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押》晓晞辰

36、酒楼坠亡 听说当时有

　　因来过一次的缘故，江怀夕还算熟门熟路，在来到余母门前又抬手叩门，“余母，我是江怀夕，余晴可曾跟您提起过？”

　　话落，屋内好久才传来有人走路的动静。

　　她向后退了几步，低头整理了衣衫，随即便听到木门‘吱呀’一声响，余母的一张脸逐渐出现在视线里。

　　与上次相比，余母今日的脸色好了许多，可脸上未擦干的泪痕却让江怀夕心里一揪。

　　“江大娘子可曾吃过了？”

　　见她神情紧张，气短乏力，江怀夕点点头，“吃过了。”

　　“那就好，劳烦江大娘子先在堂屋坐着，我拿件东西便出来。”

　　江怀夕转身看了眼厅内布局，最终依旧选择上次同样的位置，她抬眼望去，内心愈发佩服这位余三娘子。

　　还没等她回忆起余晴的信息，余母便从屋内缓缓走出。

　　她起身上前扶着对方，在触摸到对方脉搏时眼珠微微转动，“余母近几日可是入睡困难，即便是睡着了也会被细微动静吵醒，之后便再难入睡，同时还会觉得心悸？”

　　见她点头，江怀夕又道，“我给您开副方子，先吃上几副，回头遇上余三娘子，我再问问您接下来的情况，便知日后该如何调理了。”

　　话音落定，江怀夕便从旧木药箧里抽出一屉，里面摆放着一支短笔，掌心般大小的砚台以及时常备着的桑皮纸。

　　写完药方，江怀夕正欲抬眼，却听到对方一声抽泣，抬眸便见对方只是侧身坐在那，安静抹泪。

　　落笔之后，江怀夕又从药箧内拿出一个蓝色小瓶放在桌面上，语气柔和，“来之前我做了几粒药丸，一次一粒，这药方便待我回城后交与余三娘子。”

　　话落，余母回转身子，打湿的眼睫暴露了她方才想要隐藏的一切。

　　“江大娘子大善，好人有好报，您一定会如愿以偿的。”

　　闻言，江怀夕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只微微一笑，“您照顾好身体。”

　　话音刚落，余母弓着腰咳了几声。

　　“我给你倒杯茶，”说着，江怀夕提起桌面上的水壶，可刚一拿起便觉得轻飘飘的。

　　“时辰还早，您先坐着，我去烧壶水来。”

　　“怎好意思麻烦，”说着，余母又捂嘴咳了下，“我自己来就好。”

　　江怀夕扶余母坐下，眼角挂笑，“余母就当是我口渴了，给自己煮完茶喝。”

　　在等水烧开的期间，江怀夕搬着一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

　　她竖起耳朵听，便是柴火燃烧的声音，抬眼望去，又是余母手指正捏着银针，沿着发丝轻轻刮了两下，随即又眯着眼睛，熟稔走线。

　　感受才过了片刻，身后便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

　　她倒了两碗茶端到堂屋，一碗递给余母，一碗放在自己的面前。

　　在她默声盯着碗里飘出来的热气时，余母似是打开了话匣子，想到哪说到哪。

　　“冒昧问一句，江大娘子您喜欢如今四处游医的生活吗？”

　　江怀夕喜欢吗？

　　本以为她的内心会坚定地说不，可她却犹豫了。

　　江怀夕垂眸看向地面，好似她的面前正摆放着两种选择，一种是与家人安稳生活，一种是各地行走，四处奔波。

　　可是……这些选择都太过笼统，没有一个能让她坚定选择的。

　　过了良久，江怀夕才发觉手中的瓷碗早已没了清水晃动，“有阿兄陪着我，挺好的。”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自己的回话，在这之后又紧接着问了个问题。

　　“那，若是一个人独自生活，江大娘子还觉得好吗？”

　　对于这个问题，江怀夕没再直接回答，只说未来不可测，谁也无法预想未来之事。

　　从余晴家中出来后，江怀夕直奔余栗母子处。

　　当她看到曲丰仍旧蹲在门口，并用手中的树枝胡乱画着什么形状时，江怀夕上前询问，“丰哥儿，你阿娘呢？”

　　话落，曲丰手中动作一顿，他没有立即转身，而是抬起那只握着树枝的手在脸上胡乱摸了几下。

　　“阿娘去水井那帮忙了，说是为公人们准备伙食。”

　　见余栗给自己找了事情做，江怀夕放下心来。

　　她悄然走到曲丰面前，见事实果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后，俯身摸了摸对方的头顶，“小花猫，可惜眼下只有我能瞧见哦。”

　　话音一落，只见曲丰蹲下身，将整张脸埋进膝盖中，随之而来的还有隐藏在衣服里的抽泣声。

　　如同雨水打在伞面上，你看不见，却又能清晰地知道它的存在。

　　江怀夕没细算曲丰哭了多久，只是觉得时辰快到时，小声提醒了一句，“小猫再不出来透口气，可就需要医治喽。”

