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不住的红气球》阿琅

35、第三十四章 在上海

　　在上海，我的大学同班同学中有一半都是上海人，剩下那一半中，江苏人占去了一半，而在所有的江苏人中，苏州籍的同学又占了一半，扬州籍的只有我一个，倒是泰州籍的有两个。

　　本来我对录取我的学校和专业不抱任何主动了解的期待，但在临近开学的一天，当我在新生聊天群里追着学长问“你怎么和我高中一个主张过罢免老师的女同学同名”导致学长烦不胜烦地用“我是崇明乡下人，不懂江苏城里人套路深”的回答求饶的时候，两个泰州籍的同学中的那个男生主动申请了添加我为好友。

　　男生叫鲁忆思，我问他为什么要加我为好友，他说是因为“同乡情”——“虽然挨在一起，可泰州和扬州还是两个不同的地级市啊！”“泰州1996年才从扬州分出去，而且扬、泰两市的高中，稍微正式点儿的模拟考试都是跟南通凑一起考的，四舍五入能算老乡吧”——好吧，你说是就是吧！

　　报道那天，我特意从人群中找出鲁忆思，想看清楚他的脸——天哪，他长得好像演过唐僧的徐少华哈哈哈！一看到他那张脸，我就想起徐少华扮演的唐僧被黄风怪抓走后绑在石柱上露出的生无可恋表情。我忍不住仰天大笑，直到笑得他都不好意思了才停下来。

　　军训结束后，伴随着零基础起步的西班牙语学习的推进，前途未卜的焦虑状态几乎占据了我的全部生活，情绪在我害室友骨折的那天晚上迎来了一个“爆发”——操场上跑完十圈仍然得不到缓解的我，站在操场中央拨通了詹琪璨的电话。

　　等了一会儿，詹琪璨终于接了电话：“有什么事吗？突然打电话过来，怪尴尬的。”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嗯？？？”

　　“你有没有嘛！”

　　詹琪璨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因为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你怎么了？”

　　“我喜欢你！从高中开始，我就喜欢你！”——是的，在我因为愧疚而陷入脆弱的时候，我试图用表白一份本该在一年前就摊牌的感情来打断无休止的自责。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然后响起詹琪璨平静的声音：“你以后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我也很平静，跟好像提前预料过这个结果一样平静：“那你以后要是有对象了，要跟我说一声。”

　　“嗯？？？”

　　“人际交往得有分寸，我不会‘逼良为娼’，也要和‘名花有主’的人保持礼貌距离。”——我不喜欢表白被拒就“老死不相往来”，好像输不起一样，立刻摆出防御的姿态，生怕自己损失了什么，毕竟我的熟人圈范围就这么点，短期内很难保证不会互相联系沟通，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要坦坦荡荡、大大方方。

　　听到詹琪璨轻轻应了一声“好”，我挂了电话回到宿舍。

　　从Tino那里得到“hay que mirar hacia adelante（得向前看）”的宽慰后，帮手腕骨折的室友洗完澡的我在室友的陪同下剪了个小伙子一样的短发发型，然后顶着清爽的短发，我们又一起去理发店隔壁的水果店买了几个脆柿子。

　　挽着室友，看着吊在手上甩来甩去的柿子，我掏出手机拍了照片，配文“节衣不缩食”后发到了朋友圈里，室友则鼓励我不要害怕“从‘头’开始”——没错，从头开始，我的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我还有好几个食堂没有吃过，学校外面的超市我也都还没去逛过，不能随随便便就这么一蹶不振！

　　第二天下课后，我骑自行车从校外的超市驮了整整一箱八宝粥回宿舍。正当我一手扶着自行车后座上的八宝粥，一手把着自行车龙头、摇摇晃晃骑进学校大门时，有人叫住了我。

　　我紧急拉住刹车，抬头定睛一看——好家伙，是鲁忆思。

　　鲁忆思摇头笑着对我说：“你是真的‘节衣不缩食’啊，一口气买这么多！”

　　来不及感慨他居然记得我在朋友圈里发过什么，我赶紧问他出去干什么。他告诉我外面有家超市在打折卖牛奶，又问要不要帮忙给我带一点，我摇摇头说我乳糖不耐然后拒绝了他的好意。

