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烤羊腿一只 一滴血 ...
-
一滴血，一簇火焰。
升熔和我一同注视着掌心里跃动的暗红色火苗，它比烛火更暗一些，如同燃烧后的余烬。
“阿姊，你已经能感知到火焰了吗？”
我点头：“我感觉到了热量，有一种可燃的气态物质和氧气混合，分裂又融合成了新的物质，火焰是它们碰撞的表象。”
“阿姊还需要几滴血？”
“再有两次就够了，这个契约一次不能成型，需要三重叠加，也相当于是你给我的下位权柄。”
“对了阿熔，那天从秋高郡回来之后，你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姜连哥哥检查过，说我比阿姊健康多了！”
我汗颜，健康就健康，这评语怎么还夹带个人恩怨啊！
“阿姊今天去涂药了吗？”升熔问。
“……还没有，”被小朋友不赞同的目光盯着，我只好举手投降，“我现在就去。”
姜连正在研究我带回来的那两只鲎兽，他说异兽的血与普通鲎血成分相似，有着特殊的变形细胞，能有效隔离细菌毒素，并打算把研究成果加进我的新药里，所以现在他的实验室整个都是蓝汪汪的一片。
反之，巫曼曼那边一直没什么进展，她尝试各种方法与鲎兽沟通，都没得到有效的反馈。
我坐到病床上，伸长脖子看姜连拿来的凝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半透明色，松了口气——我有点不能接受把加了鲎兽血的药敷在自己伤口上。
“感觉没有什么变化吧？”
涂药的时候，我试探姜连。
“嗯。”姜连淡淡回应。
“其实你也清楚，这个真的治不好。”我又说。
“疗程一个月，现在才刚刚过半，我不会半途而废的。”
姜连不留情地驳回了我的停药申请。
我扁着嘴唇，令人心烦的雨又开始无休无止地下。
远非忽然来小界寻我，说有客人来访，我睡得头昏脑胀，连鞋都没穿，光脚踩着远非的膝盖，让他把我抱出去。
自从玉音枇杷阁的拍卖会宣告停业后，许多客人私下拜访白菟轩。有想要“聚灵坐月”的，被我干脆回绝了；有想批量收购灵食的，被我找借口推脱了；有想要杀伤性武器的，被我开出的极高价码劝退，总之，还没成交过一单生意！
这次来的也是熟面孔，凉州唐家的大小姐唐沐芳，前几次拍卖会她都有参与。我对她有印象，是因为在参加拍卖的所有女性之中，唯独她有着一身健康的小麦色皮肤。
在女性外出受到严格约束的时代，因长时间晒不到阳光而白皙的肤色就是高贵的代名词，甚至为了攀比“白肤”，有些贵女会特意在全身涂满有毒的铅粉。而唐沐芳不加修饰，脸部、胳膊与腿都是明显被日光亲吻过的深色。
她穿了一件月白短衫，袖子挽到手肘处，底下没有搭配裙子，而是一条偏男性风格的鸦青色长裤。
我盯着她的裤子看，可能引起她的误会，她爽朗地笑着解释：“幽灵大人别介意，我赶路匆忙，未来得及换一套合适的衣物。”
“这样很方便。”我摇头。
越漂亮的衣服就越麻烦，除非是特殊场合有着装要求，我平时也都怎么舒服就怎么穿。
“你刚刚说想买什么？”
“清水符，”唐沐芳答，“您只在第一场拍卖时售出过，后来都没再上新。我需要大量的清水符，一百张往上，越多越好！若是您愿意，我可以给出比起拍价高三成的价格！”
清水符是纯粹的辅助型符咒，没有任何攻击或防御力，适合出门在外还爱干净的人，可以随意取水洗手沐浴。当时几乎是底价成交，买下来的人只图个新鲜，但我记得唐家就拍到了其中一组。
“我能知道你要用来做什么吗？”我问。
“自今年开春，凉州都没下过一场雨，现在还没到雨季，秀图泽就已经干涸了，舒乐泽也快要见底。这实在反常，我怕会有大旱，所以想提前储备一些水源。”
