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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烟火   你就像 ...

  •   闫绎辞管许烟叫许神仙儿,叫得多了,这绰号在兄弟口中传开,大家都跟着叫。
      不过他真像个神仙,无不良嗜好,烟酒都不沾,成天穿一身白,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清清冷冷干干净净的。也没见过他跟谁闹过红脸白脸,更没见过他跟谁有过情愫。
      他这人,样样儿都好,脾气好性格好家世好,长得也好。
      关键是成绩特别好。从小到大拿奖拿的手软,中考保送,高考也保送,读了医,八年出来有了博士学历。是他们这群人里学历最高的。
      穿白大褂的时候更是,像是从烟火中走出来的。
      闫绎辞说许烟的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烟。
      可这烟,选了个最有人间烟火味儿的妇产科。谁也想不明白。问他,他只说自己喜欢小孩儿。又有人问,那为什么不选儿科啊,只有小孩儿。许烟看他一眼,说,我只喜欢刚出生三分钟之内的小孩儿,再多就烦了。
      一群人哄堂大笑。
      兄弟聚餐,笑笑闹闹的,妇产科里八卦事儿又多,一天就能碰上好几个,饭局话题冷了的时候他就拎两个出来讲讲。
      许烟靠在椅背上,朝着几个人笑,“哎,前两天接了个特别重的患者,病我就不说了,血咕隆咚的怕你们吃不下饭。她老伴儿特好笑,急诊手术完陪了一晚上,第二天就不见了,小孩儿生下来都没来得及去看两眼,直接消失了好几天,科里天天为那病人抱不平。然后你们猜怎么着?”他停顿一下,慢慢悠悠吃了口菜,吊足了胃口,才继续说,“人回老家摘苹果去了,扛了一大麻袋过来要给医生送礼。”
      “特淳朴一老头,估计是天天在果园里干活儿,人晒得黢黑,这一大麻袋苹果的心意也不好再拒绝。”
      “关键是有其他病人家属看到送水果医生能收,他们也跟着送,家里种什么送什么,都是一麻袋一麻袋的。”他叹口气,“我们科这阵子吃水果吃得都得去内分泌补针胰岛素了。”
      “光苹果就算了,医院里没谁讨厌苹果的,意头好,吃了图个平平安安,还能吃饱。可有人送火龙果。袋子一打开护士脸都黑了,忍着脾气没把他轰出去。”
      几个人一通笑,手里酒杯颤得都洒出来了。
      “吃不完,科里一人分了俩还剩小半袋,林林总总加一块儿剩了特别多,我们直接在院门口支了个摊儿,卖水果。说出去都要笑死个人了。”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照片印在墙上的医生,好多患者都认得我们,还挺买账,卖了水果还小赚了一笔。”
      几个人聊着聊着,话题绕回小学初中,高中之后他们就四散开了,有人没考上高中,读了职校,有人出了国,再之后,高中毕业,五湖四海地散开了,好不容易大家都回来了,又回到了原点,隔三差五地就要聚,打算把过去的小十年都补上。
      许烟初中的时候还没成神仙儿,那时候他有个暗恋的姐姐,之所以是暗恋,是因为当时人家有男朋友。
      这还是他后来玩游戏的时候主动说的。
      “然后呢然后呢?”