　　从这天起，我和鲁忆思达成了一种“吃货的默契”，比如他会记住我随口说的“食堂的哪个煎饼师傅更舍得放肉松”并亲自去检验，然后告诉我煎饼食堂的每一个师傅都只给了他一勺肉松；他也会给我描述男生宿舍半夜出门吃烧烤后怎么绕开宿管阿姨翻墙回寝室，甚至我时不时会在学校澡堂的公共通道遇到同样顶着一头刚洗完的短发的他。

　　随着我的学习逐渐步入正轨，大一的第一学期也结束了。期末考试结束后，鲁忆思突然发信息给我说他不要再跟宿舍里那几个不学习的同学一起“混日子”了，让我“带带他”，一起学习——我满脸迷惑，说我也是上完课就回寝室睡觉、从来不去图书馆学习的“混子”，但他立刻说我在“谦虚”，被架上道德高地骑虎难下的我被迫答应了这个莫名其妙的请求。

　　转眼到了大一下学期，我的短发已经长到了容易“炸毛”的齐耳长度。

　　这学期除了要在五月底前往美国完成为期三个月的实习，还多了一门名为“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的课——“马原”也是第一门真正意义上让我们摆脱以往学习中“老师纯讲，学生纯听”习惯的课程，老师在开学第一堂课就给我们布置了小组作业——针对某个社会热点，尝试结合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三个板块中的相关理论去剖析。

　　我被老师随机分配跟鲁忆思等五个同学组成小组。当小组内其他同学都在叽叽喳喳挑选着诸如就业、技能提升等和大学生自身相关程度比较高的主题时，我犹犹豫豫地提了一个“未成年人防范性侵害”的主题，虽然说完我就后悔了——这并不是一个“讨巧”甚至容易找到切入点的主题，如果做得不好，很可能会连累其他小组成员一起拿低分。

　　还没等我嘴里的“要不算了”说出口，鲁忆思果断站出来肯定了我的想法：“这就是社会中常见且需要关注的热点问题，毕竟针对未成年人的性侵害本质上也是一种利用包含经济和社会资源在内的各个方面的不均衡对未成年人实施的剥削”。他的话犹如一剂强心剂，既打在19岁半的我身上，也传递了一部分力量到16岁的我身上。

　　大一下学期除了赴美实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我完成了大学阶段的第一次献血。比起在奶茶店手忙脚乱地兼职，献血是我成年后做的最切切实实感受到“我有用”的“壮举”——高考刚结束的时候其实我也去献血了，但那时候因为没有经验，去之前吃了油腻不消化的炸面饼，导致血站的护士刚抽了100毫升的血，就因为我恶心想吐而被迫终止了。这一次我长了记性，提前两小时起床吃了流食，果然平安无事献完了。

　　献完血后，学校连同负责血液采集的上海血液中心的志愿者们送了我们一袋“能量补充包”，里面除了巧克力还有一些小礼品，其中包括一根同时拥有 Micro-USB、Lighting以及type C三种接口的“三合一”的数据线。

　　一回到宿舍，我就拆开包装、取出新数据线给手机充电。手机留在桌子上，我人则爬到桌子上铺的床去休息。但就在我刚钻进被窝的瞬间，插座发出了“嘭”的响声，随后传出一阵焦味，吓得我赶紧从床上翻下来查看——原来是插座把插头推了出来。

　　我眼疾手快从手机接口拔出了数据线，仔细一看，发现三个接口中的Lightning接口的塑料头已经被烧了个洞，摸起来甚是烫手。

　　我赶紧用手机拍下来发到朋友圈询问：“各位大神，我的三合一数据线突然罢工了，其中一个接口都冒出‘袅袅炊烟’了，我应该把这个接口剪了继续用剩下的那俩接口还是直接一起扔掉？”

　　动态刚发出去，我就收到了一条看了直翻白眼的留言——詹琪璨带着欠揍的“微笑”表情评论道：“请用朴实的语言描述一下是怎么回事，你这种文艺的描述我看不懂。”

　　我瞬间把手机丢出去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