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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八月的 ...

  •   八月的倒数第二天是星期天,白天不用上课的我和父母一起去了外婆家吃午饭。

      午饭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外婆旁边,看她和姊妹一起商讨外公的后事——她们一起指认外公提前给自己选好的遗照,一起回忆四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外公时的情景,纷纷痛心于外公“还没有享到福就要走了”。

      房间门口,衣柜上的镜子映着瘦得像一张纸一样贴在躺椅上的外公,鼻子下面被氧气管反复磨破后结了厚痂的人中显得格外刺眼。

      昏暗中,外公一言不发地躺着休息,我也不说话,静静坐着发呆。

      外公知道我在旁边,也知道我在刻意躲避会面,他推开表妹递来的汤碗,抬手示意叫我进来——避无可避了!我硬着头皮坐到外公身旁。

      外公把脸转过来,眼睛半睁,嘴里一字一顿地用力往外吐字:“江啊,高考......考得不好,志愿......也不......认真填,成年了还什么都不当回事,要,要吃亏的哦......”话音未落,我的眼泪便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我好想大发一通脾气——我的外公不会在还活着的时候就给自己选遗照;我的外公不会瘦得不成人形还吃不下饭;我的外公是要送我上大学的,怎么可能躺在床上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发不出的脾气尽数变成了对死亡无能为力的悲哀,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外公含混不清的训斥和我呜呜咽咽的哭泣让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本来要打圆场的外婆看着我们不敢说话,只有客厅里的不停转动的吊扇试图跟我一唱一和。

      下午,外公的精气神突然好了一些,还主动用吸管喝了一点鸡汤。

      不等晚饭开始,坐立难安的我只觉得外公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难以接受外公在眼前断气的我逃命似的回到学校上晚自习去了。

      果不其然,等到晚上九点多放学,我刚打开家门,妈妈就红着眼睛扑过来激动地用手指戳着我的脑袋:“外公已经去世了!你都不在,外公临走前都放不下你!他不停跟我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不要给你压力,你就这么跑了,你对得起外公吗!?”
      看着激动的妈妈,我不禁皱起了眉头——我一直觉得外公和妈妈之间的关系有些奇怪。

      外婆姊妹五个没有兄弟,所以外公是以改了姓的上门女婿身份来到外婆家的。虽然妈妈总是跟我吐槽外婆的父母,也就是她的爷爷奶奶非常“重男轻女”,但在这个男孩是稀缺品的家,外公难得地保持了一碗水端平的态度,不仅尽心尽力为妈妈的职业、家庭等人生规划铺路,连带她唯一的弟弟,我的舅舅都被外公教育得像哥哥一样照顾她。

      尽管如此,妈妈和外公的关系并不亲密,他们之间是客气甚至是略显生分的。妈妈说因为那个年代的人普遍不会表达感情,但我总觉得是借口——外婆背后那个想方设法要给自己创造“假儿子”存在的家庭,孩子只会作为某种延续执念的“工具”诞生,养育过程都是背负巨大前提的;外公自幼父母双亡,妈妈作为长女出生时,他既年轻,脾气又不好,加上生产劳动繁忙,根本没有多余耐心去考虑亲近孩子的问题,错过了建立良性关系的时间节点又放不下“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的架子,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外公和妈妈之间关系改善的微妙转折点是我的出生,似乎他作为父亲没有兑现给妈妈的慈爱和温柔都在一种看破不说破的默许中转移到我身上了。

      比如我四岁时,因为贪吃糖果又不好好刷牙导致了蛀牙,牙痛发作起来,痛急眼的我甚至会不停扇自己耳光,以期能达到 “隔山打牛”的镇痛效果。与认为已经提前警告过我不要贪吃糖果但我不听劝所以活该被牙痛折磨的“冷漠”我爹相比,见不得我哭闹时无人安抚的外公立刻心疼地把我抱出门,站在门口的马路边哄,直到我恢复平静、确认真的不痛了才帮我擦掉眼泪然后哄我去睡。

      再比如我六岁时,外公出差去了内蒙和天津,回来时给我带了整整两大包塑料袋的零食。外婆让我留几袋给表妹,但我毫不客气地把不讨厌的品类都吃了个精光,吃完还跳上外公的床,一边蹦一边乱给他取外号,外公也不生气,只是和外婆一起摇头然后看着我笑——妈妈说,这种程度还不够夸张、不够溺爱,在我刚出生那会儿,外公宝贝我宝贝到恨不能说我放的屁都是香的。

