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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将军不必 ...

  •   “将军不必拘礼,本王只是来送诏书的。”

      “是是是。”楚兴旗把腰弯得更低了。

      等萧聿明也跨进门去,他才敢直起身子,用袖口飞快地擦了擦额角的汗。

      楚玉瑶凑上来想说什么,被楚兴旗一眼瞪了回去,硬生生把她肚子里半截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一行人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萧聿明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将楚府的一草一木都收进了眼底。

      前院的太湖石旁摆着一对青花瓷缸,里头养着几尾锦鲤,那瓷缸的胎釉却泛着贼光,是外头仿的官窑。回廊的栏杆上新刷了漆,可有几处边角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发朽的木料。

      萧聿明心中了然,楚家的底子,怕是不如面上这般光鲜了。

      越往里走,四下的陈设越发俭朴,待走到后宅深处时,萧聿明差点以为走错了门。

      一道青灰色的矮墙将前后院隔开,墙皮斑驳,爬了大半墙的地锦。

      院门窄小,门框上连漆都没刷。

      楚兴旗的脸色在这条越走越偏的路上变了又变,额角沁出的细汗沿腮滚落,用袖口擦了好几回,却越擦越多。

      萧聿明的目光在那扇窄门上停了一刻,才开口道:“楚将军,郭夫人的住处,倒比本王想象的清静。”

      楚兴旗的脊背又矮了三分,赔着笑道:“郭氏她...喜静,臣便让她住在后院,免得前头喧嚣扰了她修行。”

      “修行。”萧聿明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末了没再多说,只侧过身,示意宣旨。

      楚兴旗连忙招呼身边的小厮:“快去请夫人出来接旨!”

      小厮应声跑进院门,不到片刻便跑了出来,脸上一副为难的神色,附在楚兴旗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兴旗的脸色瞬间更难看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又生生咽了回去,抬眼看了看萧聿明,勉强笑道:“殿下稍候,郭氏她正在斋戒,怕是、怕是要多等一会儿。”

      萧聿明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候在门外,楚兴旗站在日光底下,袍子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显出几分狼狈。

      “楚将军,”萧聿明终于开口,道:“听闻令夫人当年嫁入楚家时,陪嫁了蜀中三座茶山?”

      楚兴旗的喉结猛地一滚,汗珠从下巴尖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雨点:“是、是有这么回事……”

      萧聿明笑了笑,道:“本王在耘院时喝过一回蜀中的蒙顶甘露,味道清冽,至今难忘。”

      楚兴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答,院门忽然从里头被推开,先出来的是两个丫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料子虽旧,却也挺括齐整。

      紧接着,楚玉昭搀扶着一个身穿素白色道袍的女人走了出来。

      萧聿明的目光在那女人身上停住了。

      郭氏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却半点不见颓色,身形瘦削如竹,一袭素袍垂至脚踝,腰间的系带松松挽了个结,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

      可就是这副素净到极点的模样,硬是将院子里锦衣玉带的何氏衬得像一株过分招摇的月季。

      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婆子,穿戴皆与那两个开门的丫鬟一般素净,可个个脊背挺直,神情坦然,不像奴仆。

      楚兴旗见郭氏终于出来,脸色又喜又急,喜的是总算没让雍王等太久,急的是郭氏这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恭迎圣旨的。

      郭氏走到院中,抬眼看了看那方明黄绢帛,又看了看站在枣树下的萧聿明,目光落在楚玉昭身上,敛衽跪下,身后的丫鬟婆子也齐齐跟着跪倒。

      “臣妇郭氏,接旨。”

      萧聿明站起身来,院中众人皆跪首听宣,一阵宣语过后,那圣旨落在郭氏手中,连同诰命的宝册也入了这偏院。

      “谢陛下恩典。”

      郭箐容站起身,目光这才堂堂正正地落在萧聿明脸上,打量了片刻,道:“雍王殿下身子瞧着比传言的利落些。”

      萧聿明恭敬道:“劳夫人记挂。”

      “楚将军。”

      “臣在。”

      “夫人如今是朝廷亲封的二品诰命,本王记得,本朝律例有云,诰命夫人有六宫行走之权。若有人怠慢夫人,便是怠慢朝廷的体面。”

      萧聿明说完这话,又笑了笑,仿佛只是随口提起:“将军居功至伟,想来不会让夫人受半分委屈。”

      楚兴旗的脊背猛地绷直了又塌下去,道:“臣,不敢。”

