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洲记》郇栗

58、倒映 几人看

　　几人看着雨水中逐渐显现出的血迹，有些担心孙重，谭揽月不忍心，想下去帮他。
　　"来了来了，你别急！有辆马车过来了！"徐棠观拉住谭揽月，两人趴在窗边有三匹马拉着的大马车疾驰过来。
　　孙重听见雨声中乍现出铃铛声与马蹄声，声音清脆恍若娘说过的神仙降世情景，两边许多带刀侍卫井然有序的跟着。
　　侍卫抽出刀围住这群人，殴打孙重的人停下动作，又有人把孙重抬进旁边的茶楼。旁边就有一个茶楼，徐家人就在此。
　　长洲从马车里出来，天冷雨大穿了件红色薄绒斗篷。冯士临望眼欲穿，恨不能透过那件斗篷将长洲看透。
　　从马车上下来，侍卫护送着她进了茶楼正中间。近日雨多，生意不好，长洲决定在这里躲躲雨，顺便当一回官老爷断案。
　　那几位惹事儿的公子哥都被压着跪在地上，长洲脱下斗篷给末黄，在跪着的人面前来回踱步。
　　她今日是光明正大的出门，打着给万吟泽送东西的旗号来的，万吟泽的东西是她偷偷拿的，几日前就想好怎么做。
　　她出来也没换宫服，就那身浅云的圆领袍，腰间是朱殷色的腰带，打了个很长的结坠到脚边。梳着个双垂髻，用着和腰带一样颜色的发带束着。
　　徐家人趴在楼梯上看她，只能看到个头顶和她踱步时隐约露出的虎头鞋。
　　长洲其实也就绕着四个人转了两圈，为首年纪大一点的人想抬头偷看，被末黄一掌打下去呵斥："大胆！公主仪容岂是你等能看！"
　　那人立马俯下身子不敢再看，长洲清了嗓子问四人，"你们为何当街殴打人？"
　　为首人答："那小贩故意把货车推倒挡了我们的路，我们只是略施小戒而已。"
　　末黄又上去给了他一掌，"不懂规矩，殿下问你话，应当先说‘回公主的话’，重说！"
　　那人捂着脸憋屈开口："回公主的话，那小贩挡了我们的路。"
　　"按照你的意思，你们拦住我的路，我也可以打？"长洲冷淡道："你们说了不算，事情讲究人证物证，末黄，把刚才路边的人带过来问。"
　　茶楼附近看热闹的人被侍卫带上来，看这么多带刀的人不敢说假话，纷纷把事实说出来。
　　和去年一样，这几人见孙平长得貌美想抢走，推翻了孙重的货车又打了他。
　　长洲斥责过几人，命他们每人赔孙重五两银子，又叫末黄打了他们每人十下手板，这事儿就算了结。
　　徐天白看得嘿嘿笑："她真一点儿没变，先摆出架子吓唬人，又叫身边人唱凶恐吓，最后再给出惩罚。惩罚不大，但总是能让人自尊心受挫，憋屈耻辱的落荒而逃。"
　　谭揽月看着她熟悉无比的做法和小动作，嗓音不同可是语调却和以前一样，心里激动万分想要冲下去和她说话。
　　而此时长洲已经要穿上斗篷走了，谭揽月着急忙慌摔碎了杯子。长洲抬眸朝那个方向望去，正好与谭揽月对视上，谭揽月眼里含着泪，呆呆的看着自己。
　　长洲对上一眼就转移了视线，不忍心多看。
　　徐家几人终于看到了长洲眉心的胎记，果真和徐敛之说的一样，十分显眼。
　　长洲低声交代末黄几句，披上斗篷上了马车。末黄跟着出去，随后端着盒子进来给谭揽月行礼致歉："惊扰姑娘了，殿下让姑娘莫怕，这是她给您的一点小小赔礼。"
　　末黄不等谭揽月回复，直接放下东西行礼后就走。
　　谭揽月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支笔和画纸，还有一大堆颜料。
　　谭揽月颤抖着开口："她记得的，她就是杳杳，我十分确定！咱们去追她吧，和她说我们都记得。"
　　徐棠观拉回她，让她冷静下来，"送你的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你喜欢画画谁不知道？"
