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押》晓晞辰

54、多年伪装 无衣可避，

　　“县丞有何话不妨直说。”常行一有些看不透他今日来此的目的。

　　话落，厅内寂静无声，双方皆在心跳声下隐藏着各自的真实面目。

　　可天平只会在两端重量相同的情况下保持平衡，而无论是从各个方面来说，它最终只会偏向于常行一那处。

　　直至最后那一刻的安静被张洞打破，纷争开始。

　　“万里可在院外候着？”

　　见他提及身边的长随，常行一瞥了眼院内，又命初安亲自去瞧一眼。

　　没过一会儿，便见初安带着万里走来，同时那人的手中还捧着一个黑木匣子。

　　待二人走进厅内后，张洞起身，手指黑匣介绍，“郑牧庸懒，其手下胥吏狐假虎威，此乃某任职以来收集到的一些证词，希望常县尉可以有空看看，当然，还是尽快比较好。”

　　说罢，张洞将黑匣打开。

　　常行一注意到最上面的那张纸差点就要飞出，但被张洞一手压住。

　　“可他待你不薄。”常行一提醒，话音渐冷。

　　张洞却置若罔闻，径自说着，“若有什么不明白的，某将万里留在这，让他来为你们解答。”

　　说罢，张洞缓步离开，只在走到前庭时停步几息，却什么也没说。

　　“初安，接过匣子跟我来后院。”

　　常行一说完便往后院走去，初安则走到那位叫万里的面前，刚要说话就见对方伸手递出黑匣。

　　他自是一惊，还以为不会轻易交出。

　　“您在这坐着，若有什么疑问，我便来找您。”初安只能这么说，毕竟以五郎君的秉性，是极其厌恶这种卖主求荣的人。

　　后院内，江怀夕和陆昀二人正相对而坐，一起等候常行一那边的消息传来。

　　却不曾想，竟等到了本人。

　　“可是有什么变故？”陆昀直觉对方情绪不对。

　　话音刚落，陆昀又瞥见初安怀中抱着匣子走进，他看了眼常行一后，果断初安发问，“谁送来的？”

　　回话前，初安望了眼五郎君的方向，见对方抬了抬手，这才立即回话，“是张县丞送来的。”

　　话落，常行一接话补充，“他说里面都是关于郑牧手底下人的证词，让我们抓紧时间查看。”

　　张洞？

　　陆昀一时想起的也只有对方在此地任职七年的印象。

　　在二人都未说话的间隙，江怀夕则开口说了一句，“我记得来此地的第二年，张县丞的夫人生了一场重病，他广贴告知求医，我曾进去过一次，所以单从那日表现来看，此人至少在家庭这一方面是极为看重的。”

　　许是有了偏见，常行一此时说话已失去了公允，“就怕此人只是做戏给众人看。”

　　察觉到对方话里的怒意，江怀夕识相噤声，可紧接着陆昀又开口说话。

　　“不管有何目的，这些东西收集起来也耗费时间，先看看再说。”

　　可话虽如此，常行一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加入看那些证词的队伍，但他整个人的心思又很快被江大娘子的那声疑惑给带了过去。

　　“云六郎，我这眼睛都要看花了，你帮我看看这份证词想要表达的是何意思。”

　　说罢，江怀夕将证词举在空中，好巧不巧地就放在常行一的视线中。

　　初安看懂江怀夕的心思后，也趁势说了一句，“张县丞身边的长随万里还在，可需小人去请他过来？”

　　“没必要，”常行一冷着一张脸开口，他接过证词，粗略看了一眼后便说出结论，“此人是说自己的铺子被恶意收租，状告无门，又被危言恐吓后，如今只求温饱，不愿出头露面。”

　　言罢，常行一将手中的这份证词放到桌面上，不再开口，仿佛方才的他只是为了顺手为之。

　　可当他正欲收回手的那一刻，却眸光一闪，“这怎么像极了那次曲安年的描述！”

　　说完，他看向江大娘子与云清二人，“看来你们早就察觉到了。”

　　“好歹几十分证词都看完了，”陆昀开口，点到为止，“看来张洞是想让你将齐真与严子中联系在一起。”

　　但念及常行一方才走进来的表情，陆昀再度开口。

　　“或许你误以为张洞是审时度势，发现苗头不对便立即倒戈之人。”

　　常行一起初的确是这么想的，可在读完那份证词后，他也察觉到了不对。

　　“但这份证词却能足够表明，从他在阳谷县担任县丞的那一刻，便敏锐察觉到这里的猫腻，何况此人在这里已经担任了七年的县丞，可不仅有郑牧这一位县令。”

　　陆昀自认为说得足够清楚，倘若常行一还是固执己见的话，他倒是不介意亲自会会那位张县丞。

　　“是我目光狭隘了，”常行一能屈能伸，他看向陆昀，“可严子中又和齐真能扯上关系呢？”

　　“那这便要问问齐真本人了。”

