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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衔蝉十二 以命换命斩 ...

  •   “梦铭,不可。”
      这是容隐的声音,可她方才明明趁其不备用一把金锁封住了他的五感。梦铭猛然回头,果然看见容隐周身泛着金光,缓步朝她走来。

      真是麻烦。
      梦铭不耐烦地皱起眉,亮出利爪,对准了容隐。后者周围的金光缓缓暗淡,却显得他的面庞更加坚毅、神圣,让他身后的人心安,叫他的敌对者战栗不安。

      梦铭知晓自己对上容隐毫无胜算,却不肯放弃这个突破口,毫不犹豫地又伤了一人。那女子痛苦的嚎叫在地穴内回荡,紧随其后的却是一句:“我是,自愿的!”

      “我也是……”先前倒在地上的女子挣扎着抬起了头,气若游丝道。

      闻此,容隐顿住了脚步,有些茫然地看向不断站出的,毅然走到梦铭身旁的人,不知该当如何了。

      “容隐,我说过要把她们都带出去,所以只会取一点儿她们的心头血而已。”见那金锁断裂,碎在地上,梦铭赶忙将其收回,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断处。片刻后,她抬起头,那目光中满是警告之意,“我知道你们是正道名士,伤人之事断不可为。所以,这种脏事由我来做,也请你们不要插手。不然,我不介意真的杀死她们。”

      然而,事情并未像她所想的那般发展,容隐脚步不停,距她不过两三步。梦铭心脏狂跳,利爪放到了手中之人的脖颈处,戒备地望着他。

      “用我的。”容隐倏然开口道。

      “什么?”梦铭疑惑道。

      容隐道:“我也有心头血。”

      梦铭“呵”了一声,别过脸去,视线扫过那些等着她来取心头血的表情复杂的人们,忽然有些迷茫。
      在痛苦中煎熬了许久的人不是应该丧失理智,被仇恨蒙蔽双眼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么?为何她们在见到旁人为了救她们而努力时会感到愧疚?为何已然决定去死,却又在临死之前怵惕不安?为何被妖怪所伤的人还会相信妖怪,甚至主动靠近她?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物种。
      她理解不了,也不需要理解。
      梦铭再次穿透一个人的胸膛,道:“你不能受伤,还有更重要的事儿等着你来完成。”

      说罢,他不再理会直愣愣站着的容隐,又一次穿透了一个人的胸膛。可这次,她的指甲还未拔出,便被一道罡气击飞,重重撞到格子之上,逼出一滩鲜红的血液。

      胸口的剧痛刺激着她昏昏沉沉的脑袋,使她听清了卫离咬牙喊出的“全部都到我们身后来!”以及一两声虚弱的呻吟。

      她忽然有些后悔,若是她没有锁住容隐,方才心璃那一击会被两人合力顶住,不会发生她所担忧的事儿。一想到是她的失误导致她要保护的人受伤,梦铭心中便烧起一团火,那火支撑着她划破自己的胸膛,引出大半的心头血,化作尖锐的血刺,拼尽全身力气甩向上空好似在嘲笑着她的心璃。

      可那团黑雾只是又小了一圈,仍在耀武扬威。梦铭只觉烦闷不已,又是一口鲜血吐出,而后直挺挺地磕在地上。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心璃心情大好道:“真不愧是幽荧仪君和掌道仙的孙子啊,一个能挣脱金锁的束缚,一个能抗下这法器的一击,你们倒是般配。”

      卫离总觉得有些不对,可回击之言还是脱口而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们很般配。”

      心璃叹了口气,惋惜道:“你这小子,怎么就被卫萧筱教坏了。”

