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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我一直 ...

  •   我一直不理解,妈妈作为一个1970年代出生且接受过基本科学人文教育的人,为什么身上会表现出一种又新又旧的割裂感。

      在我学不会旱冰、摔跤摔得想放弃的时候,教会我坚持和一次次重新站起来的是她;怀疑我“不正常”、用近乎暴力羞辱的姿态逼我脱掉裤子接受检查的是她;当着我面点评电视节目上某个找了头婚人士当二婚对象的主持人是“占便宜”的一方时,举手投足间流露着“女人离婚就会掉价”蔑视的也是她——特别是她围绕“女性掉价”建立的价值衡量体系,除了颇有弥补古代社会普通老百姓因为生产力低下、困于温饱而不能专心维护封建的“遗憾”的迂腐荒诞,还让我产生了她为什么身为女性却要站在“为难女性”的立场的疑问。

      对于她爷爷奶奶和我外婆的“重男轻女”倾向,即使妈妈从她小时候一直耿耿于怀到我长大成人,我也不认为她真心反对性别歧视,相反,妈妈骨子里是支持甚至拥护“男尊女卑”的,真正让她感到不忿的是自己没有一出生就自动分配到被“尊”的那个性别——假如她是受优待的那一方,她基本没可能做到主动出让既得利益、换取所有人享有平等待遇,毕竟外婆作为五个姊妹里唯一找上门女婿的那个孩子,独享了她爷爷奶奶资源投入的大头,我长到二十岁都没见她心疼过那四个没得到他爷爷奶奶同样扶持力度的姑姑(也是她的姨妈)——从这个层面上来说,“重男轻女”和“男尊女卑”都是表象,私有制经济基础引发的“不患寡而患不均”矛盾和性别关系不大,而取决于被扶持上位的“工具人”面对这个只有少数人获益的体系时是选择妥协加入还是联合多数人一起推翻改造——不过我毫不怀疑,我有兄弟姐妹,妈妈会复刻一遍她小时候的遭遇在我们身上,然后在判断我和兄弟姐妹谁争着讨好她后用施舍的姿态“奖励”那个遵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规则的孩子。

      所以一边喊着反对“重男轻女”一边觉得离了婚的女性“掉价”的“自相矛盾”,究竟源于害怕自己失去配偶这个“依靠”之后生活质量会立刻下降,还是担心我爹“始乱终弃”会让她的“沉没成本”打水漂,或者干脆是因为没有从父母长辈那里得到足够的重视而产生的“她一旦离婚,别人除了戳她脊梁骨就无事可做”的“自己是所有人的关注焦点”的幻想补偿?这恐怕不是从小到大没吃过物质匮乏苦,也不需要通过打败兄弟姐妹、证明自己有用才能获得父母培养资源投入的我能琢磨明白的,而妈妈大概也想不通,为什么我轻轻松松就拥有了她小时候梦寐以求的处境,却仍学不会对父母感恩戴德、百依百顺。

      可妈妈如今的工作无论怎么样都比当年起早贪黑、睡眠严重不足的食堂帮工轻松,闲来无事也能用手机上网打发时间,早就不是我爹不理她、她就无处寄托情感需求的年代了,还有什么能再一次触发她的抑郁症?难道是擅自停药吗?

      看着我求助的目光,Asteria叹了一口气:“没错,是你最不想看到的‘狗血’原因。”

      “什么意思?”

      “掐好人中,别昏过去,”Asteria摇摇头、翻了个白眼,“爸爸读初中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初中升高中的时候,爸爸考上了高中而女朋友没考上,这段少年时代不成熟关系就吹掉了,可能心里有点‘意难平’——注意我为什么说是‘可能’,你觉得你爹可能会真心爱上一个异性吗?”

      “不可能,”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只会爱他自己,爱那个小时候寄宿在爷爷奶奶家、想多吃条胡萝卜都不敢的他自己,爱那个在镇江读大学的时候为比镇江本地同学更清楚镇江每条大街小巷而感到自豪的自己,爱那个不经过我同意就擅自把我文章拿去投稿、直到带着我名字的报纸出现在同事桌上的时候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自己......我不是在贬低他啊,他跟妈妈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都没有爱人的能力,因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没什么爱人的能力。我就是运气好,要不是遇上正常的大学老师帮忙把很多作茧自缚的想法丢掉,一辈子不出老家小县城的我搞不好也会变成他们的样子......”