　　"不是的姐姐，我这一世根本还没学画画，她怎么可能预知？"谭揽月拿出那些纸笔摆开给众人解释，"这种石头上一世二哥哥送过我一些，我最喜欢这个色。"谭揽月指着一块石头，从拿出另一堆石头激动道："她和我说过，倘若有一天有机会，会给我集齐这个色系，上一世她死后东西是我整理的，颜色还差两个。你们看，这盒里是齐了的，一个都不缺！如果这都不能证明她记得，你们还想怎么证明？"
　　她记得上一世的事情这件事冲晕了冯士临的脑子，他这世恢复记忆已有四年，这四年他先经历了谭煦似的出生，以为他们可以重新开始。又发现谭煦似不是他知道的那个人，本打算放弃，如今告诉自己遇到他一直在等的人反而有些不敢相信。
　　"也许只是巧合呢？"
　　冯士临说出这句话，谭揽月更加激动，"巧合？好笑！这么巧给一个还没开始学画画的人送颜料，这么巧把我以后最喜欢的颜色集齐，然后又这么巧救了人？哪有这么多的巧合，这些事证明她就是上一世的杳杳。"
　　徐天白不敢贸然行动，认对了自然好，可要是认错了怎么办？
　　他劝谭揽月冷静下来，再等等看，自己找个机会在宫里搭条线出来，盯着看看她的行为举止。
　　谭揽月十分冷静，众人不信她也不强求，毕竟她才是和妹妹相处最多的人，她心里知道就行。她重新整理盒子里的东西，然后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当晚城里就传开了消息，平康公主冒雨给老师送东西，途中撞见有官家子弟无故殴打百姓，罚每人五两银子以及十个手板的事。
　　不重，但是丢人。谁提起这件事儿都觉得好笑，笑公主年纪小惩治人只是几个手板，笑那挨打的人被四岁多的公主像老师一样训斥，也像老师责罚一般打手板。
　　那四人没脸见人，夹着尾巴老实了许多年，每次听到平康这个名字就手心一痛。
　　徐天白几人思索着如何从宫里搭条线出来确定长洲身份，但宫里警卫森严，一月过去还是毫无头绪。时间过去一年左右，只能确定长洲一些微不足道的喜好，其余再无从得知。
　　几载春秋过去，新元到来，徐家几人早已在长洲会碰见春和的地方等着。长洲与高碣前几日从宫里出来，两人住在邓府。新元当天用完饭，长洲拿了一把防身暗器悄悄溜出去。
　　今日不仅能见到春和，还能见到章程。长洲在柳人那儿得知，草野就是章程，这辈子她依旧要把他收为己用。
　　她直接来到商贩会摆摊的地方，四处张望找章程的影子。章程走着，突然被一人拉住手臂，低头发现是个小童。
　　"章程，来帮我做事吧。"长洲开门见山，笑眯眯解释，"只要你跟着我，现在就可以带着母亲妹妹脱离章府。"
　　章程疑惑盯着她，但奇怪的是并不反感。长洲拉他走到商贩旁，付钱领过圈子递给他，指着春和道："我要那一只，你帮帮我。"
　　章程鬼使神差的接过，一次套中。
　　长洲笑吟吟接过，给了他五十两，"你先回家去，过几天我再让人来找你。"
　　章程点头，长洲又从包里拿出几朵绢花，"这个送给你妹妹，祝她新元安康。"
　　等章程接过，长洲抱着猫走了。她跑没影后章程还楞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只当碰见个怪人。
　　徐家几人蹲守半天没见到人，有些懊恼把位置与时间记错打算回府，走到桥上时谭揽月眼尖看见桥下的长洲。
　　长洲并没有发现桥上几人，举着春和对着孙重货架上的灯光看，孙重正在把鱼灯绑在她身上。因为是救命恩人，孙重并不收钱，而长洲这辈子多得是钱，扔下五两才走。
　　几人等了很久，现在终于见到人，确定没看错后原路返回下桥去找她。
　　街上熙攘喧闹，长洲有猫有灯还有章程心里正高兴，并没有听见后面有人叫自己。几人快追到她时邓府的侍卫也找到了她，不好打草惊蛇只能眼睁睁看着长洲被抱上马车。