      “你知道的,这些话对我来说,算是夸奖。”卫离唇角上扬,哈哈大笑,竟让结界空缺了一瞬。心璃自然不肯放过此等机会,阴狠毒辣的招数排山倒海而来,又被卫离尽数化解。

      意识到被摆了一道的心璃悬停空中,片刻后又分裂出无数个自己,居高临下地望向结界内的蝼蚁,显然是动了真怒。

      自然,也有人嫌这团火烧的还不够旺。容隐和卫离对视一眼,前者便冲出结界,在地穴之中疾行翻转,灵活地躲避掉朝他挥来的拳头。而当他来到距离石棺不足十步的那朵刻着花苞的纹路上时,那些拳头如同小山般压来,恨不得要将他砸死在此地。

      容隐立刻意识到这里便是阵眼,毫不犹豫地以灵力做刀刃,刺入自己的胸膛。喷洒而出的血液落入其上,那朵花苞便舒展开来,盛开出一朵巨大的妍丽夺目的花。可当他想再近一步,踏上那朵花时,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

      “年轻人,破坏别人的法阵是不礼貌的。”暂时保住了命的心璃心情大好道。

      容隐并未理他,也不恋战,转眼便回到了结界中。

      只一个眼神交汇,卫离便明白了容隐的意思,他朝昏倒的梦铭输送灵力,强行唤醒了她:“嫂子,跟好我师兄。”

      尚未恢复的梦铭闻声而动,若非容隐拉了她一把,就要被心璃打到了。只可惜,又是铩羽而归。再次回到卫离身边,容隐捏住梦铭的手检查了一番,道:“你受伤太重,不能再用心头血了。”

      “最后一次。”梦铭撑在地上,转过头盯住卫离不容置喙道,“卫离,再给我一点儿灵力。”

      “我们未必能破阵。”卫离无奈道,“而且,我方才都跟你说过了,我是人你是妖,我的灵力对你有害,日后”

      “还管什么日后!”梦铭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的劝阻之言,“现在不弄死他我们都要折在这里!”

      最终,还是以卫离的妥协告终,只是也如他所料,三次突围皆未成功。

      再次陷入僵局,梦铭甚至躺倒在地,面无表情地望向黑漆漆的穴顶,片刻后又神经质的笑了两声。简直像是,疯了。

      而见到他们吃瘪的心璃显然心情大好:“看着你们现在这副狼狈而又坚持不懈的样子,竟让我有些于心不忍了。”

      梦铭干呕一声,道:“假惺惺……”

      “那我不妨诚实些。”心璃的声音由远及近,轻飘飘的,却仿佛响在他们耳边,“你们的心头血只能削弱我的一部分力量,并不能将我杀死。而且你们也没猜错,那朵花就是杀死我的关键,只是你们任何人都没法靠近。”

      “但是任何法阵都可以被破解,不是么?”卫离道。

      “是啊。”心璃道,“只有童男童女的至纯至阴之血,才能破解。”

      说完这句,他甚至化出一根手指,对着在场之人一下下点过:“你你你你……包括我,都已不是童子之身了吧。”

      卫离浑身一颤,立刻朝容隐望去,只见他额头光洁,哪儿还有那颗可证清白的朱砂痣?这狡猾的匹夫,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众人面前,就只是为了确认容隐是否还是处子之身。其心机之深沉,行为之疯狂,叫人不禁胆寒。

      梦铭更是忍不住骂道:“你真是个恶心的变态!”

      “不不不,不是我。”心璃极力否认,“这法阵可不是我一个人建成的,这么恶趣味的破解之法自然不是我这个爱情美满之人想出来的。”

      原来是刘铮浩想出来的法子。卫离不禁好奇,此人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才会那么执着,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不过还好有他的疯魔,才让他们有机会破解此局。

      卫离心中正喜,看向一边的容隐,却见他满眼悲悯,正盯着他们身后的人群瞧。他暗道一声不妙,正想询问解决之法,却听“咚”的一声,一人跪倒在地,又重重磕了个头,颤着声问道:“仙君,您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