      萧聿明转而对郭氏拱了拱手,语气松快了些:“夫人与王妃许久未见,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本王与楚将军去前厅喝杯茶,不急。”

      郭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点意外,回礼道:“多谢殿下成全。”

      院门合上,楚玉昭扑进了母亲怀里。

      郭箐容稳稳地接住她,将她整个人揽进臂弯里,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拍着。

      蜀中带来的丫鬟婆子们无声地退到廊下,守着四面,把小小的院子围成一处无人打扰的所在。

      楚玉昭的哭声压在喉间,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却又实在堵不住,开闸后便一股脑地往外涌。

      眼泪洇湿了郭箐容月白的道袍,留下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郭箐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过她散落的长发。

      这些年抄经、洒扫、劈柴磨出来的,触在楚玉昭发间,粗粝却温柔。

      “娘的昭儿,受苦了。”

      都怪她瞎了眼,嫁给了楚兴旗这个玩意。

      当初楚兴旗千方百计诱她入宁兴,最后甚至请了道圣旨,不去抗旨不遵,去了又会被当做棋子要挟。

      思前想后,郭箐容只能让玉昭的哥哥楚烬染上风寒,躲过宁兴派去的眼线,而将年幼的楚玉昭一同带入宁兴。

      楚玉昭把脸从她肩头抬起来,鼻尖通红,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浑身的气力都攒到一处,终于把藏在心里最深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娘,昭儿不知该怎么办了?”

      “怎么了?是雍王殿下待你不好吗?”

      楚玉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哑声道:“他,对我很好。”

      郭箐容的手顿了一下,玉昭出嫁时,她只能远远地看一眼,据说是嫁给了四皇子,可惜也不知是怎样的一个人。

      刚才看他连出门时,脚步都慢了下来,分明是为她们母女争取相处的时间,这般细心的人,难道也是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若是他待我不好,一走了之也就罢了。”

      “娘,我只是不想待在宁兴了。”

      “都怪娘当年一时冲动,推了何氏那一把,害得她小产,也害得你在楚家没了护持。这些年娘把自己关在这里,以为不见他们,就能替你少惹些麻烦。”

      郭箐容抬手抚了抚楚玉昭的鬓发,心疼道:“可娘错了,人躲起来,刀子也不会少挨。这宁兴城脏的很,你走了也是好事,娘帮你。”

      楚玉昭咬着唇点了点头,郭箐容站起身,走到屋内那只旧木箱前,从箱底摸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塞进楚玉昭手里。

      “蜀中路远,你外公年纪大了,见了你只怕要拉着你哭一场。你哥哥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信纸边角已经泛了黄,有几处像是被人细细摩挲过,楚玉昭忽然觉得手中这封信热得烫手。

      “娘!您跟昭儿走吧。”楚玉昭扑通一声跪下来,双手死死攥住郭箐容道袍的下摆,仰起的脸上泪痕纵横,裹着一句不想不顾的急切道:“您也想回蜀中的,对吗?”

      “这些年都是昭儿拖累了您。”

      那双哭红的杏眼里忽然燃起一团执拗的光,“我去求殿下,让您跟我们随行去江肇,路上我们一块逃走。”

      郭箐容拍了拍楚玉昭的肩膀,脸上留下两行热泪,哽咽道:“昭儿没有拖累娘,他们本就是利用我来威胁你外公,连同你的婚事也被卷进来了。”

      “娘这辈子可能都回不去了,昭儿回去替我看看吧。”

      楚玉昭的喉头酸涩得说不出话,郭箐容替她顺了顺衣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扬声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送王妃出去。”

      门外的丫鬟应声推开门,日光倏地涌进来,楚玉昭跨出门槛时,郭箐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路上小心,记得给娘捎个信。”

      前厅里的茶已经续过三回。

      何氏手中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茶汤澄碧,可她一口都没喝,指尖在瓷壁上轻轻叩着,目光时不时往门外瞟。

      楚玉昭待得越久,郭氏告的状就越多。

      楚玉瑶倒是坐不住,一会儿起身替萧聿明斟茶,一会儿又吩咐丫鬟换果碟,脚下那双绣鞋在厅堂里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

      萧聿明始终没看她,手里端着那盏茶,假意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雍王殿下,”楚玉瑶手里托着一碟新切的蜜瓜,声音娇得能滴出蜜来,“姐姐在里头叙话,恐怕还要好一阵子,您先垫垫肚子,这是南边新贡的瓜,甜得很。”