　　冯士临有些气愤，他迫切的想要答案。别人说的话他终究不敢全信，只想切身体会来判断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等的人。说几句话也好，只要能说上话，他就能确定是不是。
　　回宫后，长洲提出想要一些同龄人来和自己玩儿。邓辞盈想宫里没有女儿同龄的人确实可怜，便同皇上商量给女儿找几个读书的玩伴，再找几个贴身保护的侍卫。
　　皇上第二日在下朝时宣布要给公主选伴读与侍卫，让官员自愿递名。对于百官来讲这是恩宠，徐守正回府后往徐行那儿递消息，谭揽月三人在和徐行学缠花，知道消息后迫不及待告诉徐行想去。
　　徐行想两个孩子要去，问便自己女儿的意见："杳杳，姐姐们都想去，你想去吗？"
　　"姐姐们都去，那我便去吧。"谭望舒把手里花递给谭揽月，又有些小心翼翼的问："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嫌我愚笨，她早就请了老师，如今我也不认得几个字。"
　　"你并不愚笨，同龄孩子都这样，只是公主过于聪慧而已。"徐行哄着她，"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想找几个人陪着玩儿罢了。"
　　谭望舒有了保证，心里担忧放下，挠头道："那我也去，和公主一起读书也很好。"
　　徐行便加上她的名字，一起送进宫里。
　　长洲拿着一大堆名单，看到"谭望舒"三字有些疑惑，再一看长姐为谭揽月确定这就是被自己抢了身体的原主。她心里记下这名字，继续看下去找到了许多自己认识的名字，都是上辈子的老熟人，长洲边看边划去名姓。
　　高碣看她动笔毫无规律问道："为何划去他们？"
　　"名字难听，让我不高兴！"长洲不抬头，继续划着自己讨厌的人的名字。把男子名单看完没发现章程名字，动笔添上，"哥哥，我要这个人，你一定要把他带过来给我。"
　　"好哦，这就是帮你套猫那位小公子吧。"
　　长洲把纸张递给末黄，催促高碣去上课，"哥哥快些走吧，晚了先生不高兴的。"
　　高碣情绪微变，短瞬后又重挤出笑容来走出去。长洲捕捉到他情绪低落，抱住他要走的腿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的事。"高碣轻轻拉开长洲，"哥哥先走了，等下课再来找你玩儿。"
　　长洲撇撇嘴，净手后小声交待末黄："你让别人悄悄去打听一下，哥哥那边怎么回事儿。"
　　末黄应声出门，午间快用饭时带着答案回来。
　　"没出什么事儿，十一殿下和往常一般，学里也一切正常。"
　　长洲不信，带着末黄两人悄悄来到皇子上学的地方。众多皇子在课桌上看书闲聊，高碣的位置就在门旁边，长洲趴在门缝口打量他。
　　他一个人用着茶水点心，冷清孤寂。太子那边围着许多人，其余的人也是几个在一起玩儿。长洲想他这是敏感多疑的年纪到了，兄弟间没人和他玩儿但又都在一个屋檐下心里不是滋味儿。
　　算一下他今年十八，不能轻易出宫，平日说得上话的竟然就自己一个，确实挺可怜。长洲从门缝伸出手，抓住他手掌，高碣迷茫又惊喜的看着。
　　长洲把门打开一些钻进来蹲在他课桌下，又往上摸走他的纸笔写下：没关系，我陪你。还有一年多就可以出宫，我陪你去看重山万岭。
　　高碣心里暖暖，双手揉上长洲头顶。在被人发现前，长洲带着末黄又回到自己的殿，心里想着高碣上辈子发疯孤独太久也是原因之一。
　　自己的出现其实也改变了一些，起码他没有提前被赶出宫去。长洲心里思索着怎么让他从阴暗小人变成开朗君子，主意没想太多，但要保证宝慧不死。上辈子宝慧死亡是自己造成的，这辈子只要按兵不动这棋子就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