      Asteria打断我:“你大概听说过,很多人会把对投射在别人身上的部分自我的迷恋误解为自己喜欢对方,但其实他们真正喜欢的是‘喜欢着别人的自己’,很明显爸爸这次就是这种情况。”

      Asteria说,就在我待在美国的这几个月,我爹的中、小学时的老同学们建了聊天群然后把我爹拉了进去,在那个聊天群里,我爹和他的“老情人”重逢了——我两次高考的2015~2016年间恰逢国家全面二胎政策开放,不少和我父母年纪相仿的70后们都追要了和老大相差十几岁的老二,而像我父母这种没有选择要老二所以下班后基本无事可做的家长们,在唯一的孩子出去上大学后大多选择用手机来消磨多余精力。

      沉迷K歌软件的我妈把当下流行的影视插曲到上世纪流行的《健康歌》都翻唱了个遍,从起床睁眼一直到睡觉闭眼,我妈不是忙着和网友商业互夸就是忙着把已经发布的作品唱出更高的评分版本,以至于我一整个寒假几乎都没有清净过,而我爹则沉迷和老同学的叙旧无法自拔。

      一开始,在我妈“噪音污染”的衬托下,我爹安静得如同熠熠发光的圣人,但随着时间推移,情况逐渐不对劲了起来。

      虽然我觉得大学毕业后无需过渡期就能踏踏实实、按部就班完成教书工作的我爹天生就适合吃教师这碗饭,但毫无疑问,大学一毕业就回到学校这个象牙塔的安排让我爹早早错过了仔细审视自我的机会。

      总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的学生家长和因为年纪小、阅历不足而在面对老师时自动“矮半截”的学生们,不停巩固着我爹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的错觉,以至于他看别人时很容易滋生“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在妈妈第一次确诊抑郁症前,我爹过的是年幼的我两巴掌就能被撂倒在地、我妈的工资自动上交的“土皇帝独裁”日子,唯一的烦恼是工作繁忙,但随着我逐渐“失控”、妈妈自行掌握工资卡,我爹再也不是这个小家庭里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力中心了,他肉眼可见地落寞起来,开始怀念从前无论在哪里都被“仰望”的日子,直到自愿“崇拜”他的“冤大头”前女友闯进了他的生活——当然,这位“老情人”并不是一心苦等的痴情备胎,一如1996年的我爹觉得自己年纪到了就选择跟认识没多久的我妈结婚一样,我爹的前女友结婚比我爹还早,以至于她的儿子整整比我大了三岁。

      儿子成家早,老公常年不着家且时不时沾花惹草,正是空虚得不行的当儿撞上了自恋诉求亟待满足的我爹,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叙旧开始了。

      一开始并没有人发现异常,奈何我爹实在不太聪明也不太精明。

      2017年国庆节黄金周,已经半年没回老家的我一放下行李就拉上妈妈挨个去探望奶奶和外婆。本来妈妈打算带上我爹一起去奶奶家吃午饭的,但我爹说整个学科教学小组已经约好中午一起吃饭了,最后只能我和妈妈两个人去。

      好巧不巧,我和我妈吃完饭回来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就撞上了坐在陌生阿姨小电驴后座、醉醺醺归来的我爹。

      我爹略带心虚地介绍说这是他的“同事”,刚从高中毕业两年的我并不觉得这位“同事”眼熟,不过我没有多想,而妈妈信了,还感谢人家辛苦送一趟。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酒醒的我爹告诉我说乡下的老房子要拆迁了,于是我们立刻动身回了一趟乡下。

      穿过城乡分界的捍海路,远远看见一片水稻秋收完成后显得有些光秃秃的农田,奶奶家的房子近在咫尺。
      一轮红太阳冉冉升起,朝晖染红了东边的天空。匍匐着南瓜蔓的水渠,垂着柳条的小池塘,连田地里的稻梗都泛着金色、红色的光芒!

      我和我爹都被这梦幻一般的晨景震撼了——天,这就是我三年级时被数学老师嘲讽“不知道从哪个农村转学过来”的农村,她不了解这个我童年、少年时代的桃花源和乌托邦有多美却下意识觉得农村出身是件可以用来羞辱人的事。

      骑在我身后的我爹激动地喊我快拍照,我立刻停车掏出手机,留下了目光所及的美丽。

      手机咔咔拍照的同时,我的耳边响起了从遥远的童年传来的声音——有机械叮叮当当的轰鸣,有除夕夜彻夜不息的烟花爆竹声,有土灶上锅铲快速翻炒时刮过锅底的声音,还有各种家禽的叫声——在2006年以前,奶奶会在每年早春乍暖还寒的时候买一筐仔鸡养在板车里。因为小仔鸡不耐冻也不能淋湿,所以白天把板车里的小鸡推出去晒太阳后,晚上要把板车盖上布并收回屋内。等晚上洗漱完、熄了灯躺在床上,就能听见满屋子都是小鸡“唧唧”的叫声。

      Asteria说,我的2017年就定格在她叹息“田埂上长着野枸杞和水杉树的乌托邦再也不会回来了”的这一瞬间,因为我下一次从学校返回老家是2018年1月,届时我爹、我妈还有我都要卷进一场不小的风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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