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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山摧 长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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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洲一支一支的箭射出去,夏向荣两人还没走。夏向荣看着长洲爽利的英姿,听着她毫不慌乱的指挥,心里汹涌澎湃。
他学着长洲的样子,往底下倒油。瞿伟霖给身边的人递箭,拉过伤员到安全的地方。
大臣们来得越来越多,没有什么帮助,都是惨叫。他们宽大的袖袍十分碍事,长洲推开自己旁边的人,把石头砸向云梯上的人。
箭和油都会有用完的时候,宫殿老旧的木门被撞发出沉闷的声音,长洲不知道守了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援兵到。听见身旁惊叫声,她喝道:"闭嘴!你现在多受一支箭,射在你家眷身上就会少一支!你多挨一刀,他们的刀就会变得钝一些,砍在你家眷身上的刀口就会浅一些!给我拿起地上的刀剑,和我一起冲杀!"
夏向荣和瞿伟霖捡起剑,站在长洲旁边。殿门被撞开时,长洲站在二楼拦在最前面看着高碣。他依旧一身华服,骑在马上笑得十分嚣张。
"守得还挺久,两个时辰了吧。原以为是个头矮小的男子,没想到竟是女子。"高碣嘻嘻的笑着,"真可怜,年纪也不大,是被强推出来的吧,你是哪家的?"
长洲不答,伸手拉开弓将最后一支箭射出,但离高碣却离着十万八千里。
高碣不怒反笑,"果然女子还是女子,两个时辰了也没什么力气拉弓了吧。不如你现在投了,我给你找侍女让你好好梳洗一番,你瞧你,全身脏兮兮的,等你家里人来找要心疼的,快些过来吧。"
长洲扔掉弓,从夏向荣手里拿过自己的剑,解下发带手和牙齿齐用把剑牢牢绑在手上。
高碣看着她亮得近乎发光的眼睛和碍眼的笑,想不通是自己疯还是她更疯。
长洲紧紧抓着剑,高碣疑惑,忽然听到身边有人惊呼。那支箭中了,射中的是宝慧。
高碣慌张的跳下马去看宝慧,长洲哈哈笑起来,桀骜道:"中了,我赌对了,看来他对你确实很重要。"
宝慧吐了几口血慢慢断气,手还紧紧抓着高碣。高碣怒而转头,"我一定会杀了你!"
"求之不得。"长洲挑眉轻笑,好整以暇道:"你猜我还能坚持多久?"
"你挺猖狂,死之前我会开恩记住你的名字,报上名来吧。"高碣死盯着长洲,"你真不错,就这么死了还真可惜,不过我一向对不乖的孩子没耐心,这只能怪你自己!"
"十一殿下这么多年过去了,打杀人还是要找借口,只是不知道今晚回家要抱着谁哭。"长洲语气轻佻,激得高碣拿起刀就向她攻来。
高碣自尊心起来,也忘了现在要紧的该是攻进去,反而是自己上前和长洲打了起来。长洲有意把他往城墙上带,他带来的兵卫有弓箭不敢射,两人身形转换怕误伤。
高碣上去他的兵卫也跟着上来,和长洲所剩的人都打了起来。长洲这边的人武力值不算够,长洲在前面挡着,众人退着又到了城楼上。
长洲退无可退,体力也不再充裕,身后再退就是谭揽月她们藏身的地方。她不敢再向前,奋力抵抗着。
"你不敢往后退,是因为里面有你的家人吗?"高碣冲那方向大叫,"别着急,等我杀了她,再来杀你们!"
长洲边防守边大喊,"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对不会让你上去!都不许出来!好好在里面待着!"
"我有一个好办法,只要你现在肯自尽,我就会放过你的家人。"高碣一刀划向长洲的腹部,长洲背靠城墙,不愿意倒下去,"我不会信你,更不会自尽!"
高碣砍向她拿箭的手,长洲右手被砍断,身上再无可用的兵器。谭揽月和徐敛之看着她的样子,双人皆发不了声,不管不顾双双要冲出来,被一同躲避的人捂着嘴重新拖回去。
长洲弯身捡起地上不知谁的刀,用左手无力笨拙的抵抗着。高碣高兴起来,看她因为疼痛而抽搐的脸,看她站不稳的样子靠在墙上,眼睛却还在发亮。
"我讨厌你的眼睛,也讨厌你的眉眼,你挑眉的动作我也讨厌!"高碣还想多玩一会儿,遂命人把弓箭带来,"我要在我讨厌的地方射出箭支,从现在开始,我要看你能挡下几支。"
长洲勉力躲过几支,失血的晕眩感与身体的亏空让她十分痛苦。她想起来那个孕育她的人,她的怀抱那么温暖,给了自己许多包容和爱,她走路时微微摇晃发光的耳坠,还有她柔软的发丝都让她无比怀念。
高碣见长洲转过背来,停下动作看她要什么名堂。只见她爬墙城墙又举着刀对准自己大笑道:"所以今晚你要抱着谁哭呢哈哈,不会想着打进宫了还去找你娘哭吧?你娘抱过你吗?你娘真的爱你吗?你又是为什么这么发疯?宝慧死啦哈哈哈,那个任凭你打骂都不走的人也走啦!"