这是非常正当的用途，我没有拒绝的道理。至于她说“比起拍价高三成”的价格，算是她的诚意，但确实虚高了一些。
“不用多三成，按起拍价就可以。”
没有天青盟和余婷婷追在我屁股后面吃钱，我早已失去了敛财的动力，又算了算自己画符的速度，我回答：“不过，你要在这边等上几天，我每天最多画三十张。”
虽然像这样简单的符咒，画一张只需要十来分钟，但绘制过程需要高度专注，一笔都不能歪。有时候画得越多，出错率反而越高，必须注意恰当的休息。
我看得出唐沐芳心里着急，却也不敢随便夸下海口。
“可以的！”唐沐芳双手合掌，朗声而笑，“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我来之前听人说，幽灵大人不再愿意和我们交易了，还忐忑一路呢！”
“我没有不愿意，是他们的要求不合理。”我不高兴地小声为自己辩解。
唐家一行人在白菟轩住下，我则起身去找升熔，这几天要全身心画符，必须安排人照顾他。
夜里可以由李伯伯和远非轮流负责，那么白天只能让姜连和巫曼曼多分出一些时间，然而因为沉迷研究鲎兽，他们两个都表示有些为难。
“幽灵大人若不介意，我愿意代为照顾令弟。”唐沐芳见我踌躇，主动施以援手。
“会不会太麻烦了？我们家阿熔比较调皮。”我委婉地说。
一般人类小孩玩累了还知道睡一会，升熔却完全感觉不到疲惫，无论何时都活力满满，可这就苦了带孩子的大人！
“没关系，我家唐棠也是闲不下来的性子，可以让他们做个伴。”
唐沐芳向我介绍了她的儿子，唐棠，今年八岁，身材又高又壮，看着很机灵，口齿清晰，拍着胸脯和我保证一定能照顾好弟弟。
升熔对他也很好奇，表示愿意和他一起玩。两个男孩一拍即合，我就顺势答应下来。
在我忙着画符的时间里，两个小孩在团月郡中四处冒险，有时在河边，有时在树上，有时在桥洞下，有时在土地庙里，下雨也不妨碍他们。唐棠总是浑身湿漉漉、挂着一屁股脏泥回来，升熔自带高温，能把衣服里的水分烤干，徒留一股臭烘烘的味道，却又很开心。
我早就过了能理解小孩子乐趣的年纪，知道他们喜欢踩水花、喜欢团泥巴、喜欢薅树叶、喜欢把各种垃圾当成稀世珍宝往自己兜里揣，但只能冷眼看着，无法感同身受，还会嫌弃溅出来的泥水弄脏我的裙摆。
唐沐芳喜欢这里取之不尽的水，每次都不厌其烦地给他们洗头发、洗澡、洗衣服和刷鞋，趁他们不注意把垃圾全扔掉，把他们捯饬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再把他们放出去，周而复始。
三天后，我给唐沐芳交了一百张清水符，同时把升熔喊回来，与我进行第二次结契。
暗红色火焰升级成灿烂的金色，我把火焰浓缩成小小的子弹，通过手指发射出去。
“biu！”
我给自己配了个音，火焰子弹穿透树干，留下一个焦黑的洞眼。
唐棠也围在旁边看，激动得大呼小叫。我给无辜的受害树放了个治疗术，又拉着两个小孩讲了一通防火常识，防止他们效仿。
“你们要是想玩，我可以给你们买个弹弓，用石子当子弹，但是火焰不行。”我严格警告升熔。
一听说有玩具，两个小孩坐立难安、跃跃欲试，一个推一个拉，就要让我立刻去买。
我不太想外出，虽说这会儿雨停了，但外面的空气湿度极大，又热又闷，喘不上气，动一动就出的满身汗，衣服潮乎乎地贴在身上，非常难受。
但是耐不住他们一直纠缠，我还是跟着他们出门了。
路边到处都是积水，映着上空灰白的云层，被小孩肆意踩上一脚，云团就炸开了花。他们跑得很快，不躲不避，我追不上他们，就在后面慢悠悠地走，随时拿手帕擦一把鼻尖和额头的汗珠。
他们转过弯去，跑上了笔直开阔的主路，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我瞬移了一段，追到街角，将两个孩子的背影重新纳入视线，又继续慢慢地走。
