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舟掩花明.》温壶道

11、②相见：向日葵的双面 绿荫

　　绿荫下，昏昏暗暗的光彩是无法看清模糊的字体的。可是光线是可以和人眼进行反射的，那光射下来，直直的落在那一个个可爱扭曲的字体上。
　　哪怕这光线微弱：

　　我说不出来话，麻烦你们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了，真的很抱歉 。

　　杨巴田在不远处和一位老人商量着果价，争执不休。小小年纪，却能一个人顶起和一位资历超深的老人砍价的压力，也很让人惊讶了。
　　颜落暮看着那字，放低了声音：“怎么会麻烦我们呢？本来就是我耽误了你们这边的售卖，至于小时么……他基本没什么事情干，闲来无事就往我店里跑！”
　　时欲沉：“……对。”
　　沉默是金。
　　颜落暮似乎没憋住，笑了一声：“但也许，他今天有什么烦恼，所以不多话……”
　　一句话，让一个人乃至一个世界都呼吸一滞。
　　杨美担忧的目光打来，时欲沉的表情一瞬间的凝固，他有些艰难的扯起嘴角，至少看上去并不违和。
　　杨美赶忙在地上写字：

　　你还好吗？

　　时欲沉摇摇头：“没，谢谢。”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欲沉总能感觉到附近有一种低气压的存在。
　　“那大概就是我想太多了？”颜落暮一脸可惜的耸了下肩：“这可怎么办？”
　　“把脑子关了。”
　　“怎么关？”
　　“你没脑子吗？”
　　“没脑子怎么关？”
　　“有脑子怎么还不会关？”
　　颜落暮笑着。
　　时欲沉面无表情。
　　杨巴田微笑着。

　　你们关系真好。

　　“也就那样。”
　　“一般吧。”
　　杨美拿起木棍，在地上开始划着。

　　我妹妹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她没有，”时欲沉看着远处的女孩：“她很好。”

　　杨美握着树枝的手微微一松，继续写着。

　　你们这样想，我也很开心。她比较外放，以前也有一些人说，她太吵了，劝我让她在家里待着，出来不好。

　　“但你没有这么做，对吧？”颜落暮轻声开口：“女孩子外不外放和吵不吵是不一样的。”

　　杨美微笑着。

　　是了。我也这么觉得，一直都这么觉得。

　　聊完这个话题，很快就切入了正题，两个男人坐着，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写到一半，杨美就不得不用树枝把写过的土地上的沙土蹭一蹭，再次写下新的汉字。但这样总归太麻烦。
　　时欲沉看了一会，着实觉得眼睛太疼，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人的胳膊，小声地问：“你不带纸笔的吗？”
　　颜落暮微微低头，把耳朵凑了过去：“是我没考虑周全。给你赔个不是？”
　　杨巴田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在两人身后，突然开口：“我带啦！”
　　全员安静。
　　杨美把目光转移了。她看着女孩，唇角勾起笑容，略显无奈。女孩嘻嘻的挠了挠头，从颜落暮两人身后绕开，跑向了她。
　　“果子都买完啦！”
　　杨美夸张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从袖子里取出手帕，在女孩布满细密汗珠的额头上轻蹭着，一下又一下，眼神里仿佛融进了水。
　　这场景……也许两个大男孩该先离开。
　　时欲沉：“咳……”
　　颜落暮：“嗯……”
　　他们一人似乎感冒了，一人似乎在思考什么大事。
　　杨巴田转过身扑了过来：“哥哥，哥哥！”她眼睛睁的大大的，显得亮亮的：“我有纸笔！有纸笔的！”
　　颜落暮抬手揉了揉女孩的发丝：“还是小杨想的周全。”
　　得到了夸赞，她又急匆匆开口：“要用吗！”
　　时欲沉微微前倾，侧眸看向杨美，她安静的坐着，安静的不像是一个存在的人。
　　“杨小姐，用纸笔写吧，用木棍手就脏了。”
　　杨美愣了一下，随后机械般的点点头。她伸手接过杨巴田递过来的纸笔，抿抿唇，开始沉默着写。

　　风徐徐的吹，吹断了一根柳枝，垂落在地上。
　　白白净净的手在小小的笔记本上刻着字迹，直到黄昏的颜色染了半面纸张，那黑色的圆珠笔才停下。杨巴田好奇的要凑近脖子去看，杨美却顺势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她的脑袋，眼底满是溺爱。
　　随后，她将笔记本递给了两人，目光落在时欲沉身上时，唇色微红。
　　就此分别。

