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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木棉春(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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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错在经历多重磨难之后渐渐懂得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身为皇宫贵族如果身边没有个贴身侍卫守着,那真是件很要命的事。
而他又好巧不巧是遂王遇刺的在场人之一,这件事查下去到底还需要更多心力,遇刺,哈,谁能想得到会派个小偷小摸的人来行刺?还是说遂王一时失足跌了进去么?
不管出于什么思量,他们将消息报给了大理寺,到底是与王储攸关,反正若是给不出个什么像样的结果,也怪不到他们几个头上。
不管怎么样,沈错没了用武之地,兜兜转转忽然想起要是有个手机就好了,至少能迅速叫他远下江南游玩的二哥回来,这一想便一发不可收拾,沈错走来走去,心中仿佛忽然堵了一些说不出来的愁绪。
上了马车,临行的小厮见他一路上都兴致缺缺,揣摩着说了些讨趣的话,只是沈错不在心思上,半路才想起来要添置几个侍卫在身边——可这玩意儿又不是点心,想薅就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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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回了王府,上官纶却是来了,他平日穿得素净,很有守寡那意思,加上确实很久也没见过他,沈错一顿,而后试探的问这面前红衣修长的青年,“上官?”
上官纶微微点头,“殿下。”
两厢安生坐下,上官纶也不废话,“殿下遇到麻烦了?”
“何止,我四哥遇刺了。”
上官纶眉眼一凝,“没抓到刺客?”
“抓到倒还好说,结果抓了个趁乱混进来的小贼,还没问出什么,人就死了。”
“遂王如今安好?”
“安好,被人救下了。”
上官纶心细,“被谁?”
逸王烦得扶额,“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子,好像是医官,给施了针。”
上官纶若有所思,“很巧。”
“是很巧,”沈错顿了顿,听出他的话外之音,皱眉道:“人家毕竟出手相助,总不能再去查她?这不是显得过于狼心狗肺了些?”
“不是查,殿下,”上官纶中肯道,“谁知道天底下瞌睡来了枕头的巧事到底是不是他人所为,如今您的长姐不知所踪,排行第二的丰王远离京城,排行第三的安王暗中窥伺,如今遂王遇难,下一个是您也说不定。”
“……我也是这样想。”
“殿下不如也寻个清净去处,”上官纶拢袖,“比方说进寺庙清修,吃斋念佛半余月?”
沈错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有些古怪。
“殿下?”
“不,我不太信这个。”
“我知道您不信,”上官纶无奈,“但您这次去,可以见一个人。”
“谁。”
“前大理寺卿周瑞。”
“他在那做香客?”
“不,是出家了。”
沈错问他,“你就保证他什么问题都知道?”
上官纶回答,“比您在这干坐着等要好。”
沈错被他说服了。
*
次日,逸王私访浮云寺,浮云寺内外香客众多,来参拜许愿者不在少数,但他这次来可不是想求什么,而是来见人,在上官纶的指引下,他们避开了人群,熟门熟路的进入寺庙。
沈错好奇,“你怎么认识周瑞的?”
上官纶恭敬回答,“在下的老师同周大人是袍泽。”
沈错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对方好不好相处年纪多大以及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就跟着人到了这里,因为在某个瞬间他踏入此地的时候,他感受到背后一种微妙的刺探感,倒不至于冒犯,就是一直抓不到人,每每他回头总疑心自己想得太多。
他强行压下警惕,跟着上官纶来到一间禅房外,而后他退出来请沈错进去。
沈错将四周看了看,的确看不出来问题,坐在蒲团上的人是个面相和蔼的老人,下巴留着不长不短的胡须,有些灰白了,眉目却像被佛前香熏陶得像一颗朱玉圆润的念珠,呵呵笑着:“久仰逸王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沈错很客气的一点头:“见过大人。”
周瑞摆摆手,“我早已不在朝廷做官,王爷见笑,两位坐。”
沈错同上官纶对视一眼,上官纶坐下斟茶,沈错挨着他坐在蒲团上,犹豫片刻后道:“法师可知,我四哥遇刺一事?”
“略有耳闻。”
“那么,您怎么看?”
周瑞不着急卖关子,而是反问,“你们可有抓到什么人?”
沈错回答:“有,一小贼。”
“小贼可干不成这般的事,死了么?”
沈错略微惊讶,而后点头。
“那么,凭王爷所看,他因何而死?”
“据仵作说是……”
“哎,”周瑞伸出手打断他的话,“我的意思是,王爷以为,他为什么会死?”
沈错沉默片刻,道:“恕我愚钝,我只能想到杀人灭口。”
周瑞继续笑着追问:“那么,为何要杀人灭口?”
上官纶接话,“或许是他看到了或者听到了什么,再或,他是那伙刺客故意派来扰乱局面和调查方向的。”
周瑞点了点头,颇为满意。
“第二种猜测不成,”沈错摇摇头,“据他生前所言,不过有人指使而为,既不是烟雾弹,也不是瞧见了什么……只说是收钱办事,在王府后院鬼鬼祟祟的走动。”
周瑞看着上官纶,“你以为如何?”
上官纶从沉思中收回神游,道“吸引视线。”
周瑞笑着看过来,“殿下可理解了?”