高碣最讨厌她的眉眼,他认出来了她是谁,徐家最小的那个姑娘,当初在街上阻拦自己的人。她的眉眼一点儿都没变,小时候就是这么爱笑,总是逗着旁人开心。还是个死丫头的时候也敢张狂的教训自己,偏她眉眼生得十分正气像个英雄,真叫人生气。
他弓箭对准长洲眉眼正中间,打算像十几年那样,想一箭打穿她的脑壳。
"我知道你为什么站在城墙上,你娘是摔死的。当时你抢了我的马想追上她,真是太好了你没追上。我看了一场好戏,你家太医也是我请过去的,他们说你的腿好不了的,你现在站起来肯定吃了许多猛药。如今你快死了也想从高处摔下去是不是,我成全你吧,可是你觉得你还有娘会接住你?"高碣射出一箭,长洲挡下,在她喘息时高碣射出第二箭。
"原来我当年是抢了你的马,这么多年忘记感谢你了,抱歉。"长洲扔下刀不再抵抗,"还你那匹马的恩情,是你让我有时间与我母亲告别,多谢。"
高碣愣住想收手已来不及,她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呢?可惜他不会再知道答案。
箭支正中眉心,长洲漏出感激又释怀的笑容,从城墙上向后摔去,还好来得及谢过他。
这一天终于到了,长洲死于距离二十岁没几天的时候。往年此时正是花满蹊,压枝低。殿里的瓜果也冒土抽了芽,可惜长洲吃不到。
长洲并没觉得疼痛,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知道看不见。
谭揽月两人还是没有挣脱开众人的束缚,高碣提着刀上前,众人都尖叫着往后躲。谭揽月失去束缚,连滚带爬上前去抓长洲的断臂,高碣一脚踢开,谭揽月又继续哭着往上爬。
高碣伸出手抓起谭揽月,嘻嘻笑着说,"原来是在保护你,真是姐妹情深。"
谭揽月朝他扑咬着:"你还我妹妹命来!"
高碣吃痛,一把推开谭揽月,脚踩上长洲的手:"你速速像我磕头道歉,否则我再把你妹妹的手再掰断!"
"欺人太甚!"徐敛之举着刀朝高碣扑过来,被高碣轻而易举踹倒在地。
谭揽月跪下不停磕头道歉,力气用得很重可见其诚心,她头破血流,高碣看得高兴,捡起地上的断肢递给她。
谭揽月爬起颤抖的想要接住,高碣用断肢作为诱饵,诱导着她一步步向前,徐敛之在身后大喊着:"苍苍,停下!别过去!"
但是谭揽月什么都听不到,眼里只有断肢。高碣把她带到城墙的缺口处,把断肢扔在地上,谭揽月去捡,被高碣从楼上踹下去。
徐敛之目眦欲裂尖叫着:"苍苍!"蹲身捡起地上的刀重新站起来,"我要杀了你!"
他胡乱劈砍,高碣说躲不如说是逗着他玩儿。徐敛之衣裳凌乱,官服上的腰带不见,官帽也丢了,头发披散狼狈至极。
他劈砍不到高碣,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徐天白三人上城楼看见自家大哥坐在地上宛如孩童般大哭,心里火气怒。他从谭揽月摔下去的地方匆匆跑过来,身后的人也跟着他从那地方跑过来。
"别踩别踩!"徐敛之站起奔跑又摔倒,爬着过去想护住长洲的断肢,但什么都没抓到,人太多又都是战场上下来的人,不一会儿已成了一堆烂肉。
他更加崩溃,跪在那堆烂肉前使劲儿的把肉聚拢抓起来放在自己衣服里兜着。
徐天白带着众人将那群人屠杀,徐棠观看见徐敛之疯魔一般,叫了他许久,但他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口中喃喃着"别踩"。
徐天白没工夫安慰他,只以为他吓傻了。上前和徐棠观说了一句看好大哥刚要下楼,徐敛之看清他的脸,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向他:"我说了别踩,你为何不听我的,这是杳杳的手臂,现下已被你们全踩烂了,我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你叫我怎么办?"
