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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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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姜六航以向冯简报告事情为由进宫,先到勤政殿,寻了几件事,就在勤政殿前的台阶下和冯简说了,然后兜了一个圈,眼见无人,于是往冷宫走去。
冷宫仍然荒凉,一路都没遇见人。
走着走着,忽然,一股不安从心底升起,好似在战场上,即将踏入陷阱。
她陡然停下脚步。
静。
太静了。
这种极致的安静,让姜六航颈上汗毛根根竖起,不寒而栗。
上次来也是这样安静,却没像今天一样,让她如置身在重重陷阱之中。周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等着她露出破绽扑上来。
她抬眼,环顾四周。
左侧道旁,有一大片齐人高的野草,藏几个人不成问题。右侧一座宫殿,有扇窗破了一个小洞,在此刻姜六航的眼里,那洞好似怪兽的瞳,直直朝着她。高高的屋檐,正可挡住人的身影。左前方两棵生长了上百年的大树,枝繁叶茂,顶端形成树冠,遮住视线。
前方十几步处,就是天心草所在院子的院门,大开着。
走进去,就可吃下天心草。
眼望着敞开的院门,姜六航抿了抿唇。
她无法忽略直觉给她的危险警告,可让她就这样放弃,又不甘心。
她不能频频找理由进宫,会引起怀疑,所以每一次进宫的机会都很珍贵。
从庸叔叔说,在三月底之前,必须吃下天心草,否则与前面的治疗接续不上,前功尽弃,还会受到反噬。
明天就要去北郊,几天之内都回不来,而等演武之后,大哥说不定会给她调职。为了确保不出差错,她必须抓住这十来天的每一次机会。
拳头握紧又松开,姜六航举步,朝右侧宫殿走去,仿佛好奇般,绕着慢慢转圈。到那窗户的洞口处,她装作突然发现的样子,陡地凑过去。
里面空无一人。
姜六航的视线快速扫过。
床、桌、椅……
窗帘!
姜六航瞳孔骤缩。
窗帘极轻微地飘动了一下,很快停止,但她已看得清清楚楚。
分明是有人仓促躲在了那后面!
姜六航装作毫无所觉的样子,后退一步,走开一段距离后,继续绕着宫殿转圈,眼角余光暗暗注意着屋顶。
终于,在屋顶阴影笼罩的某一凹陷处,她捕捉到一线不协调的颜色。那是有人蜷缩在阴影里,露出的一小片衣角。
姜六航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凝滞,脚步不停,离开了宫殿,背对那院门行去。在岔路口,她没走来时的路,另选了一条路,一边往前走,一边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十足一个刚进城的土包子。
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好险,差点就进去那院门了。
守在这里的,不是锦衣卫就是御林军。
可是为什么,要在冷宫布下天罗地网?
想要捉住谁?
姜六航想起了被留在云山的沈以贵,以及他挨的那顿打。当时的疑惑一直存在心中,这时却似乎有了答案。
只是姜六航犹自有些不肯相信。
沈以贵可是最听她话的啊!怎会出卖她呢?
这且放到一边,摆在眼前急需解决的难题是: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吃到天心草?
姜六航左思右想,只觉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大哥既已得知天心草的事,在这里守株待兔,不捉到她,绝不会撤下监视。
天心草,她是一定要吃的。
该怎么把那些守着的人引开?
明天就要去北郊,只能演武之后再想办法了。
——
一刻钟后,姜六航的行踪被报到勤政殿。
“姜指挥?”秦信拧眉。
等了这些天,终于等到一个人往冷宫去,却是这个人。
“是。”冯简笔直站在御桌前,微微低着头,“军士们说,姜指挥仿佛闲逛到了那里,很好奇的样子,张望了一会就走了,没有进那院门。”
“闲逛?”秦信转着佛珠,若有所思。
这时又有军士来报信:姜指挥出冷宫后,又往丹霞宫、凤鸣殿、慈庆宫、御花园、清音阁、皇家书楼……绕着皇宫转了大半个圈,这才出宫去了。
秦信:“……”
冯简莫名有些好笑,忍了忍没说话。
去年迎才宴,姜指挥想进皇宫,姜丞相来卖惨,却被拒绝。后来姜指挥考官,她侄儿说大姑姑考官只是为了进皇宫瞧瞧。再后来,姜丞相的寿宴后,人们都传说,姜指挥对皇上情根深种,为此千方百计闯关,得到官身,进宫伴驾。
如今看来,姜指挥或许有进宫伴驾的心思,但考官的目的,确实也应该有一部分是为了看看皇宫。
冯简偷眼瞧去,皇帝面上有些怔愣,不知是否也想起了那些事。
静了片刻,御桌后传来一声不明情绪的低语:“不是说身体弱吗?体力怎这样好?”
另一边,走出皇宫的姜六航弯腰捶了捶腿。
为了不露出破绽,弥补先前到冷宫的错失,她今天可是拼了老命!
还不知道是不是做的无用功——月底之前,纵使大哥不撤下冷宫的监视,她也不得不吃下天心草。那么,今天就是白白劳累一番。
而大哥会撤下监视吗?几乎可以肯定地回答:不会!