      容隐知晓她所说的仙君是指自己,却只能避过视线盯着地面不知所想。

      那人却不肯放过他:“仙君,我知道你们想救下我们,可我自己根本不想活了。如若我的性命能助你们打败那个魔头,可以将刘铮浩碎尸万段,我求求您,用了吧。”

      她的正前方,容隐仍旧盯住地面,看起来像是走神了,卫离却知道他在逃避。为了避免出现师兄被架起来烤的情形,卫离只好劝道:“姑娘,事情未必没有转机,你快起来吧。”

      那姑娘摇了摇头,再次重重一磕,起身时,那蓄满泪水的眼中满存死志:“仙君,如若你从小被父母呵护在手心里长大,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又在日后被人强迫,眼睁睁看着你眼下最重要的东西被夺走,毁灭,你会是什么反应?”

      “我会,会……”杀了他……
      杀了他又能如何?被夺走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况且这句话戾气太重,不该从一个高风峻节的仙君嘴中说出,最终,卫离什么都没说。

      “我不想再被那些痛苦的记忆捆绑,也不想再被妖魔当做养料,残害更多无辜之人了。”边说,她边抹掉流到下颌的泪水,望向略弯了脊背的容隐,声音悲切道,“仙君,求您成全。”

      有她开了口,余下的人也有样学样道:“仙君,求您成全!”

      话音落下时,竟是跪了一半的人,而且她们个个脊背挺直,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只是这幅场景落到了心璃眼中,就可笑极了。它也的确笑出了声:“你们都这么言辞恳切深明大义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帮助你们实现愿望呢?”

      闻此,梦铭又是一声干呕,她忽然坐起,盯着它道:“你少阴阳怪气了。”

      见她气势汹汹,心璃耐心解释道:“我并未阴阳怪气,我只是好心,是她们。”

      梦铭“呵”了一声,颇为没有礼貌地打断了它的话,而后骤然转向跪倒在地的人,道:“我说过了,你们的命都是我的!我的东西谁也拿不走,包括这个东西本身。”

      被称之为“东西”的众人并未恼怒,反而低下头当做无事发生,活像是做错了事儿等待着被先生打手板的模样。幸好,那板子并未落到她们身上。

      梦铭盯住了容隐:“都什么时候了?你想到了办法就说出来,别在这里吊人胃口。”

      “这里的法阵都是我们不曾见过的,说不定是神仙所创,所以”

      “让他自己说。”梦铭白了挡在容隐身前的卫离一眼,嗤道,“我都没替你哥说过什么。”

      见此,卫离紧抿双唇以示自己不再说话了,可还是站在容隐身前。正当梦铭忍受不住想要这碍事儿的人扔掉一边时,容隐开了口:“云津。”

      白光乍现,身着华服的少男少女便出现在他前方,那少男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不过,这也不妨碍见多识广的人认出他的身份。

      “醉人颜?”心璃“呵”了一声,令人头晕的声音里满是嫉妒,“你们竟有此等机缘,狗老天当真是不公平。”

      不过他的牢骚无人在意,卫离自顾自道:“我没叫你。”

      风晴一怯怯道:“可是云津的伤还未痊愈,我得陪着他啊。”

      话音未落,她身边的云津痛吟一声,原是容隐取了他一滴心头血。风晴一不免紧张:“他的伤还没好”

      下一刻,一滴殷红的血没入云津额头,化作柔和的光,织成一个巨大的茧,将其包裹内。风晴一也终于吐出了最后一个字:“全……”

      自知错怪了容隐的风晴一毫不含糊,对着自己的心口便是一刀,而后望向卫离道:“主人,我很健康,所以取一滴心头血也没什么。给你。”

      正将那颗茧晃到东倒西歪的卫离讪讪收回手,又故作老成地咳了一声,道:“你们可以回去了,好好养伤。”

      自觉被“驱赶”的风晴一低下头,怏怏不乐,却也磨蹭着来到云津身边,也幸亏了她的磨蹭,叫她看见了卫离额头暴起的青筋,以及半坐在地,眼神凶狠,浑身血污的梦铭。

      “你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风晴一正愁不知如何留下,当即朝梦铭走去,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落下一滴泪来,化作珍珠被投喂到梦铭嘴中。紧盯着她咽下,风晴一才放下心来,小声道,“主人,她伤的很重,我想把她也带回去治疗。所以我帮你撑着结界,你们快点打败外面那个坏东西好么?”

