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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洗尘宴摆在 ...

  •   洗尘宴摆在永安殿,宫灯次第亮起时将周遭染成一片明黄。

      从耘院到永安殿短短一程,萧聿明已经靠在楚玉昭肩上歇了两次,手臂虚虚搭在她腕间,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过来,呼吸也刻意放得又浅又缓。

      楚玉昭低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在“殿下,再装下去,待会儿宴上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萧聿明轻咳一声,道:“本来也拿不稳。”

      午时楚玉昭炖了碗鸡汤往萧聿明嘴里灌下,人才有了几分气色。

      楚玉昭忍住了没戳穿他,只将搀在他肘下的手往里收了收,让他靠得更稳些。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丝竹声渐起,宫人鱼贯布菜,琥珀色的酒浆注入杯中,泛起细碎的光。

      萧景珩从进门时,目光就一直落在楚玉昭身上,握着酒杯的指节缓缓收紧,面上却半分不显,只仰头饮尽杯中残酒。

      太后目光扫过殿中,笑着开口道:“明儿这一路辛苦了,哀家瞧着人都瘦了一圈。江肇那边的府邸还未修葺妥当,总得在宁兴多住些时日,让哀家好好看看。”

      “陛下,您说呢?”

      “母后既然开口,明儿便多留几日吧。”

      太后得了应允,目光转向楚玉昭,话锋却带了几分敲打的意味:“玉昭啊,如今已是郡主了,虽说你此番出力不小,可说到底,夫君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你们成亲也快半年多了,皇家最重子嗣。”

      楚玉昭垂眸听着,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她与萧聿明本就只有夫妻之名,毫无夫妻之实。

      萧聿明往她身侧靠了靠,笑道:“皇祖母说的是,只是儿臣这身子骨,也强求不来。”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楚玉昭是块好土地,可萧聿明却吐不出种子来。

      耳边传来一声冷笑,萧景珩捏着酒杯,侧目扫过萧聿明的身子,像个病痨鬼似的挂在楚玉昭身上,仿佛贴着楚玉昭吸走她的阳气。

      “四哥若是身子真不行,何必耽误人家。”

      永安殿内静了一刻,淑妃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难不成自己生了个痴情种。

      楚玉昭早已嫁做人妇,还是萧景珩的皇嫂,这般大不敬的话,在心里说说也就罢了,怎可宣之于口。

      光文帝的筷子搁在碟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萧聿明不急不恼,偏过头来,慢吞吞地道:“五弟喝多了,说的是酒话。”

      萧聿明装得大度,玩味似的看着萧景珩,脑袋靠在楚玉昭的肩上,仿佛对方不过是个顽劣的幼弟。

      光线明暗一转,萧聿明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杀意。

      还没进耘院,福冬便已来报,萧景珩在四方楼上盯着他们看了一路,酒都温了两壶。

      分明是还觊觎着他的玉昭。

      好一个落花无情,流水有意。

      光文帝沉声道:“老五醉了,还不快去外面醒酒。”

      “不要碰我,我自己走。”萧景珩踉跄地站起身来,袖口扫过杯盏,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布。

      楚玉瑶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指尖在袖中绞了又绞。

      托楚玉昭的福,这场洗尘宴,光文帝特地请了楚家。

      家里发生了那档子事,母亲整日神志不清,断不能再为她出谋划策。

      一曲暂歇,楚玉瑶端着一杯酒盈盈起身,笑着朝楚玉昭走来:“姐姐,妹妹敬你一杯。姐姐和姐夫在江肇立了大功,玉瑶好生钦佩。”

      楚玉瑶嘴上说着“钦佩”二字,身子却微微一侧,领口朝着萧聿明的方向低了低。

      酒盏递出,楚玉瑶指尖忽然一滑,酒液泼洒出来正落在萧聿明的衣襟上,顺着绸面蜿蜒而下。

      “哎呀!”楚玉瑶惊呼一声,连忙要上前替他擦拭。

      萧聿明已经躲在楚玉昭身后道:“无妨,雍王妃陪本王更衣即可。”

      楚玉昭起身时,盯着楚玉瑶手上的小动作,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扶着萧聿明往外走。

      身后楚玉瑶手里攥着那块帕子,咬着唇上前道:“姐姐,都是妹妹不好,我跟您一起去。”

      “妹妹笨手笨脚,连酒都拿不稳,还是算了吧。”楚玉昭袖袍一扯,两人之间隔开一条楚河汉界。

      “姐姐。”楚玉瑶收回手,眼角噙着泪花,似乎真被楚玉昭吓怕了,怯生生道:“玉瑶不是故意的。”

      “姐姐这般防着玉瑶,好似玉瑶是什么歹人似的。玉瑶只是,只是想着姐姐一路辛苦,想替姐姐分担些。”

      说着说着,楚玉瑶竟真的掉下泪来。

      太后和光文帝都看着,楚玉昭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从前在家里时,楚玉瑶便是这般。

      分明是她先递的刀子,到头来受委屈的却是她,倒显得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不依不饶。

      那杯酒泼得凑巧,不偏不倚正好洒在萧聿明胸口,如今又在太后和陛下面前,一副善解人意的姿态,话里话外都在说楚玉昭疑心太重。

      “咳咳咳。”

      萧聿明忽然咳了两声,身子往楚玉昭肩上一歪,比方才在来路上靠得更重了些。

      楚玉昭被他带得踉跄半步,忙伸手扶住他的腰。

      “殿下?”