徐天白听清他的话,刀掷地有声,他给徐敛之跪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冯士临还没反应过来,依旧站在原地,他配刀上的血顺着刀身往下滴。
徐敛之扑上去打他:"都怪你,都怪你!"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回来了有什么用?杳杳死了,她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死的,像姑姑一样死无全尸哈哈哈哈。本来缝起来就好了,现在没了全没了哈哈哈。"
"苍苍也死了,摔死的。就是从这儿摔下去的,你们瞧,这么高哈哈哈!杳杳是从这儿摔下去的,两姐妹一起死,死得位置还不一样哈哈哈。"
他疯疯癫癫,大哭大笑,徐棠观受不了,一掌把他劈晕过去。
冯士临身形摇晃的看向徐敛之的方向,看着徐敛之怀里模糊的肉块,他终于走到城楼,看见下方有个人影在挖尸体。
"谭揽月没死。"他干巴巴的说,"她在挖杳杳的尸体,我也要去,陛下那边你们去吧。"
他刚开始是走着去,再后来变成了狂奔。徐天白把徐敛之交给手下,与徐棠观一起去找冯士临。
谭揽月不哭不闹,和徐敛之刚好反过来。她冷静得让人觉得恐惧。满脸的血,手上也都是血,她把压在长洲身体上的尸体一具一具垃开,看到长洲衣裳时平淡对众人说:"这是杳杳的衣裳,我们找到她了。"
几人都沉默的搬开,终于看见了长洲。眉心上一支断箭,身上许多伤口,失了一条手臂。冯士临颤抖的伸出手指探她鼻息。
"已经死了。"谭揽月半抱着长洲:"你们来晚了,她守了两个时辰。又和高碣打了半个时辰,真了不起。"
谭揽月给长洲擦干净血,对徐天白道:"有一个人,我记得他的样子。待会儿二哥哥一定要杀了他!他像皇帝举荐大哥哥带剩下兵力出来抵抗,是杳杳代替大哥哥来的。我和大哥哥跑过来的时候,杳杳让我们躲在她身后,她被杀时楼上的人又害怕不去帮忙,还拉住我和大哥哥不让我们出去。都怪我们,是我们无用。"
她抱着长洲的身体大哭起来,"再过几天就是杳杳的生辰了,她明明身体好了许多,还能练武,可是为什么偏偏这样死了,为了一群不值得的人!他们还活得好好的,我不服!把他们都杀了!"
四人围着长洲,长洲身上的血弄了他们一手。冯士临轻轻抱起长洲,打算把她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站起身时从长洲身上掉出个东西,是他给的那串木珠。冯士临再也绷不住情绪,抱着长洲哭起来。
徐天白带着徐棠观与谭揽月,先上了城楼找推徐敛之出头那人,谭揽月仔细看后摇头说不再此处。
三人又一起回皇帝躲避的殿中,里面的人惊呼着躲起来,看清是徐天白回来又大喜。众人大喊着得救了,谭揽月冲上前去指认出一人,徐天白二话不说斩下他的头颅。
皇帝大怒:"徐天白你在做什么?你竟敢斩杀朝廷命官!"
徐天白在那人身上擦干净自己的刀,皮笑肉不笑向皇帝解释:"十一殿下谋反,我徐家人前来相救,陛下切莫再向以前那样暗中使坏。我妹妹守了你们这么久,如今死无全尸,我该有个发泄的人。高碣已被我斩杀,待给妹妹办完丧事会前往战场,这下已够表明我们的忠心了吧。"
皇上心里发虚,不再开口。
长洲的丧事前来吊唁的人特别多,很多都是那日在殿里被庇护的人。灵车走过的路上,都是披麻戴孝者。灵车所到之处竟都是人,街上到处都是痛哭声。
众人已经从荻花那里得知,长洲一直在吃着药吊着身体。冯士临带回来的大夫也如实告诉众人,最多夏天,长洲就会撑不住,可如今还没到夏天。
这事了了,徐家救驾有功,却在给家人办完丧事后举家迁移至边塞,徐敛之辞官也跟着去,至此再也也没回过城。
冯士临家里还有人便没跟着去,在长洲死后终生未娶。他守着爹娘一辈子,爹娘相继去世时他已四十余岁。他一个人搬去了那个以前常见的庄子里,去山上看了一起看过的山樱桃和桃树。
又回家整理东西,他的那本《战国策》鼓鼓囊囊的压着什么东西。打开一看是条发带,是长洲的。是当初他们绑在鸭子腿上的那条,当时鸭子跑来他家,是他抓住又解下的发带,就压在颜斶说齐王篇。
"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冯士临老了,声音也有些老,他喃喃着,"所以后来我不是一直往你那儿凑吗?可惜聚少离多。"
此时长洲已死了十四年。
冯士临日复一日用各种玉石雕刻小玩意儿,自己一个人在庄子里慢慢蹉跎日子,死时也算高寿。
徐棠观终于成为了众人所说的女将军,只可惜物是人非,谭揽月与徐敛之后来也当了一个像万吟泽那样的老师,温柔亲和,学生们都很喜欢。
而徐沉林与徐东翎在高碣死后也被找到,两人跟着谭揽月打打下手,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