      他能在这会儿主动提起那个人,必然是又见到了,故人相见忆起旧事。
      许烟看着他,轻轻一挑眉,闫绎辞很爽快地捏着酒杯碰了下他的,一口干了。这是他们兄弟间的约定,有酒才能有故事。
      “然后啊,她挂了我们科的号儿,还排到我了……”他叹口气,“白月光死了,死得透透的。”
      “来治不孕不育的,报告单上看到她子宫都糜烂了,不知道刮过几次了。”
      在座的几个人都愣了,叹息一句,“这是真死透了啊。”
      许神仙儿好容易下凡一次,还遇上了个……这么个样儿的人。也不怪他封心锁爱了。
      闫绎辞是个人精,看见他眼底还有故事,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轻轻一撞他的。意思是继续说。许烟眼前的椰奶被撞得洒出来一点儿,他的视线追随着,最后落在闫绎辞身上,笑了声,不再说话了。
      放下了的故事可以拿出来随便说,不怕兄弟调侃玩笑。放不下的那些,只能永远埋在心里,等着它枯萎、腐烂。
      闫绎辞口中不食人间烟火的许医生,也是食过的,十七八岁,还是早恋。
      人是他在竞赛队里认识的,和他的性子完全相反一小孩儿,确实是小孩儿,比他小了两三岁,一路跳级上来,战绩累累,去年拿过数学的竞赛奖牌以后,今年又转头来攻生物的奥赛奖。他高一就被录了,可专业不是他喜欢的,非得要再考。
      全封闭的训练营管的很严,小孩儿还没长大,生性爱闹爱玩,两个人住一个宿舍,总撺掇着许烟陪他翻墙出去吃宵夜。他太会撒娇,次数多了,许烟也扛不住。
      小孩儿喝了点酒,鼻子眼睛都红,他酒量太差,没喝两口就醉了,趴在他怀里很小声地和他说话,絮絮叨叨。也不知道是最近受了委屈还是怎么了,话特别多,说完了还问许烟怎么没点儿反应。
      许烟哪儿还有心思想别的,垂着视线盯着小孩儿润着水光和酒沫的嘴唇,呼吸都乱了。他定了定神,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灌入口才发现自己拿错了,喝了对方杯底剩的一点儿酒。
      更热了。
      那时他十七八岁,也不是什么年幼无知的小孩儿了,更何况许烟一直是一个理智的人。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大排档里油腻腻的顶棚和眩目的灯泡好几秒,叹了口气。
      他买了单,把人架起来,往外带,“走了,该回去了。早点儿休息,明天有小考呢。”
      走到门口,小孩儿不肯动了,说自己腿软头晕,嚷嚷着让背。许烟无法,只好宠着他,让人爬上了自己的背。
      两个人慢慢地往学校后门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公园,小孩儿嗅见空气里的红薯香,闹着说想吃。许烟把他放在长椅上,打算去买。
      他伸手抓了他的手,突然又说自己不想吃了,问许烟能不能背着他在公园里走一走,吹吹风,散散酒气。
      许烟“嗯”一声,猜到他有话想说,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很是温柔:“有什么难过的事儿都可以跟哥哥说,说出来就好了。”
      小孩儿吸了吸鼻子,张开手让他背自己,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他跟许烟很亲,去年两个人就在数竞的训练营里见过了,许烟拿了个省一,退了,没再冲国赛。他冲了,冲出了个金奖。今年在生竞赛场上又见到他,主动申请了同个宿舍。
      小孩儿软软糯糯地叫他“许哥”。
      夜里的风还是凉,穿了外套也挡不住风从袖口、从衣摆里钻进去,凉飕飕的。身前被风吹得冷,身后背着个小孩儿,前胸后背贴在一起,腻出一层薄薄的汗。
      “许烟,”他第一次这么叫他,连名带姓的。许烟看不见他的脸,听声音猜他的酒应该醒了。本来就喝得不多。“我申请JHU成功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想学什么?”许烟问他。
      “生物工程。”他趴在他的背上,嘴唇贴着许烟的脖颈,感受到他藏在血管下轻微的心跳声。“以后应该会研究医疗器械之类的。我喜欢数学,喜欢计算机,也喜欢生物,还喜欢……”
      他一下下地啄吻着许烟的颈动脉,特别小声地说,“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微弱,简短的一个字音迅速被风吹散。
      他以为许烟没有听见。
      可过了很久,他忽然站定步伐,叹了口气,说,“我也是。”
      “要下来吗?牵着走走,我也有话想和你说。”他趴在他背上,轻轻摇头。许烟也不勉强他,背着他继续走。公园有个不大不小的湖,环了一圈绿道,许烟背着他走了一圈,回到原点时,脚步一顿,没停,接着走。
      他也不太想回宿舍。
      无意间喝的那一口酒像是才起效,酒精的作用让他没办法保持清醒和理智。
      “……”他叫一声他的名字,背上的人低着声音应了,“我以后会学医。我想当医生。”他说。他一直很有目标,趋利避害,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未来。“不会见不到的,都在医学领域里发展的话,我们总会再见面。”
      小孩儿抱着他的脖子,无声地哭,眼泪落进他的衣领里,风一吹,凉透了。
      都是聪明人,无意义的话不需要说得太多,两个人踩着一地落叶翻墙回宿舍。两个少年人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十指相扣。到寝室,灯一关,抱着亲了。
      小孩儿像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愈发地黏人,亲完不舍得走了,趴在他怀里,小声的问许烟今晚能不能跟他一起睡。
      许烟没理由拒绝他。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一直到竞赛结束那天,两个人都是挤在一起睡觉的。狭窄的宿舍床铺只够两个男生紧抱在一起睡觉,连翻身都困难。
      刚在一起的小情侣恨不得全身心的交融,恨不得贴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许烟低头吻他的眉眼,笑了,“加油,祝你今年再拿一枚金牌。”
      临近分别的日子,小孩儿扯着他的衣袖,舍不得了,眼眶红红的,让他吻自己的嘴唇,问他能不能陪自己一起拿金牌。
      许烟拒绝了,国奖和吻都是。他最近已经不怎么亲他的唇了,偶尔会赶着他回自己的床上去睡,但到了半夜,被窝还是会被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钻进来,贴在他的身边。小孩儿对他的依赖性太强,许烟有意地锻炼他,用行动告诉他他们的分别在即。
      “不要走好不好,许哥。”他哭了,仰着脸,用嘴唇去蹭他的。小狗眼眸湿漉漉的,带着乞求,看得人忍不住心软。“再陪我一阵子。”
      许烟看上去清冷高傲,实际上内心柔软得不得了,他没忍住低头和他的唇相触,问,“一阵子是多久?”