      后来读高一的时候,我和我爹因为摔手机的事情狠狠吵了一架,往后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同我爹讲话,最后妈妈看不下去了,把外公找来做我的思想工作。我说等我长大后工作挣了钱,把为了抚养费还给我爹后就和他断绝亲子关系,外公听后反问我怎么会觉得父母子女之间的关系会这么容易断的,我答不上来,厌倦地把作业本从书包里掏出来开始埋头写。外公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我桌上就从房间里出去了——巧的是,妈妈16岁的时候也曾和外公因为口角上升到肢体冲突,彼时的外公毫不犹豫地掏出皮带抽了妈妈一顿——我无比确信,外公对我的偏爱一定有部分是基于对当年妈妈的补偿,但妈妈是妈妈,我是我,即使我受益于外公的偏爱也不否决“冤有头,债有主”的时效性,也就是说,从前的过错如果没有及时补救,日后再怎么补偿也修复不时间造成的次生伤害......

      死亡证明出具后,停灵、守夜总计两天,第三天一早就要把外公送去殡仪馆火化了。

      守夜的晚上,表舅问我:“外公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伤心、不哭?”,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外公走了是解脱,是好事,省得他被癌症折磨,浑身痛,吃不下东西还呼吸困难。”——大家听到后都愣住了,显然我的回答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按习俗,守夜、停灵的两天是要对着外公脚的方向用火盆吊纸的。

      尽管连同妈妈在内的所有人都说外公临终前嘴里念叨的都是不省心的我,但在火盆前,舅妈喝住了我拿纸钱的我,说我是外姓、没有“资格”吊纸。我看向妈妈,她面无表情地表示“那我没也有办法”,满不在乎的口吻激怒了我,我从晚饭桌上跳下,把那些折好的、没折的元宝、纸钱全部丢进了火盆——我就要烧,外公本来也不跟你一家姓,我们都是外姓人好吧,谁比谁高贵啊。

      焚完纸后,饭桌上突然起了争执,是舅舅几杯酒下肚后当众指责妈妈在外公生病期间不如他跑前跑后、奔波费神多。听着妈妈细数自己从早出晚归加班为挤出时间来探望外公到饭菜钱花销再到丧葬费出资上的“功劳”的反驳,我不禁发出冷笑——刚才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清高呢?还是双标啊,只有火烧到自己了才知道着急跳脚。

      虽然外公对我的爱护有一点隔代错位的成分在,但有一点很明确,外公从不对我说他对我有多好,也从不用负罪感绑架我、说我有多不识抬举,更不会整天说自己有多不容易、唯恐他收不回对我的付出投资,而妈妈在重男轻女的母系家族和外公年轻时将错就错的消极回避影响下产生了异常激进的即时满足和利己立场——也就是说她已经不能从单纯做事本身获取价值肯定了,“爱”不是“不求回报”和“常觉亏欠”,而是时时刻刻耳提面命别人一定要对她的付出进行认可和回报。

      火盆中的纸钱散发着余烬的温热气息,喧闹逐渐停止,外公生前常开的拖拉机盖着防水油布静静卧在院子的里侧。

      灵堂内,穿戴整齐、脸上盖着毛巾的外公躺在棺材里,看着有点孤单。

      透过树枝,路灯黄色的灯光斑驳地印在墙上,我不由想起四岁时牙痛被外公抱在怀里哄着张嘴吃风的那个夜晚,还有外公开拖拉机送我和妈妈回家的夜晚......我感觉我迷路了,黑灯瞎火的正害怕,结果外公开着他的拖拉机突然出现,说送我回去。

      回家的路上,除了路边稻田里偶尔传来的犬吠就是拖拉机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外公一言不发,直到把我送达目的地,才拍拍我说到了,而等我眼睁开才发现是我靠在躺椅上睡着了。

      该去送外公最后一程了,亲戚们准备把外公的棺材装车,外婆则拉着棺材痛不欲生地喊:“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从未觉得九月一日凌晨的晚风如此寒凉,就好像我的感官被外婆的几声号呼无限放大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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