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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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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冯简搬起已经批阅的奏折,正欲送去山下,忽听皇上问道:“赤霄剑客一直未来?”
冯简从奏折上抬起头,也觉得奇怪:“回皇上,没来。往日这个时辰,她都在门前晃过两三趟了,今日却一直没见来。”
秦信指节轻敲桌面,眸光低垂,一时未言。
皇上没示意离开,冯简抱着奏折站在那里,等候吩咐。
“她安置在何处?”
冯简早把山上的地形和人员配置弄清,立刻回道:“在主楼主院的东耳房。”
秦信倏然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冯简的心一沉,第一反应:完了,皇上又要去见那和尚了。
这几日,皇上一直在房里处理积压的政务,只出过两次门,皆是去寻那和尚。眼见着皇上有越来越沉溺于虚幻的趋势,却无人可劝。
冯简心里沉重,待跟着皇上跨出门槛,却见皇上并未走那条通往山下的路,而是踏上了另一条路。
他愣在原地,直到那玄色身影转过山角,才猛然回神,全身的沉重一扫而空,“嘿”地一声,狠狠跺了下脚,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
皇上是往主楼方向去的。从昨天起,皇上几番问起赤霄剑客,此时定是去寻她。
虽然想不通皇上为何突然转了性,从避之不及到主动寻人,但管他呢,不是去找和尚就好。冯简抱着奏折,脚步轻快地下山去了。
——
另一头,姜六航却没有冯简的好心情。
自做了那个梦后,她睁着眼,半夜未睡。
一会儿想到那五年间,大哥给她做衣,每次出行为她收拾行礼,把烤好的鸡子切成一块块放在盘子里推给她……傻傻的自己,那时还感慨天下再没有这样爱护兄弟的大哥。
一会儿想到,梁州分别的前夜,大哥环住她收拢的手臂,心脏要蹦出胸腔的急跳。
一会儿又想到,大哥对姜大人说,今后只与意中人一心一意相守,绝无旁人。
历史上的大哥,没能找到意中人,孤独一生。
此世的大哥,心念着她。
她呢,对大哥又是怎样的感情?是否有……男女之爱?
有爱,就应有欲。
可她从未幻想过与大哥唇齿缠绵、肌肤相亲。
但重逢后,每次见到,甚至只是念起,她都渴望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他,抚平他额头的伤疤,驱散他周身的冷寂,予他温暖,予他力量。
这……究竟算不算爱欲?
纷纷杂杂的念头,如起伏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在脑子里涌现、翻绞,直到一个念头如冰水浇下:若解不了毒,何谈以后?纠结这些又有何用?
抛开此事,无数忧虑又汹涌而至。
几天了,还没找到天心草,这世上真的还存活有天心草吗?
若她消失,大哥会不会疯魔般追寻一个虚妄的魂魄?会不会彻底走上歧途,甚而引起国家动乱?朝中谁能劝住他?她又能做些什么……而不暴露?
天色泛白,姜六航精神萎靡地起身洗漱。
出门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上了帷帽。
今天心绪不稳,她不打算去大哥那儿。大哥深居简出,撞上的几率极小,但她不敢冒险。
几座楼里众人紧张忙碌,在浩瀚卷海中搜寻那渺茫的生机。姜六航自觉避嫌,只在外面问了问进展便离开。孙从庸正钻研针灸,眉头紧锁,没说两句就挥手赶人。
姜六航无处可去,只得漫无目的地在山间溜达。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着山头,凉风拂面,带着湿冷潮气。姜六航拐上一条偏僻小径,忽听前方草丛簌簌作响,一团影子猛地窜出,“咯咯”惊叫着连飞带跑。
野鸡!
这几天只看见兔子等小动物,却从没见到野鸡,今儿可出现了。
姜六航眼中冒光,可惜手中没有弓箭,顺手折了一根树枝,运足臂力,“嗖”地一声破空掷出。树枝挟着风声,紧追着仓惶逃窜的影子而去。
“噗嗤!”那鸡子被刺中倒地。
姜六航欢喜地上前。
野鸡被树枝扎中脖子,早已气绝,姜六航提起它的翅膀,掂量着分量。
就在此时,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姜六航提着野鸡转身,还未完全转过去,眼角余光已扫到一个人影——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昨晚刚出现在她的梦里,又翻来覆去地在她脑海里搅了半夜。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个拍,呼吸滞住。
手上力道一松,野鸡差点脱手,她慌忙收紧手指,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将帷帽扣上,严严实实遮住脸庞。
她站在原地,等着那人走上一旁的岔路。
那人的疏离,她感觉得到,必不会特意过来与她说话。若是往日,她自然会主动打招呼,可现在,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下垂的视线中,玄色衣摆飘动,向这里移来。
姜六航诧然,这条小径直通深山,大哥朝这里走过来干什么?