沈错:“……”
不理解。
“有些时候您看到的真,未必是真,您看到的假,也未必是假。”
沈错闻言,有些怔愣。
周瑞细长瘦削的手指了指茶杯:“王爷这般看,可知我杯盏中是何物?”
沈错依言看去,只能看到清浅白瓷,绿波微漾,只能如实回答。
周瑞招了招手,“上官,你来看。”
上官纶站起身,从上往下一打量,道:“是一块闪闪发光的物什。”
周瑞将茶盏递过去,两人这才看了个仔细——不过是只小银铃罢了。
“王爷,我才学不多,且早就淡出朝局,许多事许多人我都已经记不大清楚,但我深知官场浑水不好淌,”周瑞淡淡捋胡子,“这么多年我铭记在心两句话,天家无父子,兄弟不手足。鬼神自在有,花月映杯间。”
沈错听不懂:“请掰碎一点。”
周瑞顿了顿,无奈又好笑的看了眼上官纶,上官纶倒是很直接:“大人的意思是,您的兄弟手足和父亲都不可轻信,万事皆有因果却不能迷信神佛,至于最后半句,我想意思是凡尘俗世,也不过一杯酒盏推换间。”
周瑞又道,“殿下,人无完人,然而能审判对方有罪的从来不是鬼神苍天,是人审判人,能杀死谋害人的亦然不是鬼神苍天,同样是人杀人。”
沈错听了半晌,悟出不少道理,后面话题轻松起来,便多嘴多了一句:“您何不继续回去任职?这任大理寺卿瞧着像是个吃干饭的。”
周瑞给他添茶,“自然是缘尘尽了,才出来剃度出家呀。”
上官纶小声翻译:“他不想上班。”
沈错的嘴角抽了抽。
*
几天后,遂王清醒,脱离危险,好消息,人没事,还变聪明不少,坏消息,他对救自己的医女一见钟情了。
虽然么这坏消息影响不大,总的来说瑕不掩瑜,在其它人眼里甚至再不过顺理成章,但不知为何沈错总有些不安——他这四哥先前傻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恢复了?开什么玩笑,难道他这具壳子里的也换了个人?
逸王左想右想,左等右等,终究是坐不住要去一探究竟,结果刚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又被匆匆赶来的门房摁回了椅子上,“王爷,遂王妃来了。”
沈错着急,“快快让她进来。”
遂王妃颜清,颜氏女,嫁给他四哥不过半年就遭了这样的事,丈夫好是好了,可心也偏了,爱上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救命恩人,说出去都可怜。
沈错满腹安慰话早就编了一箩筐,等到颜清进门来,却是匆匆拉着他到房内,确认四下无人,才肯松口气。
沈错瞧她脸色不全是伤心,倒更加惨白,活像遭受了什么惊吓,那双眼睛里满是惶恐不安,一把握住沈错的手,像是有些神经质般,“五弟,你四哥他……”
“他怎么了?”
颜清压低声音,“我觉得他是个假货!”
沈错觉得好笑,“嫂嫂,便是四哥再如何,也是被人众目睽睽之下掉进去再捞起来的,哪里有什么疏漏?再说了,天底下怎有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能在这关节眼掉包不成?”
颜清摇摇头,一脸凝重,“脸是一样,身上的痣也一样,可就是……就是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说,好似怪物夺舍,将前尘旧事忘尽了!”
沈错心里咯噔一下。
“那他可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没有,只是他对我依旧很好,对那医女却……”
沈错试探道:“怕不是嫂嫂多心?”
颜清听了这话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如何可能!我自己的丈夫认不出,我还有什么脸来找你?”
“那医女是何出身,她也来赴宴?”
“好像是沧州徐朝的孙女,徐朝!民间神医速来闻名,据说此来京城正巧救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妹妹,阿兰前些日子去骑马,马匹受惊,被她三两针就治住了,何其厉害!”
“于是我便想着请她来吃个饭,也好感谢感谢她,谁知出了这档子事……叫我怎么办?我便是再谢她,又如何能将自己的丈夫拱手谢出去?”
“嫂嫂莫哭,且叫我知晓她叫什么。”
颜清红着眼睛回答,“莫离。”
颜清又道,“自那日之后,遂王对她颇为亲近,反而不信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一开始也急的,气的,后来周围人都劝我算了,天底下哪个男人不如此?我却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越接触,我越觉得奇怪,他倒是性子沉稳不少,问什么都答不清楚,母妃来鞘过,不疑心他是换了个人,只有我觉得,只有我……”
沈错不解,“那么,嫂嫂觉得他是哪里有问题?”
颜清犹豫半晌,“我也说不清,就是那股子气质变了,他以前虽然傻,却待我十成十的好,什么也都听我的,我也想过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就罢了,可……”
忽然,颜清像是想起什么,打了个寒噤。
沈错担忧,“受寒了?我把门去关上。”
“不,不!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是什么了,”颜清死死抓着他的衣袖,轻声道,“以前睡前他会把玉佩摘下放在枕边固定的位置,如今却随手丢在案上,甚至玉佩的正反面都放反了。”
沈错回应,“许是一时疏忽?”
颜清摇摇头,“王爷有轻微的羊膻味过敏,所以王府厨房做羊肉时都会加特定香料掩盖,我知道他能接受的唯一一种做法。”
沈错不解,“那又如何。”
颜清深吸一口气,“我昨天没让人加香料。”