　　一听这话，常行一命初安带人将齐真领回来。

　　“万里还在厅内等候，需要小人让他回去吗？”

　　常行一本想点头，可随即又起身向尉厅走去，“我跟你一起，走吧。”

　　二人离开后，困意也随之爬到江怀夕的眉眼上，在她第三次用力地睁开眼睛时，肩上忽然压下了一层重量。

　　她扭头望去，却见陆昀的正从自己的肩上离开。

　　“要是困了就趴着休息会儿，常行一那边想必不会很快结束。”说罢，陆昀又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本想说不用，可一开口江怀夕便打了个哈欠，便也没拒绝。

　　“那我就眯一刻钟，到时间记得叫我。”

　　“好。”

　　话落，陆昀在听到身旁传来的平缓呼吸声后，眼角不自觉带出笑意，“都这样了，方才还欲逞强。”

　　说完这句话，陆昀也用手撑着脑袋，歪头注视了片刻。

　　他本想继续待着，可想了想还是起身向尉厅走去。

　　尉厅内，齐真大喊冤枉，仍旧声称此事皆是巧合。

　　还说谁人不知他庆丰楼，想要来庆丰楼做工的又何止那些人。

　　见对方不见棺材不掉泪，常行一令初安拿来册子。

　　他一边翻开，一边向厅内众人诵读这上面记载的内容。

　　“永安一年，十一月初八，阳谷安和坊，民夫金元，年方十二，身形敦实，面色红润，步履沉稳，粗茶淡饭，少病少忧，诊其脉：匀净流畅，寸尺相称，正是少年元气之平脉，无须调理。”

　　“永安元年，三月初五，方单，阳谷县明达坊，民夫方单，年方十三，身形清瘦，面色蜡黄，语声低微，饭食不饱，多思虑，诊其脉：左关弦细，寸平尺缓，乃肝郁气滞，治以疏肝，和脾，方药：柴胡一钱二分、香附一钱五分、当归一钱五分、白芍二钱、陈皮一钱二分、炙甘草六分，饭后温服，日一剂。”

　　“金元做工不到半年，于永安二年四月失踪至今；方单做工不足半年于永安元年八月初一，被家人发现服毒自尽，死后尸首竟去向不明。”

　　常行一还欲再读，却发现方才还在堂下跪得恭恭敬敬的齐真，此时却猛地歪坐在一侧。

　　虽一言不发，但他额间的汗水，以及止不住发颤的双手都在表明此人内心的极度恐慌。

　　在常行一眼中，或许是那些人名，时间，死因都如同一双双沾满泥垢的大手，将其一步步拉扯、撕裂。

　　最终，他无衣可避，无处遁形。

　　可直至此刻，他还是坚定地说余晴的死，还有曲安年的失踪，皆与他无关。

　　与此同时，还脱口说出了另一件秘密：上面与他联系的人早在小半年前就失去了联系。

　　齐真的这番话，倒是让屏风后的陆昀顿时联想起上一次去南晟的任务。

　　难不成，此人与那件事还有联系？

　　只见常行一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致使齐真在原地发抖。

　　“齐真，法律面前，容不得你再三遮掩，还不速速将你那些营私勾当，还有这些人的去向一一和盘托出。”

　　言罢，常行一瞥向云清的位置，见他没有异议，又悄然收回视线。

　　齐真愣了片刻，终缓缓说出了那件事。

　　“大约十几年前，有一位富商找上我，说能助我酒楼更上一层楼，唯一的要求只是在招工时注意每个人的身体情况，大病不要，小病稍加调理。”

　　话落，厅内寂静无声。

　　在他们看了张洞提供的证词后，难免先入为主，将齐真口中的那个人联系到严子中的身上。

　　可齐真为何要说是富商，难不成是他们想错了？

　　“齐真，在接二连三发生事情后，你为何不向官府报官，你可知就是因为你的贪念，才导致那么多人无辜受害！”

　　闻言，齐真不语，口中只不断嘟哝着那一句：不是我，不是我，我根本就不知道。

　　见他一瞬间变得疯疯癫癫，齐真命差役将他押入县狱，留后续再审。

　　退堂后，三人都趁着一张脸回到后院。

　　常行一快步跟着，但始终落后于陆昀半个身位，初安则紧紧跟在自家五郎君身后，不敢出声。

　　可在走过圆洞门的那一刻，陆昀倏地站定不动。

　　他突然想起当时去南晟调查情况时，落脚的那家客栈掌柜：贾舟。

　　起初他被举报贿赂朝中大臣苏明，但后来又牵扯出人口贩卖一案，而这件事到头来竟是南晟朝门下侍中冷远山的手笔。

　　而在调查此事的过程中，陆昀注意到此前结识的谢淮竹竟然也参与到其中。

　　那当初自己故意留下的破绽也定会被此人识破，就是不知对方会是什么表情，还有始终在他身旁相助的妻子，江向晚。

　　现在想想，有些时候当真说不上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