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仙》一支熊翠花

2、鎏涯月照影（二） 孤男寡

　　孤男寡女共躺一榻，又衣衫不整地惹人遐想，春色旖旎无边，偏又一漠一痴，貌合神离、一厢情愿的做派，平白散了几分旎味。

　　指间发如水地流逝，琼枝下意识抬指，恋恋不舍，发尾搔过指腹，带来一股痒意，正看得发愣走神，头上便蓦地笼上一物，强将她的思绪牵扯回来，视野间一片黑，冷冽梅花香也扑面而来，她顿了顿，随即也想通窍了。

　　一张薄毯将内外分隔成两个世界，外头布料的摩擦声窸窸窣窣好一阵响，身下柔软的床褥被他的动作带得微微下陷，很快便没了动静，估摸着是寻到了一个好姿势，正舒惬地睡着。

　　虽说眼不能视，但听着倒也能在脑海里想象出一副光景。

　　“……”

　　琼枝抬手扯了罩在头上的薄毯，露出一头乱蓬蓬的发以及一双清水芙蓉面，草草地披了身，一手于胸前虚虚拢着，只是上头残存的暖意始终融浸不入体内，也是徒劳。

　　映入眼帘的，便是少爷的睡颜，鼻息绵长，不复刚醒时的戾怏不乐，微蜷着身子，显得局促不安，被褥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琼枝静静瞅了会，愈看是愈发心痒难耐，顿时起了调笑他的心思，匍匐着凑近几分，又顺势躺下，两眼月牙似地弯俏，一手曲了垫在脸下，柔软发丝垂落，又刻意敛了息叫他不察。

　　而龙啸天对着琼枝的小动作故作不知，顾管不及，满心满脑的疲惫，只想好好睡上一个回笼觉，孰知这天不愿遂人意。

　　木门訇然被人推开，“哐啷”好大一声响，除此之外，还有一道稚嫩童音，依旧是人未至声先到，“龙啸天！”

　　“……”

　　直称名讳没大没小地，将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气派做了十成十。

　　龙啸天正放空心绪渐入佳境昏昏欲睡，结果冷不防来这么一下，吓得浑身一颤，随即蹙起眉来。

　　琼枝看得暗暗好笑。

　　龙吟天跑得急，额上已沁出了薄汗，两颊微红，气喘吁吁的，两手高举着按在门板上，一脚已然踏入了门槛内，背着光，周身沿线镀了层光，人又生的玉雪玲珑，唇红齿白，一双清淕淕黑白分明的大眼，如伴在观音左右的童子一般。

　　不仅如此，后头还缀了一群花蝴蝶，只是慢了几步，眼见这都到门前了，再怎么也是马后炮了，索性也不管了，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檐下。

　　龙吟天横眉竖眼，衙门捕快似地转眼环顾房内，第一眼没见着人，眉一扬，深深眯起眼，不耐地“哼”了声，旋即抬步入内，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今日嬷嬷为她梳了双螺髫，乍那么一瞅，似对漆黑的猫耳，琉纱七彩带在胸前系了结还有富余，一路直垂到腰间，随着动作摇曳晃动，头上纸花蝴蝶振翅欲飞，蝶翼一翕一合，一瞬间活过来了一般。

　　余光瞥见了一抹紫色倩影，这才后知后觉地，屋内其实不止哥哥，稍稍敛了这嚣张气焰，但也不多，毕竟哥哥院内少有外人造访。

　　院内的婢女又常年不换，现下呆着伺候的她更是早早看眼熟混熟了，故而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也不会传到外头丟了龙府的脸。

　　正眼过去，立事认出了是谁，惊喜出声：“紫筱姐姐？”

　　紫筱含笑不语，龙吟天又眼尖地瞥见了她身后的一抹红，稍加思索便也知晓是谁了。

　　“绛沄姐姐？你怎么也在？！”

　　紫筱适时地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的红裙少女来，豆蔻年华，朝气蓬勃，仍是趴于桌上，只稍稍动了身，掀起眼皮瞅着小姐，抬手懒懒“嗯”了声。

　　龙吟天走得大摇大摆，几步就越过那屏风，能见了床以及床上的一只蝉蛹。

　　琼枝探了脑袋，两手交叠垫在脸下，无比自然地趴俯于少爷的肩头处，见龙吟天看来，又偏了头，枕在自己手背上。

　　似一盏水漫溢而出，虽说有些突然，但也在预料之中，细细去瞧，又似一条蛇，悄无声息地出现，森寒阴冷。

　　“莲、姐、儿～～”

　　她蓦地垂下眼，一字一顿，咬重了字音，故意说得怨忿哀凄，“好狠的心啊……紫筱与小绛沄你是挨个问了好，却独独忘了我……”

　　“可真是够叫奴伤心的……”

　　泫然欲泣，搀着叫人心碎的啜泣几声，鼻音浓重，面上却不见一滴泪。

　　她生了副痴情相——细长娥眉，眼尾下垂，眼底时常缀泪，雾霭迷蒙水盈盈，睫羽秾密，鼻尖偏右一颗玲珑小痣，身子单薄孱弱，扶风弱柳，眉宇间是终年不散的忧愁怨怼，我见犹怜。

　　单单看她的眼时，像极了那些雨天里无家可归的小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喉里呜呜咽咽地叫着，不停地打着摆子，可怜巴巴。

　　老一辈的人总说相由心生，是好是坏，面相中总能窥出一二忿来。

　　这话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的相完美承接了她这矫揉造作的性子，卖乖讨怜的本事浑然天成，故而也不讨嫌。

　　哥哥院里的一众姐姐，龙吟天最最喜欢的便是她，耶忘记向前走了，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小琼枝！”

　　“……”

　　琼枝眉梢一挑，手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面上不变，心上却将小绛沄翻来覆去的好一顿骂，甚至还趁着吟天不注意时朝她狠狠剜去一眼。

　　绛沄幸灾乐祸地笑着，浑然不惧。

　　一个、两个、三个……

　　龙吟天数了数，还差一个，年岁小，玩心本就大，兼之家中从未以贤淑女学来规缚过她，性子自是跳脱不着调的。

　　先有琼枝在前，先下就自然而然地认为是在与她玩捉迷藏了，当即便左顾右盼，想找出最后一位姐姐来。

　　紫筱走到龙吟天身旁，抬手理了她的发，同时也不忘告诉她，玉棠姐姐不在，把屋顶看穿了也不会在的。

　　闹了个乌龙，龙吟天也不羞不臊，只“哦”了声，顺便仰了脖子方便紫筱姐姐的东站，重将注意放回床上，眨巴眨巴眼，看这个睡得和条死猪一样一动不动的哥哥，再看看那娇俏动人的琼枝，一时不太明白。

　　还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年纪，歪了脑袋，疑惑不解也好奇地发问：“小琼枝怎么躺在床上？”

　　而且还是与哥哥一起。

　　不过后半句她是默念的，并未出声。

　　为什么秦姐姐她们对待男子总保有一定距离，婉婉有礼，聊花总是那几句客套的，少见遣自内向地说笑，总觉得她们中间上隔了堵看不见的墙，难以翻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而到了哥哥与琼枝姐姐这里，怎么就躺在一张床上了呢？

　　好像这种情形只在父亲母亲身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