      小孩儿不回答了,闭着眼,不想再看他,可眼角一直有泪水溢出,许烟伸手去擦,越擦越多。小孩儿趴在他胸口嚎啕大哭。
      这话他们刚在一起那天他也问过,许烟背着他,说,“喜欢不一定要在一起。我可以陪你一阵子,陪你走这么一段路,但我不一定会是永远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小孩儿沉默了,等快走到学校了,才问,“一阵子有多久。”
      “结束那天吧。”许烟说。
      小孩儿哭够了,松开他,问,“到我结束那天,好不好。”他声音很低,带着点儿哭过的哑,“许烟,好不好。”
      许烟抱了他一下,“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小孩儿没能听出那一个字里略微的鼻音。
      训练营是不许带手机的,国奖的训练营只会更严格,他不是第一次去,早就了解了,只是恋恋不舍,试图把这段时间拉得更长,将记忆保存的更完整。许烟还跟上次一样,拿了省一就退了赛,不打算冲击国家队选拔赛,他降分拿了北医的保送资格。小孩儿顺利冲进国家队选拔赛,遗憾败北,算是铩羽而归。他原本打算冲击世界赛奖牌,这回只拿了个小奖,突然就放弃了,说不想再比了。
      两个人在外面见了一面,许烟摸着他的脑袋,他把头发剪了,摸着刺刺的,“没关系,也很好了。好好读大学,以后还能再见。”
      他说。
      许烟想起那天拿申请单的时候,他原定计划是去协和,但路过北大招生办门口,看见招生单上有和JHU的交换计划,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再出来时手里拿了北大的申请纸。
      从十七八岁,到现在二十七八岁,十年过去,早就物是人非,他再没见过小孩儿,当时争取JHU的交换名额也落选了,天意不让他们相见,他也没过多强求,只自嘲地笑笑。
      饭局散场,他开着车把几个人依次送回家,路过家便利店,买了瓶啤酒,打开了,喝了两口。入口仍然涩,和当年的味道没差多少,他仍然不喜欢酒。
      他喝了酒,不能开车,干脆把车扔在路边,捏着只喝了一两口的酒慢慢地走回家,沿着湖岸,吹着风,莫名地红了眼眶。
      他回头,看向旁边的长椅,希望有个小孩儿能笑着闹着跳上他的背,很轻很缓地啄吻他的脖颈,小声说着自己的梦想和“喜欢你”,还会躲在那处悄悄地流泪。
      他回了家,躺在床上,放空思绪。
      床边有一只和人等高的大泰迪熊,占了他半张床。闫绎辞来他家的时候还笑话了,说许神仙儿要抱着泰迪熊才能睡着。许烟没否认,浅笑着由着他开自己的玩笑。
      他确实有好长一阵,怀里不抱着点什么总睡不安稳,夜里听见小孩儿趴在他胸口悄悄地哭,怕惊醒他,连吸鼻子的动静都不敢大了。他的嘴唇很柔软,眼睛总是很亮,个子没他高,仰着脸看着他,嗓音绵软地问,许哥,能不能亲我一下,再亲我一下,再来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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