      事态紧急,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胜算,卫离并未推辞,紧跟在容隐身后飞至花朵跟前。似是感受到他们的靠近,纤细的雄蕊奋力拉长自己,朝中间的雌蕊靠近,眼见着就要将其包裹起来,两滴血骤然落入柱头之上。

      一刹那,二者交缠在一起,化作一股坚硬的线,摧毁了花朵的生机。花瓣凋零之后,原地出现一只匕首,鲜红纯粹,无一丝杂质,却也不能为人所握。

      两人又试了几次,可那匕首却像是留影石投射下的一般,没有实体,更糟糕的是,结界上出现了裂纹。

      他们瞬间意识到,他们没有办法杀死心璃,而心璃的力量却一直在增强,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只是时间问题。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釜底抽薪,只要产生负面情绪的人不存在,它就永远也不可能长成心魔。

      可,他们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救这些人出去。

      事情陷入了死循环。

      二人皱眉凝神,迅速回防,不顾风晴一恳切的眼神收回了两条醉人颜。容隐还很有先见之明地捆住了梦铭的手脚,惹得后者怒目而视:“你晕头了?绑我做什么?”

      “你不知道么?”似是见自己的胜算极大,心璃的笑得狂妄,语气中也带上了漫不经心,“小猫,他们可比你聪明,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是徒劳,便不再自讨苦吃,这样也不算辱没了他们初暮山的名声,顺便还能帮你留个全尸。”

      梦铭道:“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啊?”

      心璃道:“当然不用。对于将死之人,我一向都是很宽容的”

      梦铭气极反笑:“你口气也太大了吧……”

      心璃却很是郑重道:“小猫,看在我们曾是旧识的份上,我会留你一命的。”

      话音方落,梦铭双目失神,扭动着朝心璃的方向拱去,嘴里还重复着:“你说的对,我们是旧识……”

      眼见着梦铭爬出结界,来到法阵边缘,煎熬着的人群终于有了动静:
      “我真的受不了了!”

      一身形削瘦的男子走出人群,红着眼道:“你们这群虚伪自负的人,说什么要救我出去,要让我好好活着,可是你们现在在做什么?你们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还要我相信你们。”
      “我信你们个屁!”
      “我告诉你们,别再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着什么要救我的命的屁话!我的命只是我的,我要生要死,你们说了都他娘的不算!”

      说罢,他狠狠撞向结界。

      卫离念在他受了极大的委屈的份上本不欲与他计较,可谁知他竟与心璃串通,心甘情愿的被附身,一脚踢碎了结界。霎时,早已等候多时的心璃全力一击,被反应过来的卫离拦住大半,可余波却避无可避地冲击到了他们身后的普通人。
      从未修过体术,没有灵力傍身又久不运动的人哪里能承受得了这些,电光石火间被那道罡风裹挟着砸到地上,定是受了内伤。

      “蠢货!”卫离怒极,单手支撑结界,另一只手捏诀化出一串焰火,烧掉了那人身上的黑雾,看着慢慢恢复清明的人道,“你想死是吧,那我偏不让你如愿。”

      乾坤袋中飞出一根绳子,顺着卫离的心意将地上还在不断吐血的男子捆缚起来,叫他无法动弹。

      “我告诉你,我可不是生长在仙山上的人,没有那么高风亮节,折磨人的手段只有你想不到的。比如,我会把你扒光了扔到满是人的大街上,再放几条饿疯了的野狗。”卫离一顿,弯起的眼眸中满是戾气,“它们要对你做什么,吃你的肉还是对你做刘铮浩曾做过的事,我可说不准。”

      似是真的看见自己尊严被践踏的景象,那人浑身颤抖着呜咽道:“……无耻!”