      萧聿明抬眼看了那瓜一眼,目光又回到楚兴旗身上,道:“多谢将军美意,本王身子孱弱,碰不得生冷。”

      楚玉瑶的手悬在半空,笑僵了那张漂亮脸蛋,很快又堆起来,把碟子放在几案上,顺势挨着萧聿明身侧的椅子坐下来,身子微微前倾,道:“那殿下喜欢吃什么?臣女让厨房去做。”

      萧聿明终于转过脸来,目光落在楚玉瑶脸上,皮笑肉不笑道:“本王记得,楚二姑娘还未出阁。”

      楚玉瑶的脸腾地红了,又羞又喜,正要说什么,萧聿明却已经收回了目光,手上的茶盏不经意间磕了一下,道:“这般热络,不知情的,还以为二姑娘是茶楼里伺候的跑堂。”

      楚玉瑶的脸由红转白,两片丹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瞬间泛红,无助地看向何氏。

      何氏连忙打圆场:“殿下说笑了,瑶儿年纪小,不懂事,只是想替姐姐尽尽地主之谊。”

      萧聿明打断她,声音带着些许不悦道:“昭昭是本王明媒正娶的雍王妃,‘地主之谊’?看来楚将军从未把本王当过自家人。”

      “不是!”何氏的脸色也挂不住了,脱口而出道。

      “殿下尊贵,小臣哪敢与殿下攀亲戚......”楚兴旗攥着茶盏的手指节发白,咬着牙小声呵道:“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楚将军,郭夫人的体面,是朝廷的体面。”萧聿明声音沉缓,说出来的话却让楚兴旗无地自容。

      “可楚府上的体面,怕是要将军自己费心打理了。”

      楚兴旗站起身来,猫弯着腰,听训道:“殿下教训的是,臣一定、一定严加管教。”

      楚玉瑶咬着唇,眼中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手里那方上好绣帕绞得皱成一团,满腔的不甘堵在胸口。

      她是楚府正正经经养在宁兴城的大小姐,京城里的贵人宴席,她打小跟着何氏赴了多少回,哪回不是被夸赞知书达理、仪态万方?

      郭氏算什么?

      一个被厌弃在偏院里的道姑,说是发妻,可这些年楚府上下谁拿她当正经主母看过?

      楚玉昭跟着她长大,身上一股子穷酸气,吃穿用度都是最次的,凭什么翻身做了雍王妃?

      从小到大凡是楚玉昭有的,只要是她楚玉瑶看上了就没有拿不到手的。

      当初萧景珩来楚府做客,先夸了楚玉昭,后来不也厌弃了她那性子?

      只要自己想要,使些心思,使些手段,最后总能到手。

      楚玉昭那个闷葫芦,从来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凭什么跟她争?

      今日她特意穿了和楚玉昭回门那日相似的藕粉衣裙,首饰也比楚玉昭金贵,连口脂都抹得比往日淡三分,不就是照着楚玉昭那副寡淡模样打扮的么。

      萧聿明一直住在宫里,料是什么好姑娘都没见过,拿下他可要比萧景珩容易得多了。

      可他萧聿明处处拿规矩压她,死板得和楚玉昭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楚玉瑶活了十七年,头一回碰了这么硬的钉子,楚家大小姐的脸面被摁在地上碾了又碾。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一股不甘心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一寸一寸绞紧五脏六腑。

      楚玉瑶刚想开口,楚玉昭便从外头回来,神情已经平静下来,眼眶还微微泛着红,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走出来。

      萧聿明迎了两步,恰好把楚玉昭通红的眼尾整个护在了自己的影子里,语气里那层冷硬的壳也薄了:“说完了?”

      楚玉昭点了点头。

      萧聿明便不再多问,侧过身朝楚兴旗拱了拱手:“楚将军,叨扰了。王妃身子刚愈,不好久坐,本王便先带她回去了。”

      马车停在府门外,车帘已经撩起,脚凳摆得稳稳当当,车帘落下的一瞬,外头的日光被隔绝成一道细长的金线,在车厢的暗色里慢慢收窄。

      楚玉昭一直偏头看着车窗外,楚府的牌匾一格一格地往后倒,眼眶的红已经退了大半,可睫毛还是湿的,微微黏在一起。

      马车又走了一段,萧聿明才开口安慰道:“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处理完江肇水患回来,我陪你过来探望母亲。”

      楚玉昭靠在萧聿明的肩头,袖口里的信又往里推了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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