　　这招对曲丰这般大的孩童向来管用，以至于江怀夕只用了一句话，便让曲丰重新站起身。

　　见他双目红肿，嘴巴微张，大口喘息着，江怀夕并不急着询问对方哭泣的原因，只默默在一旁陪着对方。

　　“玩具坏了，可我手笨，怎么也修不好，”曲丰吸了吸鼻子，继而转向身边之人，“江大娘子，我还能……再见到阿爹吗？”

　　江怀夕发现眼前年仅九岁的曲丰，他的眉眼间总是比往日见过的那些孩童，多了几分不该在此时出现的情绪。

　　她再度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头顶，“心怀希望，一切皆有可能。”

　　回城的路上，江怀夕注意到今日卖菜回乡的百姓们，好像比往日早了一点。

　　经过身旁时，又听见他们小声议论。

　　“你说这最近是怎么了，这才过了多久，大白天的就又死人了。”

　　“我听说，这次是意外，就是可惜那小娘子，年纪轻轻的，竟就这么死了。”几人互相低语。

　　“谁说不是呢，听说当时有人抓住了她，可还是没救上来。”

　　“可真是世事无常……”

　　当低语声逐渐远去，江怀夕放缓步调，小声嘀咕着：“看来这里还真不能久待。”

　　石远山一大清早起床，先是收拾完屋子，随后正准备做饭时才发现家里的肉竟所剩无几。

　　本想去集市上买点，可他还没走出巷子，便听见邻里议论有人从酒楼身亡一事。

　　不知为何，那些人讨论的声音一阵阵地钻进石远山的耳朵里。

　　他脚下一软，当即便又是一连串模糊的画面涌入脑海，那种异常的酥麻感又再次席卷全身。

　　“这个字念怀，有思念之意，记住了吗？”

　　“比如呢？”

　　“比如……比如阿兄正在思念远方的一位故人。”

　　“我知道了，阿兄和我一样，想念阿娘了。”

　　又是这个声音，又是这个对话，自从他想起阿兄的名字，便一直重复，甚至连场景都没有丝毫变化。

　　石远山抬起双手，想要将眼前的白雾挥散，将阿兄的样貌看清。

　　可渐渐的，地上的泥土气味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墨香。

　　“石二兄，你身体不舒服吗？”从私塾下学的林宁从远处跑来，停在石远山的身旁，一脸着急地问。

　　反反复复的对话吵得石远山脑瓜子都要炸了，但他还是艰难地抬起头想要回复对方。

　　可当他看向眼前的两个林宁时，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对谁回复，于是摆摆手，“没，没事。”

　　说完，只听‘咚’的一声，石远山的眼前登时陷入一片黑暗。

　　江怀夕刚走入巷子里，便被人叫住，说住在他家的石郎君晕倒了，眼下还躺在房三娘子的家门口呢。

　　赶到时，江怀夕撞见陆昀正背着石远山往家赶，身旁还跟着宁哥儿。

　　她快步追了上去，“怎么回事？”

　　见是江大娘子问话，林宁迅速描述方才发生的事情。

　　“我见石二兄扶着墙，上前想要问他怎么了，可他口中嘟嘟囔囔的，我也听不清，再想扶住他，他就晕倒了。”

　　回到家后，江怀夕仔细为其检查了一番，却愣是找不出一丁点不对劲的地方，倒是让自己生出几分挫败感。

　　转身刚要说话，江怀夕发觉陆昀神色不对，尤其是在看向自己时，明明是有话说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

　　望着对方，陆昀终是开口，“余三娘子坠楼，当场死亡。”

　　一听这话，江怀夕立马想起回城途中听到的那些，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们口中的死者，竟会是余晴！

　　方才她还和余母谈论，说这布料不错，余晴一定很喜欢。

　　“我去为余母抓药。”

　　当下，江怀夕只有这一个念头，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可她并非走向了药房，而是径直向屋子走去。

　　江怀夕站在案前呆愣了许久，随即才从药箧里拿出放在最上面的桑皮纸，那是自己给余母开的药方。

　　可当江怀夕正欲合上抽屉时，眼前出现的陌生字迹却令让她没有再动。

　　直至陆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江怀夕才顿时回过神，迅速抽出那张带有陌生字迹的桑皮纸。

　　除却方才在余晴家中她去厨房烧水时，江怀夕从不会让药箧离开自己的视线。

　　是谁放进去的？余母？

　　“我要去一趟县廨，要一起吗？”陆昀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江怀夕指尖泛白，说话声音极低，“稍等。”

　　“我在院内等你。”说完，陆昀将门带上，走下台阶后来到院内站定。

　　云州，江近思？

　　恩人养伤期间，曾托我去云州找一位姓江的小郎君。

　　某意欲行医于河东、关内两道诸州……

　　在那一瞬间，这几句话反复出现在陆昀的耳边，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甚至就连她二人说话时的神态，都不肯从自己的脑海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