      “多谢夸奖。”卫离飞速瞟了一眼仍朝心璃拱去的梦铭,冷声道,“不过看你的模样,好像很讨厌我啊,那我是不是要把你请出结界呢?”

      那男子又是一抖,满眼惊恐的看向朝他走来的,宛若疯魔的卫离。眼见着他真的触碰到结实的绳索,先前被取了心头血的那位女子重重跪倒在地,不住的磕着头:“仙君,他的意思是说我们虽为凡人,虽力量单薄,却也想尽力而为,而非眼睁睁地看在你们为救我们受伤,痛苦。”

      “他只是不会表达,用错了方法。仙君,求您息怒,饶他一命吧。”

      卫离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她一下一下地磕着头,磕到额头破损,渗出珍贵的血来。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旁人也没有阻止的意图,还是认真观看的心璃感叹道:“人类真是奇怪啊,有人为一己私欲不顾旁人的安危,有人却低声下四出卖尊严也要拯救自己的同伴,哪怕他差点儿就要害死你们所有人了。”

      语毕,心璃话锋一转,看向苦苦支撑的卫离,打趣道,“那么,卫离,卫道的小孙子,你又是哪种人呢?”

      “你这是做什么?逼迫我把我架上高位么?”卫离好似才回过神来,将她也绑了起来,同倒在血泊里的男子放到一起,道,“我最讨厌别人这样了。那不如你也出去陪他好了。”

      就在卫离动手之际,心璃叹了口气道:“你真的很不尊重我,问也不问一句就要给我送人,会让我很为难的。”

      却也在此时,它看见卫离眼中阴翳散去,露出个得逞的笑来:
      “是么?可是我送你的东西,已经到了。”

      一阵耀眼的光芒出现在它身后,原是梦铭吐出了的妖丹,催动着从卫穆溪那儿顺来的拨浪鼓快速晃动着。急促的鼓点诉说着其主人的恨意,每一下都重重打在敌对之人身上,将其分身逼到重新聚合,用尽全力抵挡。看起来就好像是他们占了上风。
      当然,也只是看起来。

      梦铭受伤太重,本就是强弩之末,又强行催动妖丹,如若他们不快速找到破解之法,梦铭必定会神魂俱灭不存于世。
      可,破解之法究竟在哪儿?

      留存灵力,伺机而动的容隐又将心璃的话细细回想了一遍,放空的视线便聚集在入口处的尸体之上。心璃告知他们匕首所在之处是因为它不想活了么?当然不是,因为它知道,就算旁人逼得匕首现身,也无法使用它,恐怕连它自己也触碰不到这只匕首。那么谁能?在场的任何人都不行,可若是死物呢?

      容隐飘至卫离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后者会意道:“嫂子,我来祝你一臂之力。”

      趁着心璃腹背受敌之际,容隐告罪一声,将尸体甩到匕首旁边,操纵那枯瘦的手指一握,方才还好像没有实体的匕首就到了尸体手中。容隐毫不犹豫,立刻刺向阵眼,无用,他便抬头看向空中,瞄准了盛怒之中的心璃,奋力一掷,匕首竟穿过黑雾,掉在了地上。

      丁铃当啷的脆响独立于鼓声之上久久不散,直直击进他心脏,使得他全身血液都要凝固。

      可下一瞬,鼓声却突兀的消失了,除却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外,地穴中再没有旁的声音了。

      心璃冷笑一声,看着底下的卫离将大汗淋漓的梦铭钩回,又撑起他那个可笑的结界,而容隐挡在他们身前,神色戒备。他们仍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简直是负隅顽抗。

      “幽荧仪君,你不是想杀了我么,怎么还不动手啊?”眼见容隐睫毛微颤,心璃的笑声更是肆意,就连语气也欢快了不少,听进旁人耳中却是阴冷无比,“你那么聪明,应该已经猜到杀死我的办法了,那么我们美名在外的正义之士,怎么还不动手呢?”

