孩子懂事得早,碎嘴的宫女太监以为他不懂,其实这孩子都放在了心上。也是出于这样,顾朝祁一直对小儿子给予更多的疼爱,顾珉也对幼小的胞弟多加爱护。可即便如此,十二年前从护国寺下山时碰上劫匪作乱,阿玄还是一时不察被人趁乱推下山崖……顾朝祁震怒,命令全城禁军在山下搜索,五日后,最终有暗卫带回了一具小孩的尸体,虽然一张脸已被山下的乱石划得面目全非,但根据身上的配饰和衣物,还是确定了是九皇子顾玄无疑。

      顾朝祁和顾珉当然清楚宫中腌臜,凶手是谁他们大概也心知肚明,一直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定罪,他们自认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而前些天那个假装顾玄的杀手恰好给了他们除掉朱思正的机会。

      顾朝祁开口:“朱思正这些年私吞粮草勾结北狄的证据可找到了?”
      “儿臣已经派人搜过朱家了,账本和信件都查清了,除了这些,还找到了一些私挖铜矿铸钱的图纸。现在已经交给大理寺信得过的人在着手整理,朱家这几个人休想能有风光大葬。”顾珉玉白的手指攥紧了酒杯,冷声道。

      这些年多有官员上奏弹劾朱思正,却碍于其爪牙集团在朝中盘踞多年,鲜有能找出确凿证据,难得有人愿意作证也被打压威胁,很多大案都不了了之,百姓们和许多官员只能恨恨地看其高枕无忧风光无限。
      却没想到让这个僵局得以突破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杀手。

      顾朝祁满意点头:“宴会上别的朱家人可都安顿好了?”
      顾珉回道:“朱家除了朱思正当场毙命,其他几个主事的都重伤,被锦衣卫秘密送进牢里审问,剩下的女眷是轻伤并无大碍。”

      想到朱思正那个死不瞑目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啧啧”两声,忍不住加了句,“验尸的太医看了说下手的人相当狠毒,那几处下刀子的地方能让人痛到求死不能,医治也无用,只能绝望地等死。”
      “交代好大理寺的人,他们知道到时候怎么说。”

      但事情已了,他们心中却是升起渺茫的希冀。
      半晌,顾朝祁开口:“你觉得那有可能是阿玄吗?”
      顾珉怔了怔:“可是他除了能拿出阿玄的信物,相貌什么都对不上,而且阿玄怎么可能……”会变成那般冰冷无情的样子,还成了杀手……
      “阿玄不见时才五岁,毕竟十二年都过去了,人总会变的,”顾朝祁叹了口气,“而且江湖上稀奇古怪的易容方式也不少。”

      当时阴差阳错找到的少年一副普通的无害长相,粗布衣裳包裹住清瘦高挑的身躯,拿着信物面无表情地和他们提出合作。
      顾朝祁第一时间追问过他的来历,少年只是睁着一双看起来无机质一样的眼,冷冷地回道:“恰好得到的一块死物而已,我也只是拿人钱财办事,您若同意合作我们双赢,您若不信我,在下也自有别的方法。”

      顾珉当时也在场,保险起见,这场变故只有他们三人谋划。纵使他自小师从大邺最好的将军,又有父亲亲自教导,在听闻少年要一个人应对宫宴所有人时,也着实吃了一惊。
      “你只有一个人?”
      少年正拿着皇宫内的布防图,头也没抬:“一人足矣。除了有人买命的那几个,其他人我会控制好轻重。”死在他手上的人早已数不清了,武功高强者也不在少数,况且这次刺杀还有顾朝祁他们暗中相助,他又有何惧。

      现在回想起来,杀手为了避免仇家追杀,大多不会用本来面目示人,可这少年大喇喇地与他们交涉,还光天化日下杀了朱家满门,想必是早已改头换面过的。

      “朕觉得他就算不是阿玄,起码也会有些许渊源。”出于帝王的直觉,顾朝祁认为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杀手。
      若他真的是阿玄,不愿与他们相认甚至是怨恨他们,也是应该的。
      顾珉点头:“我会暗中派人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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