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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宁兴城内。 ...

  •   宁兴城内。

      陆鸣翻墙而入,尚未来得及回身,詹文元带着一众家仆将人团团围住。

      “绑了!”

      “把人关到柴房,姑娘来要人也不准放!”

      原本詹文元不信楚玉昭的鬼话。

      他与楚玉昭见过几面,有几分蜀中王刚烈,眉目间却有几分乖顺.

      萧聿明也算阅人无数,总不会被一个丫头骗了。

      可听闻四殿下为了她与五殿下起了争执,詹文元又不得不多心起来。

      临行前,詹文元特地嘱咐四殿下小心枕边人,没想到第二日桌案前便多了一封书信。

      “父亲!明远虽是做错了事,可他到底是您的女婿!若是交出去,詹家便彻底完了!”

      詹文元将自己锁在祠堂中,望着列祖列宗的排位,眼底满是哀痛。

      他一生读书求的便是无愧君父、无愧黎民,半截入土的身子,却因女婿深陷贪腐,若是一味包庇,江肇万千枉死百姓,地下何安。

      私情再重,重不过国法,重不过江肇流离的百姓。

      天未亮时,詹文元脱去官服,捧着一摞账册,跪在光文帝书房前的玉石阶上。

      日光从东边一寸寸爬上来,影子从长拉短,又从短拖长。

      宫人进进出出,脚步声错落,有人远远望着,窃窃私语两句,又匆匆走开,无人敢上前扶他一把。

      直到日头偏西,李福全行至他跟前,低声道:“詹大人,东西陛下都收到了,您且回去吧。”

      詹文元面色青白,哑声道:“臣教家不严,治府无方,纵容亲眷与江肇贪墨案有所勾连,罪不可恕。”

      说罢,詹文元伏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玉石阶上,良久未起。

      傍晚时分,消息传到雍王府。

      楚玉昭听完萧聿明派来的人一字一句禀报完毕,指尖不知不觉攥紧了袖口,指尖捏得微微发麻。

      江肇一事,多半会牵扯到楚家。

      可究竟牵扯到多少,她心里没底。

      看来萧景珩定是知道些什么,昨夜才敢明目张胆地闯进雍王府。

      楚家的底子,楚玉昭知之甚少,但心里隐约有个声音。

      父亲早年仕途顺畅,靠的无非是外祖的名号,可自母亲带发修行后,掌家之权交到了妾室何氏手中。

      何氏面上精打细算,将楚家上下的体面维持得滴水不漏,可府里的账她粗浅地看过几回,总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

      萧聿明从拿一摞账簿中抽出来一本,递到她跟前道:“你自己看罢。”

      楚玉昭伸出手,指尖快碰到纸张,又猛地缩了回去,道:“殿下不怕我泄露消息吗?”

      “一日是夫妻,便没有两家话。”

      楚玉昭接过那本账簿,狼吞似的翻过一页又一页。

      萧聿明的目光却始终没落在账本上,账簿里的东西,他已经看过。

      只是不知道楚玉昭知道多少。

      看着楚玉昭眉心一点点蹙起,指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萧聿明没说话,只将她那只手从账本上轻轻抽出来,扣在自己膝头。

      楚家在妾室何氏手中早已入不敷出。

      这些年明面上维持着宁兴城的体面,朱门绣户,迎来送往,一样不曾落下,暗地里却是靠着与陈家串通,在江肇一带放印子钱,拆东墙补西墙,勉强撑着一副光鲜门庭。

      江肇水患冲垮了河道,也冲断了这条钱生钱的路子,那些放出去的银子随洪水一道淹没在淤泥里。

      前世,詹家一直以清流自居,没想到被萧景珩打了个措手不及,全家都被推出去顶了罪。

      虽然各家的仕途保住了,可钱却是实打实地消失了,剩下的亏空全都压在楚家自己头上。

      楚玉昭闭上眼,心里藏的声音终于掩盖不住。

      一切都说得通了。

      前世,母亲走得悄无声息,与江肇水患尘埃落定的时间相差无几。

      楚玉昭回家守孝,何氏说得头头是道,要遵母亲遗愿,将棺椁迁回蜀中。

      定是那何氏把主意打到了母亲的陪嫁上,下此毒手。

      可母亲的嫁妆早已尽数添补给自己,如何能拿出来填楚家的无底洞?