打猎?
她下意识抬头,视线飞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他一手握着佛珠,一手垂在身侧,并没拿着弓箭。腰间只挂着那把匕首,也没弓箭。
很快,高大的身影到了面前。
“姜姑娘。”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秦爷。”姜六航回道,努力维持声音平稳,侧身让路。
但那人却没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了。她敏锐地察觉到,大哥的视线落在她手上,以及那只被她紧攥着翅膀,脖颈还淌着血的野鸡。
“嗒。”一滴血珠砸在泥土上,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秦信眸中映出那只抓紧鸡翅膀的手,骨节均匀,纤长有力,大小、形状,甚至那用力时微微绷紧的弧度,都与记忆中的严丝合缝。六航的手在男子中属于骨架较小的那种,却没想到和一个女子的手如斯相似。他从未留意过旁的女子,是否有很多都是如此?不,不可能,纵然骨架仿佛,也不可能处处相仿。
似乎察觉了他的凝视,那手不安地往后缩了缩。
秦信的目光骤然抬起,仿佛穿透了那层薄纱,直直对上她的眼。
“姜姑娘喜欢吃鸡?”
“……嗯。”
“不知姜姑娘喜欢如何吃法?”
姜六航心中更是惊异,大哥竟然和她攀谈起来了?
“我……我喜欢炒了吃,切成小块,热油爆炒,加点姜片、葱白去腥,滋味最好。”
“如此。”秦信缓缓转着佛珠,右手无意识地抚上腰间的刀柄。
“看,”心底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世上怎会还有第二个六航?纵使些微相像,内里也截然不同。”
六航喜欢把鸡烤了吃,这女子却喜欢炒了吃。只要不再逃避,清清楚楚地看明白,这女子和六航的相若与不同,自然永不会用她来抵抗那蚀骨的煎熬。日后,或许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某些地方和六航相近的人,只要像今天一般,直面以对,清醒地看透,就永不用惧怕,会把对六航的情意转移到他们身上。
日子再难熬,他亦绝不容许那份情意被玷污。
对六航的爱恋,是禁忌,是疯狂,是失控,但也是他最真最纯的所有,他不能容忍这份感情,被任何替代品亵渎。
“姜姑娘还要在此停留几日?”
“大概……三四天吧。”
“姜姑娘下山后,欲往何处?”
“无有定所,打算四处游览一番。还要多谢秦爷给的两万两银票,让我不用忧心路费。”姜六航摸了摸怀中。
秦信颔首:“是姜姑娘应得的。那银票为夏有钱庄所出,大夏国土之内,皆有分店,姜姑娘走到何处,都可寻到分店兑换。”
“好。”
夏有钱庄是立国之后,迟非晚带领一众人建起的一座国有钱庄,制度规范完善,信誉极佳,仅仅一年,就成了全国规模最大的钱庄,每年为朝廷获得巨大利润。
“姜姑娘可有打算去京城?”
京城?
姜六航心头一跳。她正在去京城的路上。
前些天在黑岩山,她逗弄大哥,说要去京城做官,大哥冷淡地拒绝。这是……担心她去京城?
“暂时没打算。”
秦信沉默了片刻。山风掠过,吹动他玄色的衣袂。就在姜六航以为对话结束时,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辨别的意味:“若有一日,你到了京城,可来寻我,我为你接风。”
姜六航惊得帷帽下的嘴都张开了:“……”
大哥他什么意思?
大哥今天太反常了,不复之前的冷淡,和她说了这么多话,恍惚回到了当年两人闲谈之时,此刻竟然还邀请她去京城?
“不、不了。”她结巴了一下,“近些年,我可能都不会去京城。”
她仓促地抬了抬手:“我先走了,这鸡子得赶紧处理,好赶上午饭。”语毕,草草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地,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秦信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那道大步离去的背影,最终定在她摆动的臂膀上,直到那身影越去越远,再也不见。
或许,世上再不会有人,能像这女子般,如此神似六航。
他既能看清这女子,日后再不惧被其他人所惑。
——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大哥反常的言行反复在姜六航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入夜后,纷乱的梦境更是接踵而至。
不知睡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
“衡妹妹,醒着吗?”是宋今禾的声音。
“醒着。”姜六航起身开门。
宋今禾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眼中跳跃的光芒比灯笼的火苗更亮:“衡妹妹,刚查到!天心草,皇宫里可能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