但姜六航向来要做的事,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
捶了几下,她直起身,上了等候在旁的马车,往家里去了。
还要把没吃到天心草的坏消息告诉从庸叔叔。
——
三月十八日,大夏君臣以及各国使者一同到达京城北郊。
这回大夏朝廷存心弘扬国威,震慑外邦,允许官眷和一些民间有影响力的人物参观。
到下午的时候,北郊搭起了绵延数里的帐篷,空地上建起观战的高台。
姜六航早带着军士在这里演练过,这时不需多言,各自安置下。军士们井然有序,守在自己的岗位上。那些外邦使者和来参观的本国人士在安顿好后,还有精力的,则在四处转悠。
姜六航作为本次演武的指挥者,有一个单独的帐篷。她巡查了一番御林军的情况,返回自己的帐篷时,路上遇见了一群少年,是应辉、姜持等人。
“姐姐!”姜持叫着,跑过来。
“二妹妹。”姜六航笑着拍了一下姜持的胳膊,“大嫂和小元元呢?”
“他们累了,在帐篷里休息。”
这时,少年们都走了过来,姜六航转向他们:“这都是你的朋友?”
“嗯!姐姐,他们都来看你大展神威!”姜持骄傲地抬起脸。
众少年一齐见礼,恭敬地唤道:“姜指挥!”
他们的神情里满是仰慕。
一个少年凑上前来:“姜指挥,我叫唐振东,是唐将军的儿子。”
姜持在一旁道:“姐姐,你可以叫他唐小豆。”
唐小豆神色僵了一下,显出一点不好意思。姜六航暗暗纳罕,去年在和州,当着她的面,众少年都叫唐小豆这个小名,唐小豆可没有不好意思过。
“姜指挥,我爹说,姜指挥在盘云县的防守战堪称经典,足可载入史册,供后人研习。”唐小豆望着姜六航的眼里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过奖了。”姜六航笑着谦逊。
站着说了几句话,沉稳的应辉恐怕耽误姜指挥的正事,约束少年,请姜六航先行。
走了几十步,姜六航又遇到了熟人。
不过对于另两人而言,和她只在去年底的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
赵松拉着儿子武直向她行礼:“姜指挥。”
姜六航回礼,和赵松略微寒暄几句,转向武直:“小直直,你娘捎信回来没有?多久可以回来?”
武直:“二十几天。”
可真是够言简意赅的,一个多的字都不说。
这孩子说话迟,两岁多了还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武成为此担心了好久。三岁多的时候,武直终于能说一整句话了,却极少开口,别人不主动问,他非必要,从不说话。
武成总是忧心儿子呆头呆脑,姜六航却不以为然。
只是不爱说话罢了,智力又没问题。她甚至觉得,这孩子比一般的孩子都聪明,只是想的多,说的少,心里明白着呢。
虽然觉得没问题,但这不妨碍她每每见着这孩子,就要逗着他多说话。
“还要二十几天啊?小直直想娘了吗?”
“想。”
“武将军回来,小直直要去城外迎接吗?”
“接。”
“那天要上学怎么办?”
“请假。”
“先生不准假怎么办?”
这个姑姑怎么和姜叔叔一样多话?连语气都很像。武直看了面前的姑姑一眼,回道:“再让我爹请。”
孩子的眼清澈纯净,似乎直看到了她心底。姜六航顿了一下,不知为何有点心虚,不敢再多问,摸摸孩子的头:“小直直真聪明。”随即和两人告别,径直走了。
——
十八日下午官方没组织任何活动,让各人自行修整。
一夜无话。
第二天辰时,众人齐聚演武场。
旌旗猎猎,军威赫赫。
五百军士齐齐举弓,射向抛出的圆球,箭矢带着啸响飞去,无一球落空。密密麻麻的箭矢,震天的啸响,动人心魄,尤其是正面朝着箭矢飞来方向的参观者们,更是深受震动。
黑倭国使者和北狄此次带队前来的首领——乌格互视一眼,目中掩不住的凝重。
箭矢射出的距离和力度远超他们见过的最高水平。
大夏何时对弓箭进行了改良?
不远处的辽国使者从飞射的箭矢上移开目光,瞥向两人,面上现出犹疑和退缩。
秦信视线从这些神色各异的使者们脸上扫过,不动声色地轻轻捻动佛珠。
第二个项目是马术表演,军士们展示各种控马技巧:马腹藏身、马上站立、双骑交错换乘、纵马射箭等,最后还安排了一场小规模的骑兵冲击演练。
马蹄如雷,尘土飞扬。
一声金锣响,所有马匹陡然止步,片刻前沸腾的场中刹那静止,原地待命。
辽国使者朝着乌格低声道:“看这些军士的骑术,好像不比贵国自小长在马背上的健儿差多少。”
乌格搭在膝上的手指轻点:“光骑术好可不行,还得要能在马上杀敌。”
“那是。”辽国使者附和,话题一转,“听说首领当年的手下,青面鬼才是吧,来大夏做了官,不知是哪位?”
乌格以目示意站在台前指挥的人:“就是她。”
姜六航察觉到一道灼人的视线,寻隙斜眼过去,却见一位二十大几岁、颇具异域风情的健壮青年定定凝视着她,继而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