      话音方落,心璃骤然发难,数万只黑色的毒箭一齐射出,不出意外地被容隐尽数摧毁。可谁知被那幽冥焰一烧,毒箭褪去了黑色的外壳,裸露出金色的光来,直将容隐砸到身后的格子之内,堵住了出口。

      “幽荧仪君,对付我,可不能分神。”

      格子内尝试破阵而未果的容隐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瞧,眼神中的恨意就连旁观之人也能察觉。

      心璃满意一笑,又看向青筋暴起,苦苦支撑的卫离,叹了口气道:“卫离,今日若是你祖父或是你师父在这儿,或许能将我击散。可惜,眼下是你,一个偷奸耍滑仗着自己有些天赋便沾沾自喜的浪荡子,你哪怕是牺牲自己也奈何不了我的。”

      此人见过他的祖父,知晓卫萧筱的能耐,又对他在初暮山上的表现了如指掌。简直是,令人如坠冰窟。可卫离并未细想下去,而是瞬间戒备起来,这东西贼精的很,最知如何玩弄人心。果不其然,他的背后凭空长出一截藤蔓,被卫离连根拔起,可那藤蔓一接触到他的手便燃烧起来,化作灰烬从他指缝飘落。

      下一瞬,灰烬化作粉末,无风自动朝他扑来。卫离立刻封住七窍,可准备终究没有做足。那些粉末在靠近他的那一刹那化作一朵盛开的海棠花,粘覆在他眉心之中,扎根其上,抽离了他的全部力气,使得他瘫倒在地。

      “保守估计,这朵海棠能让你安静一个时辰。”心璃边说边将卫离扔到容隐临近的格子里,终于舍得分给它的食物们了,“时间宝贵,可不能浪费了,这一个时辰,我们来做一件好玩儿的事儿吧。让我们一起来看看,本该被保护的苍生是如何救下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中人的。”

      说罢,它真就坐到石棺之上,撑着头看向颤抖着又强行压下恐惧对它怒目而视的人群。

      不多时,她们中走出一位瘦骨嶙峋的女子,颤颤巍巍捡起掉落在地的匕首,闭上了眼,将刀尖对准了心脏。

      仍在寻找破解之法的容隐一掌贴在结界之上,语气虽仍是那般镇定,语速却快了不少:“不要轻举妄动,把匕首交给我,只有我知道如何使用。”

      紧闭的双眼复又睁开,那少女望向格子中的男人,正对上他明亮坚定的目光,很容易叫人信任,却不该出现在冷若冰霜的人脸上。

      少女身形一晃,又被阴恻恻的声音定在原处:“哎,凡人果真如同我想象的一样好骗。”

      “倒是你,幽荧仪君,你可真是太让我意外了。”心璃饶有兴趣地晃起腿,边晃边道,“你说要是让你们的那些同修看见你这幅模样,这样公正守信的幽荧仪君为了区区几个凡人的性命说谎,他们还会那么信任你,由你一句话就能为你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么?”

      修真界人人都知道容隐不会说谎,因此他说的话最为管用,心璃却以此来糟践他,当真是对他们了解透彻。卫离冷哼一声,质问道:“你这么迫不急待地催他们去死,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此声一出,容隐稳了心神,端坐格内,像是在寻找破解之法,看得心璃咬牙切齿道:“你的嘴皮子倒是和卫萧筱一样利索。”

      “不比您,没得到我师父真传,却也能叫人恨不得立刻撕了你的嘴。”卫离回呛道。

      “哈哈哈哈。”心璃道,“我也是,恨不得,立刻,叫你再也不能言语。”

      “那你怎么还不动手呢?”