      “有些头晕。”萧聿明的声音又低又缓,带着一股子病恹恹的倦意,“玉昭,我站不住了。”

      萧聿明当着众人的面将整张脸埋在楚玉昭的颈窝里,鼻尖蹭过她的耳垂,温热的呼吸拂在耳廓上。

      楚玉昭耳根发烫,低声道:“殿下再撑一撑。”

      “嗯……”萧聿明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面前的楚玉瑶,又懒懒地合上了,“楚将军,本王这身衣裳是陛下赏赐的贡缎,整个耘院也就这身衣裳还算上得了台面。”

      “烦请楚将军赔一身到耘院。”

      楚玉瑶的脸却倏地白了,那可是贡缎,楚家怎么可能赔得起。

      楚玉昭连忙打笑道:“陛下恕罪,殿下也是喝醉了,我陪嫁里还有几匹蜀锦,拿来给殿下衣裳。”

      太后听完心疼道:“陛下看看,明儿素来节俭,四季常服不过八套。”

      “倒是有的人,见一次换一身衣裳。”

      “李福全,让尚衣局多制几件,也好让明儿带去江肇。”

      “儿臣谢过父皇。”

      楚玉昭搀着萧聿明一步一步走了出去,留下楚玉瑶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涨,手里那块拿出来擦拭的帕子被她绞得不成样子。

      偏殿内,福春捧着一身蜀锦袍子进来时,面上带着几分小心:“殿下,这是郡主早些前就制成了新衣,只是一直压在箱底。”

      萧聿明展开那件袍子,织金暗纹流转如水,触手生温,分明是蜀锦的料子。

      宫里一寸难求,偏偏让楚玉昭制成了一整件衣裳。

      他抬眼望向楚玉昭,眼底有些意外的亮:“这可是你的陪嫁。”

      楚玉昭伸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皱,随口道:“嗯,蜀锦寸价连城金,母亲说那些珠宝收拾都能马虎了去,可这蜀锦谁都抢不走。”

      说着楚玉昭抬起眼,正好对上萧聿明怔怔的目光,便歪了歪头,“殿下穿正好,身量比我以为的还合衬。”

      萧聿明耳根悄悄红了,低头系着衣带时声音有些闷:“你何时丈量的......”

      “当然是趁殿下睡着的时候了。”

      楚玉昭替他整了整领口,拂去肩头的褶皱,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喉结旁的肌肤,“殿下这身真好看。”

      “这是你母亲给你的,我受之有愧。”

      “殿下和我,是要共度朝夕之人,我的东西,自然该给殿下用。”

      没有缠绵悱恻的辞藻,只是简简单单一句心里话。

      “再说了,殿下把要紧的东西给了我,自然真心换真心。”

      腰间的衣带如同舌尖的话,滑溜溜的,从他手中逃出,又被他抓了回来,而后怎么扣合都难合心意。

      “你既待我真心,我亦不会负你。”

      萧聿明说得唐突,又慌忙补上一句,掩饰道:“我的意思是,我会好好珍惜这身衣裳。”

      两个方从偏殿出来,隔着一条长廊,淑妃气急败坏的声音,又尖又利,喊得连风都逃了出来。

      “贱人!”

      “不知廉耻的贱人!”平日里端庄矜贵的妇人撕扯着嗓子,嚎啕道。

      楚玉昭与萧聿明对视一眼。

      “去看看?”萧聿明低声道。

      楚玉昭搀着萧聿明,一步步往右偏殿走去。

      明明是赶着去看戏的闲人,萧聿明却急着往前走,几乎是拉着楚玉昭去凑热闹的。

      偏殿的门大敞着,密密麻麻地围上一圈人,赶来的人看了一眼又默默退到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光文帝铁青着一张脸,太后手上捻着佛珠,若不是李福全搀着,估计站都站不稳了。

      殿里,萧景珩身上挂着一件水红色的肚兜,楚玉瑶鬓发乱得不成样子,外衫只堪堪拢着半边肩,露出大半个雪白的颈子。

      “小浪蹄子!楚大将军家教如此?”