      如今这一世,詹家已经翻了案,那些旧账却仍像附骨之疽,缠在楚家身上。

      “詹老今日递了请罪折子。”萧聿明开口,像怕惊着楚玉昭,“詹家的案子,怕是要牵连出去了。”

      楚玉昭微微侧过头,轻声道:“牵连到哪里?”

      萧聿明沉默了片刻,道:“陛下已经派人去各家问话了。”

      楚玉昭像绷了许久的弓弦终于卸了力,整个人往后上一靠。

      萧聿明眼疾手快,将人半揽进怀里,让她倚着自己肩头。

      “我早该想到的。”

      楚玉昭低着脑袋,手按在那一本账簿上,心却像沉入了一个无底洞。

      她不敢往下想。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的。

      一滴落青砖上,洇开一小块深浅不一的水圈。

      萧聿明伸手去擦,一颗、两颗,擦不及了,指腹转而覆上她眼帘,道:“哭吧,在我这儿,不必端着。”

      楚玉昭索性不擦了,一头栽进萧聿明的肩头,断断续续喘着气。

      等哭到喘不上气来,楚玉昭脱开萧聿明,哽咽着嗓子道:“卖地。”

      “我还有些首饰。”

      萧聿明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拨开她额间的碎发。

      楚玉昭红着眼眶,脸上泪痕纵横,鼻子也是红的,和这几日里装出来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楚玉昭自己也觉得难为情,偏过头想躲,却被萧聿明轻轻扳了回来,指腹在她眼下蹭了蹭,把那一点湿痕抹去:“傻话。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体己,留着。”

      “父皇还没下旨,此事牵扯众多,楚家尚有生机。”

      楚玉昭哆嗦着唇瓣,颤巍巍道:“这笔亏空楚家定然还不上,我怕那何氏早就惦记上母亲从蜀中带来的嫁妆。”

      “谋财害命也不是不可能。”

      “虎前卫又不在母亲身边。”

      说到最后,楚玉昭已经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萧聿明重新把人拢进怀里,悄声道:“福冬已经拿着我的手牌回宁兴,定会保你母亲无恙。”

      江肇一案牵扯甚广,光文帝有意遮掩,加急的批令一早就送到萧聿明手里,周德茂之人尽皆斩首示众,朝内涉及贪墨的官员上缴贪墨银两者,既往不咎。

      詹家治家不严,但詹文元揭露有功,抄没家产,贬为庶民。

      旨意传到楚家时,楚兴旗瘫在椅子上半天没起来。

      楚家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连同皇帝的批令一块到的,还有楚家的信。

      楚玉昭捏着那封信,吸了吸鼻子,道:“楚家的事,你不必——”

      “这件事,我已经让福冬去办了。”萧聿明干咳了两声,道:“这些年我名下还有几处庄子,先典当周转,把朝廷那笔亏空填上。”

      “嗯,我在城郊还有几处脂粉田,不能让殿下的钱袋子流血流干。”楚玉昭稳下心神,说道。

      “何氏昨夜打算毒害你母亲,被你母亲身边的嬷嬷抓了个正着。”

      “妾室毒杀正妻,图谋财产,眼下各家都不好过,楚家若是传出这档子事,即便是把脏银补上了,也保不齐会变成替罪羊。”

      “我让你父亲自个想明白罢,把何氏拿出来当楚家亏空的替罪羊,对朝廷有交代,也好抹了这桩丑事。”