主路上的积水少了许多，偶尔几块松动的青砖，可能是藏着污泥的危险陷阱。
我深深地呼吸吐纳，想以此排解肺腑中沉郁的空气，然而不仅无效，还给自己添了两分晕眩。
在幻觉般不稳定的场景里，有个红色的人儿，从两个孩子身边擦过。
世间没有亮色，唯独他是被偏爱的焦点。
在当前时代，红色是象征着尊贵的颜色，尤其是鲜艳的正红。按照律法规定，除了皇室宗亲和一些高阶的官员、诰命夫人，普通人皆不允许穿全红服饰，男女婚嫁是他们一生唯一一次披红袍的机会。
在日常中，女性多穿些水红、桃红，男性则几乎不与红色沾边。
所以我才更觉得奇怪。
与我迎面走来的这人，明显是一位成年男性，他穿着冷白色调的长衫，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正红褙子，红纱明亮张扬，映在白衣上，使衣身泛起一层淡红。除此之外，他束发的抹额与系带、脚下的鞋子都是正红色，他比升熔本人更像一簇火焰。
他不像是有什么特殊身份，气质慵懒随意，配饰用料又贵不可言，我兀自思考着其中的矛盾，直到他走近。
在看清他的脸庞的刹那，针对“红色”的思考倏然断绝。
从此以后，红色不再代表艳丽，他才是。
前后两辈子加起来，他毋庸置疑，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因为男生女相，我没办法用英俊、帅气之类的词汇形容他。看到他，我只能想起日落时分的彩霞，那橘、粉、赤、紫交融的和谐色彩，倒映在最清澈的湖泊里，再将保存了美景的湖水一滴不剩地收集、凝炼，最后落下一颗稀世无双的宝石，那就是他。
他的骨相完美无缺，可以直接纳入医美行业教科书的范例，只是眉骨与下颌藏着独属于男性的轮廓，让人不至于将他认作女子。
皮肤清透、细若凝脂，眉形修长、浓淡相宜，鼻梁高挺秀直，唇瓣丰润动人……以上这些，全都是微不足道的优点！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美丽！
在锦缎一般的美貌上，一支带露盛放的桃花静静伫立。
我被他的眼睛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眼角内勾、眼尾微微上挑，眼睑轮廓柔和舒展，卧蚕饱满圆润，那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而虹膜颜色又比常人略浅，仿佛一杯陈年的白兰地，又或是金棕色的琥珀。他的神态带着一股朦胧的醉意，配着本就柔媚的桃花眼，哪怕只是普普通通不带情感的随意一瞥，都让人觉得秋波暗藏、妩媚含情。
我必须承认我看呆了，不知何时竟然停下了向前的脚步，就那样屏息等待着他的靠近。
他看着我，但又没有额外注意我，如同我一生中曾路过的千万个无面的陌生人。
我以为他会像梦中一闪而逝的蝴蝶，在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后，永恒地居住在我的回忆里。然而在距离我仅一步之遥的时候，他不着痕迹地慢了一瞬，转脸正视我。
他眉梢唇角的笑意中，除了“礼貌”别无他物，瞳孔却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一道累积亿万年的彻骨寒意笼罩全身。
我心中惨叫——
完蛋了！
他！不是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烤羊腿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