      话音方落,便有一声闷哼传来,那姑娘将匕首插入了心脏。片刻之后,吸满了血的匕首散发出诡异的红光,“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而原处,哪里还有人的踪迹?

      可即便如此,在目睹了同伴消失后,人群中还是破开一道口子,走出一个个昂首挺胸的脸上还挂着泪的人,如同着了魔般沉默地捡起匕首刺入心脏,而后在心璃放肆的笑声中消失干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能记住他们的,恐怕就只有那些遭受过同样的痛苦的人和目眦欲裂地眼看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仙君了。可这样一来,他们的戾气尽数被心璃吸取,转化为生命力,只会更加难杀。

      卫离强行压下不适,哑声道:“师兄,她们不是消失,是解脱了。”

      “解脱?”心璃道,“卫离,她们都是被你害死的,她们可以解脱,你永远都不行。”

      “不行?”心璃的结界终于被卫离和容隐合力破解,容隐拽着卫离的胳膊将其甩到匕首之前,后者毫不犹豫地切开手腕,任由血液消失,神色癫狂道,“没有什么是不行的,包括,杀死你。”

      “卫离,你太自负了。”

      心璃伸出一爪,朝容隐抓去,不出意外地被一道结界阻挡。那是容隐用卫离事先留下的蕴灵珠升起的结界,虽有时效,胜在坚固。

      心璃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赶忙扼住了卫离的喉咙,威胁道:“容隐,他不是你的心爱之人么,你当真不救他?”

      说话间,它只觉胸口刺痛,朝下望去,果然看见鲜红似火的匕首插进了它的心脏。顺着刀把的方向望去,它看见了满脸是血,半兽态,虚弱到似乎一碰就碎的梦铭,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一直醒着。”梦铭竖瞳圆睁,将他的话还了回去,“你太自大了。”

      “我承认你们配合的很好。”心璃再次发笑,让人浑身汗毛倒立。它大叫一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将周围之人弹飞,就连四周的墙壁也跟着晃动不稳,好似地震一般,“但是,你们太心急了。”

      “现在,该我了。”它看向匍匐在地,眼神涣散的梦铭,已然动了杀意。却也在此刻,它胸前的匕首骤然放大,刀尖长到阵眼之上,竟是将它定在空中,动弹不得了。

      “成功了……”梦铭放心倒下,全然没有看见有几人跑出了结界。

      而感觉到脖子上的手在颤抖的卫离却没有一点儿放松的心思,他随手抓住两人,调动全身力气朝容隐靠近,边挪边道:“它要炸了,快回结界之内!”

      几乎是他走进结界的瞬间,匕首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巨大的冲击波打在结界之上,又狼狈地拐了个弯儿,毫不费力地切进了四周的墙壁,留下一道肉眼不可察的缝隙,或许随着时间的消逝还能愈合,又或许不能。

      “师兄,它死了么?”在黑暗中待了许久,趴在容隐身上的卫离才出声询问道。

      容隐道:“方才,灵力用尽了。”

      梦铭轻嗤一声,虚弱的声音中满是嘲讽:“你们,怎么那么废物?”

      卫离张了张口想要辩解,可一想到心璃是初暮山的人,又对他们了如指掌,极有可能是他们亲近的师长,不免忧愁痛苦起来,就连诸如“我们这点儿雕虫小技哪来比得上嫂子您呢”之类的俏皮话也没说出来。还是梦铭刀子嘴豆腐心,化出一簇小火苗,叫他们看清了石棺。

      说是石棺倒也勉强,那方正的东西此刻早已没了形状,只余下一截儿断壁残垣立在满地碎石之上,仔细一瞧,那碎石中还藏有许多黑色水晶,想必便是心璃的尸体了。

      卫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翻下身来仰躺在地。许是消耗了太多,困意袭来,卫离的眼皮黏在一起,又强撑着打开,最后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几息之后,他又倏的睁开,听见了容隐的声音:“保命丹。”