      淑妃扬手落下一个巴掌,楚玉瑶半边脸登时又红又肿,跪在地上呜呜地哭着。

      “贵妃娘娘,这、这其中必有隐情啊!”楚兴旗按下楚玉瑶的脑袋,脱罪道。

      一声脆响后,萧景珩酒意醒了大半,精瘦的胸膛上还留着几道暧昧的红痕,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一时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方才有人扶着他进了偏殿,酒劲上头,怀里温软,只看见一个女子,有着楚玉昭三四分模样,便没忍住。

      “玉瑶,是不是五殿下......”楚兴旗攥着楚玉瑶的手臂,匆忙要一个解释。

      “女儿不知、女儿不知......”楚玉瑶又惊又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女儿追出来,原想帮四殿下清洗换下来的衣裳,半路上遇见五殿下喝醉了酒,五殿下非要玉瑶陪着醒酒。”

      “老五!”光文帝一声断喝,震得整座偏殿都晃了晃。

      “父皇,儿臣、儿臣一时糊涂,喝多了酒,玉瑶妹妹与玉昭妹妹有几分相似,儿臣情难自禁,这才......”

      萧景珩一时间把脑子里的东西一骨碌地说了出来,丝毫没有察觉到骤然冷下的空气。

      “混账东西!”光文帝抬脚踹在萧景珩身上,才把那些虎狼之词压了下去。

      若是与贵女私通,尚且可以圆谎;惦记皇嫂,那是动摇国本的大逆不道。

      萧景珩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整个人滚在地上,额角磕在金砖上,渗出一道血痕。

      “陛下!珩儿也是无心之失,定是这个小浪蹄子,勾引的啊!”

      萧景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

      淑妃素来最重体面,此刻却当着满宫的人,和儿子一起跪在满地狼藉中,里子面子碎了一地。

      萧聿明慢悠悠地开口:“五弟,你这酒品,当真是差了些。淑妃娘娘方才那一声,怕是把整个宁兴都喊醒了。”

      萧景珩猛地抬头,若不是受制于这副躯壳,怕是整个人都扑向萧聿明了。

      萧聿明那张病恹恹的脸,看着真惹人生厌。

      今日之事,怕不全是巧合,更像是有人故意引他入局。

      萧景珩似乎找到了脱罪的缺口,可四下一看,竟连半个能作证的人都没有。

      酒是他自己喝的,人是他自己碰的,纵使心里翻江倒海,也寻不出半点萧聿明插手的证据。

      萧景珩死死盯着萧聿明,一字一句道:“四哥,好巧啊。”

      萧聿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五弟放心,我让人封了消息,定不会传出去的。”

      萧聿明说得大度,却像是往萧景珩身上捅了一刀。

      这分明是往他伤口上撒盐,最恨这桩丑事张扬出去的,正是他自己。

      说得好听是让人封锁消息,怕不是让人讲遍整个宁兴城。

      淑妃跪不住了,身子一扑,躲在光文帝的脚边,眼珠子却往萧聿明那边狠狠剜了一眼,哭诉道:“陛下!珩儿是被人害了啊!定是有人瞧不得珩儿好,设了局要害他!”

      萧聿明面不改色,反倒朝光文帝叹道:“父皇,淑妃娘娘爱子心切,五弟年少,饮酒误事,也是常有。还望父皇念在他初犯,从轻发落。”

      “害?”光文帝冷哼一声,道:“美人软玉,恐怕是赏吧。”

      夜风卷着宫灯的光,把楚玉昭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萧景珩望着她,眼神里的不甘与戾气都散了大半。

      前世,侍女匆匆来报,萧景珩与楚玉瑶在偏殿里,衣衫不整。

      她强撑着委屈吃了桌上凉透的饭菜,收拾好一颗残破的心,赶过去掩盖这场丑事。

      可现在,楚玉昭亲眼看见了,心里却空落落的,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戏。

      楚玉昭忽然明白了。

      前世,她把萧景珩放在心尖上,才会疼。

      而现在,她似乎一点都不在乎。

      这个人的好与坏,不会报应在她的身上;荣与辱,也如戏台子上的镜花水月。

      心底反倒涌上一层说不出的忧虑。

      重生以来,她一直以为,只要避开萧景珩,前世的种种便能改写。

      有了她,詹家依旧遭受重创,江肇水患的结局似改非改。

      没了她,萧景珩还是与楚玉瑶搅到了一处,还是在偏殿里被撞破,还是一样的人,一样的丑事。

      该发生的事情,都还在发生。

      那她呢?

      当真能改写自己的命数吗?

      楚玉昭无意识地攥住了萧聿明的衣袖。

      萧聿明察觉到她的异样,以为是萧景珩吓的,半个身子遮住了楚玉昭的脸,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别怕。”萧聿明低声道,“有我呢。”

      楚玉昭抬头看他,前世她独守空房到天亮,等到的是萧景珩的一身荒唐。

      重活一世,攥住的却是萧聿明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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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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