      “你父亲倒是个情种,舍不得下死手。”

      “灌了千机引,不死也疯了。”萧聿明平静地说出恶毒的话。

      “多谢殿下。”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萧聿明打断她,话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他自己也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改口道。

      说着,萧聿明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过来,是她前日不小心落在萧聿明那处的。

      帕子上的薄荷味道已经消散,反倒沾上一点幽兰的气味。

      夹在帕子下的还有一封和离书。

      楚玉昭不敢相信,萧聿明这么爽快就把和离书给了她。

      萧聿明眼底没有半分威逼胁迫的凌厉,只剩一片沉静的淡然。

      与其逼迫楚玉昭留在身边,不如让她心甘情愿的留下来。

      可他萧聿明也不会天真到放任她随心抉择。

      “江肇一事多半至此,若是你愿意随我一同回去。此番查案,你居功至伟,待回京复命,陛下必有嘉奖封赏,届时楚家在宁兴城便有了稳稳的倚仗,再无人敢动你母亲一根头发。”

      话音微顿,萧聿明看穿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继而追诉道:“其二,你我和离,拿上这封和离书,远走高飞,对外我便称雍王妃偶然恶疾,不治身亡。”

      萧聿明清楚,楚玉昭感情太深,顾忌太多,从来都不是只为自己而活的人,只要郭氏还在宁兴城,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软肋,也是他唯一能留住楚玉昭的筹码。

      “只是经此一遭,楚家在宁兴可不好过。当年楚兴旗为了在宁兴站稳脚跟,以郭氏要挟蜀中一脉,何氏主家又与萧景珩往来甚密,牵扯颇深;而今又受了我的好处,补了亏空。”

      “一边依附五皇子,一边受雍王恩惠,楚家早已落得里外不是人的境地。如今风波未平,朝堂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皆在观望权衡。”

      “楚家这样的屎盆子,我也不愿拿着,自此楚家之事与我无关。雍王府再不会庇护楚家,过往所有接济与情分尽数作废。萧景珩本就对你心存执念,又素来心胸狭隘、记恨颇深,江肇一案楚家又拿了我的好处,定然不会再容下楚家。”

      “我知道,你与楚家感情不深,但覆巢之下,你母亲也不能独善其身。”

      楚玉昭骤然抬眼,似乎被这句话点醒了。

      “不必急于回答我。”萧聿明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迎着那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冷若冰霜道:“三日后,父皇命我回京,届时你再给我答复。”

      萧聿明撂下这些话,几乎是逃难似的冲出房门。

      福春跟在他身后,把门带上,三两步并成一步跟上萧聿明的角度。

      “福春!”萧聿明喊道。

      “你守在此处,但凡她有半分异动,即刻拦下!”

      “遵命。”福春后脚一撤,道:“啊?”

      “殿下不是要放玉昭姑娘自由吗?”

      “出尔反尔,不行吗?”萧聿明褪去眼底的温和,只剩一腔溢满的偏执。

      他原就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明面上虽然给足了楚玉昭思量的时间,任由她自主决断去留。

      私下里,即便用“要挟”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也赌不起楚玉昭离开。

      “殿下,值得吗?”福春望着跟前有些陌生的雍王殿下,脱口而出道。

      从前,耘院也如皇子府一样热闹。

      他们都是四殿下捡来的“废物”,所有人都发誓,效忠四殿下。

      两三年后,四殿下的病又重了几分,甚至连门都不爱出,更别说在陛下面前讨赏。

      当不上总管,做不上女官,跟着四殿下日子可真没有盼头。

      福春也曾拼死拉着那些人回来。

      殿下这一生,被丢下太多次了。

      那时,萧聿明坦言,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这么多年来,萧聿明只是把那些“不可留”的人,一个一个,连根拔了。

      到了楚玉昭这,怎么的下不去狠手。

      哪怕本不属于他的,只要扎进血肉里,就是他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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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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