      卫离立刻摸出乾坤袋,取出一枚散发着柔润的光的小粒,交到容隐手中。后者走到梦铭身边,将保命丹碾碎了用灵力熬进她的体内。

      许久之后,最后一滴色彩消失,容隐那张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也隐入黑暗之中。他压抑住喘息,确定梦铭没有性命之虞,这才摸回卫离身边,环抱住他的脖颈。

      片刻之后,卫离察觉到颈窝一片湿润,这才意识到,师兄哭了。

      容隐哭起来是无声的,可卫离却好似听见了他绝望的哭嚎,他无法同师兄讲道理,因为他接触到这些肮脏的事时,也难过了好久好久,爷爷说了许多劝慰的话,却毫无作用。于是卫离箍住他的腰,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

      在这一片凝重的氛围中,有人哽咽着问:“我们,现下是活过来了么?”

      “是啊。活过来了。”
      话音淹没在哭声中,从痛苦中脱身的人们再也忍受不住,毫无顾忌地释放着自己的情绪,完完全全地变回了人。

      不过,人总是不尽相同。

      “你们能不能别哭了!”一男子咬牙切齿道,“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口,我要亲手杀了刘铮浩,报仇雪恨!”

      有人回道:“她们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我们的自由,哭一哭她们又有何不行?”

      “为她们哭?你们征得她们的同意了么?她们想不想被记住还两说,你们又何必惺惺作态。”说完,他自嘲一笑,道,“这样消失又有什么不好,至少家人不用为此蒙羞。”

      另一位男子目瞪口呆道:“你……你还是人么?”

      “你说得对,我已经不是人了!”那男子锤了下地板面,手背的痛蔓延而至心脏,使得他那盛满怨恨的胸腔好受了些,又多锤了几下,“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时时刻刻都要被那段记忆折磨,我早就疯了!”

      “闭嘴。”胃中翻江倒海的卫离冷声道。
      “你冲他叫喊,喊破嗓子也没用,还不如保存体力等着别人来救,或者想想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也能早点儿出去。”

      可那男子的理智被一把怒火烧干,竟调转枪头,质问道:“你们不是修仙的么?你们不是厉害么?不是说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带出去么?”他的泪水蓄积在眼眶之中,随着歇斯底里的发问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什么?为什么死掉的都是我们这些本该被你们保护的凡人,为什么你们说话不算数?为什么是我们,来遭遇这些……”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说话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直至什么也听不见:“你们怎么,怎么那么,没用……”

      早已见识过人心险恶的卫离毫无波澜,可刚醒过来的梦铭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再度晕过去:“你在怪我们救了你么?”

      对面没有人应声,梦铭又想起他的遭遇,语气便软了下来:“你可知如果没有我们,明天夜里,被你们的怨气滋养出来的心魔,就要和刘铮浩狼狈为奸,为祸人间,到时举妖族人族全力也无法将其击败。你们所在意的人只会比你们痛苦千万倍,而刘铮浩,他会永远逍遥快活,你们最多只能化作一缕残魂围绕在他身边,永远都伤不了他,只能”

      “你少危言耸听了!我们只是折了几个人而已,就将它杀死了,你们比我们懂得更多,怎么会想不到以命换命的法子?你们分明就是贪生怕死!真是太让人恶心了!”

      “那是自然。”本就没有什么耐心的梦铭也不再多费口舌,冷冷道:“我的命就是比你的高贵,因为你的命低劣卑鄙,是条贱命。”

      “你!”
      梦铭再次化出掌心焰,照亮了她的模样,满脸血污,乱糟糟的头发中显露出两只耳朵,此刻正直直竖着,最可怖的当属那双幽绿的竖瞳,正盯着方才说话的人瞧,眼神中满是杀意。至此,再也无一人发出声音,地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衔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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