　　走着回到花店的路上，风已经停了，心里的苦涩却似乎无法抹去。
　　颜落暮走在前头，似乎很久没开口说话，声音带了几丝粘稠的感觉：“今天话少得可怜啊？”
　　时欲沉收回视线，脑海里却是对方拿着笔记本的那双手：“没有。”
　　“哎哎，年轻人啊，就喜欢憋着心事。”
　　“你七老八十了么？”
　　颜落暮：“……”
　　沉默半晌，时欲沉的声音响起：“她是哑巴？”
　　闻言，颜落暮回头看着他，突然停下脚步。
　　“以前不是。”
　　他向后走了几步，跟时欲沉并肩而行。
　　“我们两家姑且算是亲戚。”
　　“亲戚？”
　　颜落暮微微点头，看向对方：“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不骗人小孩子。”
　　闻言，时欲沉收回视线。
　　“其实就是，她奶奶的妹妹的儿子是我三舅姥爷的外孙女的……丈夫。”
　　“别逗我了行吗？”
　　颜落暮不再开口。
　　“不好笑吗？”
　　“一点都不。”
　　几许沉默后。
　　“我很伤心哎，小时。”
　　“……抱歉。”
　　时欲沉看着地面上的坑坑洼洼，眉心微皱。不久前消失的那些烦躁一瞬间又回来了，充斥着心头。
　　颜落暮看着他，似乎早有猜测：“曲婆婆出事了？”
　　“没有，她很好。”回答的声音很低：“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过的好。”

　　黄昏的路上，老人走在前头，少年在后跟了很久，老人的手被现实拉走，少年不知道她回没回头。

　　歪歪扭扭的字体在笔记本上写着。花店里明亮的灯光罩着那铅笔写下的字体，颜落暮挤着眼睛去看：“我需要夹着声音……？”时欲沉咀嚼着山竹：“不用。”
　　似乎有一声轻笑传来。
　　“我很开心你们可以陪着阿田，”颜落暮的声音比起日常说话柔和了些，也显得有些奇怪。
　　“其实如果算起来，她不是我的亲妹妹，只是我一位叔叔家的孩子。谈起这些来，我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我年幼时，父亲在为他人帮工时意外离开，母亲不久也因重病离世。叔叔收养了我，并且对外说是我是他的亲生女儿。叔叔三十多岁那年和一位十分优秀的女士在一起，并诞生了这位可爱的孩子。但说实话，我一开始并不喜欢她，或许是因为心里的不安吧。但是无论是叔叔还是她那优秀的妻子，依旧待我如初。”
　　闻言，时欲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颜落暮抬眼瞄到，也停下说话。
　　“有想法了？”
　　“……你为什么要找杨美写这些？”
　　提到这个问题，颜落暮突然屏息凝神：“她也拜托我替她给这位小朋友写信了。”
　　“你这样真行吗？”
　　“虽然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你继续。”
　　颜落暮再次正色起来，突然夹起了声音。
　　“但是不久，叔叔以消防员的身份光荣离世，而他的妻子却不知所踪……一时间，这个家中只有我和她，此后，我再也没有上过学。”
　　空气的寂静压迫了世界。
　　“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只好在邻居婆婆家种种果子蔬菜来生活，但是阿田不能这样。”
　　“或许是上天看我可怜，有一天，婆婆开超市的儿子回来，问我想不想尝试一下在他那里干干服务员，工资很好，我去了。”
　　“但……”读到这，颜落暮微微皱眉：“这被图掉了？”
　　闻言，时欲沉凑了过去看了一眼，上下疏通了一遍：“没什么影响……”
　　两人相视，双双避了过去，继续读着。
　　“总之，也算是一番坎坷……这个小小的家建起来了。”
　　颜落暮突然一顿，又在时欲沉疑惑的目光中有些机械的开口：“颜先生，我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大追求。”
　　时欲沉挑了挑眉。
　　“我拜托您，请您替我写信，告诉这个孩子。”
　　“我也许恨过她，也害怕她，可是那只是我对自己的不甘心。”
　　“也请您替我向她道歉，我偷走了……偷走了他的父母本应给她的宠爱。”
　　“谢谢！”
　　文章的背后，配着可爱的笑脸。
　　一个小女孩，独自拉扯一个孩子长大，艰辛困苦，那又怎么会把自己的艰辛困苦公之于众呢？但或许，只是不想让某个人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